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711章 吾家有女,良緣難覓

第711章 吾家有女,良緣難覓

2026-09-30 03:06:11 作者: 西湖遇雨

  第711章 吾家有女,良緣難覓

  陸宅。

  陸北顧踏進舊日小院的門檻時,發現檐角多了窩築巢的燕子,見他進來,雛燕又不認識他,便衝著他張著嫩黃的喙,嘰嘰喳喳地叫著。

  不知怎地,他的腦海里,竟是浮現出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句詩。

  陸北顧搖了搖腦袋,自嘲地笑了笑。

  院裡那棵樹比以前也高了一小截,枝葉翁翁鬱郁的,陽光打下來,就跟過篩子一樣,落在地上全是碎金。

  豆腐趴在樹根下,白毛里夾著幾團灰撲撲的草屑,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動卻沒睜眼。

  陸北顧頓住腳步,低頭看了它片刻。

  豆腐這才睜開眼,大約是睡得久了,有點迷糊,緩了緩才認出是誰來,然後馬上顯出一副高興的模樣,繼而它像是小時候那般伸出爪子來,不過不是打人。

  陸北顧跟它擊掌,它才心滿意足地又窩了回去。

  他伸手覆在貓的後頸上摸了摸,皮毛有些澀,已不是那種綿軟的觸感,而且因為蜷著這個姿勢的緣故,肩胛骨硌在掌心裡,像兩塊小小的鵝卵石一樣。

  「豆腐也老了。」

  裴妍聽到動靜掀起帘子,見是陸北顧,第一句就這麼說。

  「去年還能逮耗子,今年跳灶台都要蓄力了。」

  剛才還沒什麼感覺,聽到這話,再看看嫂嫂不知不覺間也衰老了許多的面容,陸北顧卻是忽然有些難以自抑,不得不以手掩面止住淚意。

  往日種種倒是未曾浮現在眼前,他只是覺得時光過得太快了些。

  「哎呀,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

  見狀,裴妍也是有些慌了,連忙上前。

  「沒事。」

  

  陸北顧擦了擦眼角,只道:「只是想到十三年彈指一揮間,有些慨嘆。」

  豆腐聽到動靜,又睜開眼,先是伸了個懶腰,然後湊近陸北顧的靴子,用腦袋往他的腿上蹭,似是在安慰他。

  小貓其實不知道什麼是時間流逝,只覺得自己沒那麼敏捷了,站在牆頭也跳不到樹梢、房檐上,又時常嗜睡......但倒也沒什麼,有個地方眯著就很幸福了。

  反倒人總是傷春悲秋,做了這麼大的官又妄想一切美好的人和物都永恆不變,徒增了許多煩惱。

  陸言蹊這時候也走了出來,他似平是睡懶覺剛起床,大約也是因為國子監難得放假的緣故。

  「小叔叔。」

  陸言蹊悶悶不樂地打招呼。

  陸北顧知道他在鬱悶些什麼,只道:「開封府試沒過就沒過,第一次沒過不是很正常嗎?」

  「同學有人議論......說陸相公連中四元是在國子監里立碑的人物,我身為陸相公的侄子卻連府試都過不了實在是丟人。」

  「誰說的?」

  「沒誰當面說。」陸言蹊有點煩。

  陸北顧低頭看著侄子。

  十六歲的少年,肩胛骨已開始往寬里長,臉上卻還掛著未褪盡的稚氣,還有幾粒新冒的痘,大約是上火。

  「過不過府試沒什麼丟人不丟人的,你莫要把這一回落榜就看作天塌地陷。」

  「而且你即便過了開封府試,今科禮部省試你也考不了......朝廷有制度,我是主考官,近親屬皆不得與試。」

  陸言蹊聽了這話,心裡倒是好受了些,但還是感覺有些沮喪。

  「可是小叔叔,你可是嘉祐二年狀元。」

  「與你有什麼關係?」

  陸北顧莞爾道:「若是科舉天賦能代代相傳,大宋不早就是門閥當國了?正因如此,才顯得大宋制度對所有人都相對公平啊!」

  安慰完侄子,陸北顧進屋去跟裴妍敘話。

  「語遲是大姑娘了,開封城裡大家閨秀比鄉下自然是結親要晚些,但這婚事也不好再拖了。」

  「嫂嫂,我曉得。」

  陸北顧說道:「只是此前徽柔從宗室外戚里挑的兒郎,我皆不滿意其紈絝習氣,今年我已特意留意這一科考生里未婚配的少年人了。」


  「可有合適的?」裴妍很關切地問道。

  「榜眼葉祖洽年紀不大,剛二十四歲,但人似是喜阿諛。」

  「蔡準的兒子蔡卞更年輕,二十二歲,樣貌俊秀,寫得一手好字,就是瞧著太機靈了。」

  「還有嗎?最好踏實穩重些的。」

  「李公麟,二十一歲,精於繪畫,看著人有點悶,不像是個在仕途上有上進心的。」

  裴妍也是為難:「仕途不仕途的倒兩說,只是性子太悶也不好。」

  她又問:「你覺得誰合適?」

  「我覺得合適也不作數啊!」

  陸北顧苦笑道:「榜下捉婿簡單,可這是要過一輩子的事情,人家也得心甘情願吧?

  最好語遲也鍾意,這才算良緣。」

  「這三人。」裴妍說,「我覺得...

  」

  話沒說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喧譁聲是從巷口傳進來的,先是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嘚嘚」聲,然後是年輕人的說笑聲,嗓門不小,隔著院牆也聽得清清楚楚。

  「言蹊!言蹊在家嗎?」

  陸言蹊「騰」地一下站起來,剛拿到手裡在陸北顧面前假裝努力用的書卷滑落在地,他沒顧上撿,連忙就迎了出去。

  院門被敲響,陸言蹊開了門。

  進來的是兩個人,當前一人身形頎長,麵皮白淨,穿著一領襴衫,舉手投足間頗有官氣,後面那人稍矮半頭,眉目與前者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活潑些,手裡還捧著一隻錦匣。

  正是如今新任度支副使蔡準的兩個兒子,蔡京、蔡卞。

  「言蹊!」蔡京進門便笑,「我與元度來邀你喝我們的登科酒了!」

  「喝酒?」陸言蹊愣愣地重複。

  「自然!」

  蔡京攬住他的肩膀,很是親熱。

  其實在國子監里蔡京和蔡卞是上捨生,陸言蹊是下捨生,本不該有什麼交情的,但架不住兩兄弟會主動結交,故而一來二去也就成了朋友。

  陸言蹊被他攬著,腳下踉蹌了半步,回頭望正屋的方向望了一眼。

  「可是小叔叔。」

  「陸相公也在?」蔡京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正屋,面上難掩喜色。

  他們兄弟二人,在小時候就見過陸北顧。

  那時候他們的父親蔡准才樞密院承旨司任都承旨,陸北顧任承旨司副都承旨、在京房房主,陸言蹊念私塾還是蔡准給介紹的老師。

  後來這些年陸陸續續也見了幾面,前兩日瓊林宴上也見了,只是沒有單獨敘話的機會。

  聽到外面的動靜,正屋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陸北顧走出來,站在廊下。

  「陸相公。」

  蔡京收回了擱在陸言蹊肩上的手,整了整瀾衫的下擺,趨前兩步,非常認真地行了一揖。

  蔡卞跟在他身後,也行了揖禮,動作卻比兄長慢了半拍,蔡京也沒刻意等他。

  「見過陸相公。」兩人齊聲道。

  陸北顧微微頷首:「不必客氣。」

  蔡京直起身,恭維道:「家父昨日還提起陸相公,說當年在樞密院承旨司共事時,陸相公便是同僚中最有膽識之人......早年陸相公來訪,學生那時年幼,也不知天高地厚,還在廊下纏著您問過西北邊事。」

  「記得。」

  陸北顧看著刻意湊近乎的蔡京,也沒表現出疏遠,只說:「那時你大約十歲出頭,已能把《武經總要》說的明白了。」




  蔡京連忙道:「真正知兵的人如陸相公這般,是能在沙場上將兵法用活的。」

  蔡卞不耐哥哥一直說話,搶話道:「前日瓊林宴上,學生又得見陸相公風采,只是宴上人多未能當面請教......今日在言蹊這裡偶遇,實在是意外之喜。」

  蔡卞上前半步,將手中的錦匣雙手奉上。

  「學生近日臨摹自覺稍有進益,本來打算拿來跟言蹊切磋的,陸相公既在此,斗膽呈請陸相公斧正。」


  陸北顧接過錦匣將其打開。

  匣中是一幅裱好的書法,用的是飛白體,筆畫間枯絲與濃墨交錯,枯處如老藤懸壁,濃處如烏雲垂野。

  整幅字氣韻飽滿而不張揚,結體內斂中隱隱透出一股崢嶸之意。

  這書法水平,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

  陸北顧將匣蓋合上,擱在廊下欄杆上。

  「好字。」他說,「晉人之瀟灑,唐人之法度,二者得兼殊為不易。」

  蔡卞面上露出被誇贊後的喜色,再次躬身道:「陸相公謬讚。」

  這時裴妍也從正屋走出來,請他們進屋敘話。

  「家裡沒什麼好茶,怠慢了。」

  裴妍將茶盞擱在案上,藉機認真地打量了一番兩位少年郎。

  陸北顧跟他們又敘話一番。

  「陸相公,學生今日與元度來,本是想拉著言蹊去喝登科酒的,不知陸相公可肯放人?」

  「想去便去。」

  陸北顧看著陸言蹊,知道少年人的心思,也曉得在朋友面前都是好面子的,便道:「只是莫要喝多了。」

  「陸相公放心。」蔡卞笑道,「學生自會照看好言蹊,絕不讓他多飲。」

  「那便去吧。」陸北顧擺了擺手。

  蔡京、蔡卞再次行禮,然後拉著陸言蹊往院門走去。

  陸言蹊被兩人夾在中間,回頭望了小叔叔一眼,然後便消失在門口。

  院中重歸安靜。

  「蔡家那孩子。」裴妍說,「看著倒是不賴。」

  「看著?」

  裴妍沒有聽出他話里的意思,或者說聽出了卻不太肯全信,畢竟蔡卞方才的舉止,在她眼裡算得上無可挑剔。

  陸北顧嘆了口氣,直接問道:「嫂嫂這是看中蔡卞了?」

  「那孩子生得俊,又寫得一手好字,說話也知禮,你說他太機靈......機靈些不好麼?」

  「機靈不是壞事。」

  陸北顧也不好說,只能道:「只是太機靈了,怕語遲嫁過去吃虧。」

  他心裡清楚,蔡氏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燈。

  蔡京現在雖然年紀還小,但此人卻是個標準的變色龍,聰明絕頂且能力極強,但沒有真正信仰的政治理念,純粹是為了權勢而站隊。

  在新政起勢的時候,蔡京是最積極的新政派,而新政一旦失勢,馬上就會帶頭倒戈,對昔日戰友反攻倒算。

  當然了,如果新政一直維持下去,那麼蔡京將永遠都是新政派。

  蔡卞相較於蔡京,也有心機,但沒兄長心眼那麼多就是了,而且對兄長似是隱約有些妒意。

  隨後,陸北顧轉移了話題。

  他又問裴妍要不要換個大宅子或者雇些護院、僕人。

  裴妍說老宅子住慣了,一草一木都熟悉,換到別處去反倒不踏實,至於陸北顧說的那些,她覺得沒必要。

  陸北顧點點頭,也就沒再提這茬。

  畢竟裴妍半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已經習慣這種生活方式了,他不可能強行安排,那樣她反倒生氣。

  「對了,你姐夫什麼時候回來?前陣子你姐姐來尋我說話,還問來著。」

  賈岩在去年年底,被調去跟隨林廣一同征討進犯瀘州南部的烏蠻了。

  「怎麼不直接來問我?」

  「大約是覺得問了也無益,大軍出征,樞密院也不能因為她惦記丈夫就把人調回來......再者說,「男兒封侯馬上取」的道理,你姐姐也是懂得,不會拖你姐夫後腿,只是在家閒待著心裡有些怕。」

  「瀘州烏蠻不難對付,比起彭仕羲差得遠。」

  陸北顧估計了一下,說道:「戰事應在入夏前便能收束,年中後便可回京,此番功成,姐夫敘功遷轉可再升一級了。」

  裴妍聽完還是有些替陸南枝擔憂。

  畢竟姑嫂這麼多年了,兩人相處的早已與親姐妹無異。

  而瀘南她雖然沒去過,但在古藺卻待了很多年,知曉瀘南那地方山高林密,瘴氣又重,即便戰陣上不出差錯,人也容易害病。


  「放心吧,林廣是穩重人,不會讓前鋒輕蹈險地,況且姐夫這些年大小陣仗見過不少,區區烏蠻,算不得什麼。」

  裴妍「嗯」了一聲。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坐下來,兩手擱在大腿上。

  她的手背已有了細密的皺紋,指節微微凸起,那是常年浸冷水留下來的。

  「能平安回來就好。」

  「對了,語遲呢?怎麼一直沒出來。」

  「在屋裡呢,方才來人總是不好出來的......她其實挺想你的。」

  此時沒有後來那麼保守,閨中女子不至於住在二樓無事不能下樓,也談不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總歸也沒那麼開放就是了。

  隨後,裴妍把陸語遲拉了過來。

  「吾家有女初長成啊。」

  不知不覺,陸語遲已是亭亭玉立,但跟小時候比似是文靜了許多。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