第710章 正月始和,布於象魏
二月的開封,春風颳得人臉面生疼。
「陸相公。」
禮部的官員早在階下候著,見陸北顧來了,連忙趨前幾步,引他進去。
今日的陸北顧身著紫袍,外面罩著件銀狐皮大擎。
他跟著禮部官員踏入貢院大門,人還沒到正堂,就聽到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繼而一眾已經先到正堂等候的官員皆出來迎接。
作為禮部省試的主考官,陸北顧點了翰林學士王珪、知制誥蘇頌、直集賢院同修起居注判國子監張載這三人為權同知貢舉,並將蘇軾召回京作為點檢試卷官。
正堂里是有地龍的,所以即便敞開門有寒風灌進來,依舊稱得上暖和。
陸北顧解了大氅在主位坐下,身側是諸位考官。
「十三年前,陸某還是一介舉子,應省試的時候便是王學士同知貢舉,如今想來,仿佛就在昨日。」
見他有些感慨,王珪也是唏噓。
「那年我才三十八歲,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了。」
王珪在嘉祐二年便已晉升為翰林學士,如今十三年過去,還在原地踏步,距離宰執永遠都是半步之遙,而當年他作為考官選中的舉子,卻已是直上青雲超過了他。
而且肉眼可見的是,隨著宰相們的老邁,陸北顧的年齡優勢將愈發明顯......明年曾公亮大概率就要致仕了,而富弼最多也就再於五年。
除了考官之外,其他官員並沒有王珪的唏噓,對著陸北顧便是一陣吹捧,其中不乏比較肉麻無恥的。
嗯,按照司馬光的話說,這叫做「奴事」。
陸北顧倒是沒說什麼。
不管參與鎖院的其他官員如何,最起碼,他挑的這些考官,都是有用且可靠的。
王珪三次參與禮部省試,對鎖院制度與閱卷的種種規範爛熟於心,可以有效彌補他經驗的不足,避免出現錯誤,屬於是給本次禮部省試兜底的人。
而蘇頌則是陸北顧比較賞識的特殊人才,因為蘇頌跟沈括有點像,屬於大宋極為罕見的科學家,不過蘇頌沒有沈括那麼全面,是專精天文、機械、醫學這三個領域的。
至於張載和蘇軾就不用說了,作為陸北顧的同年,在學術和文學上各有所長,能夠讓本次禮部省試的專業水平達到極高的標準。
「此番省試,是貢舉新制頒行後的頭一科。」
陸北顧簡略說道:「詩賦全罷,時務策占比提高,論題一道,墨義、帖經不變,這些內容,諸公想來皆是看過條貫所寫的,便不贅述了......今日主要是擬題。」
吏員搬來桌子布置好,然後一眾考官就開始給出各自負責的科目所出的題目。
這個環節,主要是避免出現有歧義的題目,既是免得誤導考生,也是要免得引來非議。
而陸北顧作為主考官擁有絕對的權力,凡是他認為不妥或是不合他心意的題目,他都可以將其作廢。
一直討論到天黑,終於到了論題。
論題是陸北顧擬定的。
「先王之法,有一歲一變者,則《月令》季冬節國以待來歲之宜,而《周禮》正月始和,布於象魏」是也;有數歲一變者,則堯、舜五載修五禮」,《周禮》十二載修法則」是也;有一世一變者,則刑罰世輕世重」是也;有數十世而變者,則夏貢、商助、周徹、夏校、商序、周庠之類是也;有雖百世不變者,尊尊親親貴貴長長,尊賢使能是也。」
其實說白了,就是論「變與不變」。
這顯然是有著明確的政治寓意在裡面的。
「此題出得好。」
蘇頌說道:「變與不變是千古命題,亦是今日朝堂之上爭議最烈之處......以此題論士子,既可窺其經術根底,亦可察其政見趨向。」
這裡要說的是,蘇頌其人雖然出生高門,其父蘇紳位至翰林學士,但他本人是相當體恤百姓且有實幹精神的。
「正是此意。」王珪微微頷首,「但此題不可空發議論,須有實據。」
張載也很喜歡這個題目。
因為最後一句寫的內容,其實是給「變」劃了一道底線,即要守綱常、倫紀、尊賢使能這些為政之道的。
這點才是跟王安石那種激進變法有所區分的,也是陸北顧為了平息物議所明確表示的地方。
因為前段時間,朝野間就傳言王安石私下與呂惠卿曾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這話王安石其實沒說,但他也沒否認,所以本次禮部省試,在輿論上也要特別注意。
敲定考題之後,就是閱卷章程。
這個倒不需要自創,而是有很多前例可供參考,王珪熟練地擬就,無非就是策論須有實據,空發議論者降等,引經須切題,生搬硬套者降等,論變須有分寸,激進言變者不
取,頑固守舊者亦不取這些。
只是這個尺度雖然可以寫到明面上,但實際上具體怎麼判,是由人掌握的。
而這個具體的分寸,則完全由陸北顧的好惡決定。
「陸相公。」
蘇軾擱下文稿,問道:「這激進言變者不取,頑固守舊者亦不取」的分寸如何把握?何謂激進?何謂頑固?」
陸北顧倒也沒模稜兩可打太極讓下面的人去猜度他的心思,而是直接說清楚了。
「譬如有人言祖宗之法皆可變」這便是激進,而若是有人言祖宗之法一字不可易」這便是頑固,激進者不知變中有常,頑固者不知常中有變,此二者皆不取......其中分寸就是知何者當變、何者不當變,知變得急還是變得緩,知變到何處為止。」
蘇軾開口道:「這評判標準雖已列出,然閱卷之時,各人眼光不同,難免有出入,是否當設一個複議之法?」
「複議之法已有成例。」王珪接過話頭,「依舊制,初閱定等之後,若有點檢官持異議,可呈同考官複議,複議時諸同考官共議,多數為定,若不可決則交由主考官議定。」
「兩巡複議應該夠了。」
眾人皆無異議。
章程議定,陸北顧便命吏員將考題謄清,進行排版、印刷,接下來便是鎖院。
考官們入貢院後,貢院大門落鎖,內外隔絕,直至省試結束放榜之日,鎖方可開。
鎖院之前,尚有一樁儀式。
陸北顧率眾人在貢院正堂的至聖先師牌位前焚香行禮。
行禮畢。
陸北顧轉過身,望著眾人,嚴肅道:「此番省試是貢舉改制後的頭一科,朝野上下全都盯著呢,諸公切莫自誤,陸某絕不心慈手軟。」
「謹遵陸相公之命。」眾人齊齊躬身道。
鎖院的日子,可謂是枯燥而漫長。
開考之前還好,就純無聊,而開考之後,就基本不剩多少自己的時間了,每日的生活除了閱卷、議卷,便是吃飯睡覺。
陸北顧最為勤勉,除了負責親自判論題之外,其他也是沒有絲毫偷懶,方方面面都親自抓,生怕出紕漏。
而此次省試的士子人數較往年略有減少,大約是因詩賦罷考、時務策占比提高,不少專攻詩賦的士子望而卻步。
但留下來應考的,基本上都是對新政有所了解和思考的人。
雖然卷子在糊名譽錄之後字跡便看不出端倪了,但文章氣韻、見識深淺這些卻是一目了然的。
這日午後,陸北顧判到一份卷子。
卷子的策論開篇便從題引入手,先將「變」分作五等,逐一辨析,然後開始深入闡述。
「今之言變者,或欲盡革祖宗之法,以三代之制易之:或欲一仍舊貫,以漢唐故事守之。二者皆失之偏頗,何則?法者,治之器也。器有新舊,時有緩急。當新則新,當舊則舊,新不逾矩,舊不蔽時,斯為得中。」
他繼續往下讀。
「今朝廷革弊布新,凡所更張,皆以利民為本。然法非不善,但恐推行不能如本意。
蓋州縣官吏,奉法者未必明法之意,明法者未必有奉法之能。法出廟堂,而行在州縣。廟堂所見者大,州縣所遇者細。細故不察,則大法雖善,終成虛文。」
陸北顧思忖了良久,給了個「甲下」的評分。
在初判之後,就是將各自初閱的卷子交換覆閱,覆閱的過程比初閱更慢,尤其是那些初閱便定了上等的卷子,覆閱時更要逐字逐句推敲。
「這份卷子。」
張載將一份謄本擱在案上,說道:「論變時引《周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繼而引《春秋》新王必改制之義,洋洋灑灑,文采斐然,理據亦足。但細讀之下,其所言「變」者,幾欲將朝廷近年所行之政悉數推翻。」
「借題發難?」
蘇頌接過謄本,重新讀了一遍,闔上:「文采雖好,用心不正。」
陸北顧拿起那份譽本,翻了翻,沒有多說。
覆閱數日,終至定等。
定等那日,眾人齊聚正堂,小吏將取中的卷子按等第排列,從省元到末名,逐一過目。
放榜日。
天未亮,貢院外便已聚滿了人。
到了時辰,貢院大門打開,幾名吏員抬著榜文出來,在告示牆上張貼。
人群騷動起來,潮水般往前涌。
今年禮部省試的省元是越州山陰人,陸佃。
其人家境寒素,少時借書抄讀,過金陵時曾受教於王安石,王安石對他頗為賞識,曾問新政於他,他答「法非不善,但恐推行不能如本意」。
此後他回鄉應試,拿到了解額,此番入京,正趕上貢舉改制後的頭一科。
有人認出他來,大聲道賀,他也沒有回應,只是向貢院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揖。
禮部省試放榜之後,接下來便是殿試,按制,殿試由官家親臨主持,但今上沖齡,便由苗太后代行其事。
殿中設了上百張矮案,案上鋪著素箋,擱著筆墨。
省試取中的士子們依名次魚貫入殿,在案後跽坐。
而殿試的論題是苗太后親擬的,題曰「論治道」,論的是如何在冗官、冗兵、冗費交困之下,既不苛斂於民,又能足食足兵以安天下。
數日後,殿試放榜。
東華門外唱名,庚戌科殿試以陸佃為狀元,上官均為榜眼,葉祖洽為探花。
唱名畢,照例是瓊林宴。
瓊林宴那日,天色極好,瓊林苑中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簌簌飄落,落在士子們的新袍上。
苗太后沒有親臨,由陸北顧代為主持。
一甲進士先上前見禮。
「學生陸佃,參見陸相公。」
陸北顧看著他問道:「你省試卷子裡的廟堂所見者大,州縣所遇者細」是你自己想的還是聽別人說的?」
陸佃誠懇道:「回陸相公的話,是學生自己想的,但想出來之後才發現前人早已說過,學生不敢掠美。」
「前人是誰?」
「王安石王公。」
此言一出,周圍進士頓時噤若寒蟬。
不過出乎他們的意料,陸北顧倒是沒什麼表示,更沒有生氣。
陸佃解釋道:「學生曾在金陵受教於王公,王公論新政,常言法不難立」,學生當時不甚了了,後來在州縣間行走,親眼見過許多善法被胥吏歪曲以及被庸官敷衍,這才漸漸明白了過來。」
陸北顧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
陸佃本身在歷史上雖然有些名氣,但遠沒有其孫有名氣。
呃,你問陸佃的孫子是誰?
名叫「陸游」。
隨後,是上官均走上前來行禮,他生得清瘦白皙,很拘謹地行了一禮。
「學生上官均,參見陸相公。」
陸北顧微微頷首。
葉祖洽緊隨其後,他是福建泰寧人,生得濃眉大眼,聲音也比上官均洪亮些。
陸北顧坐了主位,新科進士們依名次落座,陪宴的還有幾位翰林學士和館閣官員,王珪、蘇頌都在座。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漸漸鬆快起來。
上官均與葉祖洽是福建同鄉,兩人挨著坐說著話,陸佃獨坐一旁,端著酒盞但不怎麼飲,只是望著堂外那幾株桃花出神。
蘇軾今日也來了。
他是點檢試卷官,雖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考官,卻也列席陪宴。
他端著酒盞,走到陸佃案前:「你便是陸農師?」
陸佃連忙起身行禮,蘇軾的文名,他在越州時便已如雷貫耳。
「學生正是。」
蘇軾與陸佃仔細攀談了一番。
而瓊林宴結束之後,庚戌科的進士們便也要各自奔赴前程了,其中排名靠前的能外放州縣,而剩下的基本上就都得在京中各衙門觀政,充當免費勞動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