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內修政理,外攘遼夏
景熙五年三月,范鎮自陳州召還,復為翰林學士。
隨後政事堂令翰林學士范鎮與龍圖閣直學士張掞同吏部流內銓注擬,兩人按照新科進士的甲次名冊擬定了授官名單。
而宰執們則根據自己的心意,對授官名單進行了細微調整。
最終,新及第進士里,以陸佃為大理評事,上官均、葉祖洽為兩使職官,張中、程堯佐為初等職官,以下則為判、司、主簿或尉。
不過這也僅限於一、二甲進士了。
再往後,第三甲並諸科同出身都需要守選,在守選期間按照「觀政」制度於京中各衙門學習。
而蔡準則是托人把蔡卞調到了尚書省觀政。
蔡卞因為其父是度支副使,且人又會來事,出手大方,故而頗得尚書省老吏們的喜歡。
他每日提前到省,很晚才下值,謄錄文書之餘,還將尚書省各房的職掌以及文書流轉的次序,甚至是諸司會簽的規矩,全都一一默記於心,很是用心。
政事堂值房內。
趙抃親自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火漆已拆的文書。
「遼國那邊有新動向了。」
陸北顧不急著看文書,卻是連忙起身給趙抃倒茶。
目前在兩府里,因為早年間互相的關係,他與張方平、趙抃、王拱辰隱隱結成了新的聯盟。
而他與趙抃,畢竟是有過師生之誼,雖然他到了如今這個位置後,趙抃也明確要求不要以師生身份相處,但對其基本的尊重還是要有的。
隨後,陸北顧接過文書,內容倒是不多,看完之後他就放在了桌上。
「雄州國信所這些關於遼國南京道析津府物價的情報也算是例行公事了。」
趙抃說道:「只是軍事情報確實有價值,耶律洪基以就糧」為名,又從順、檀二州抽走了三千漢軍,北上中京道,南京道留守耶律和魯斡急調涿、易二州鄉兵補防。」
陸北顧把原先擺著的陂塘修葺進度文書推到一側,騰出案面,然後從保密櫃裡拿出燕雲地圖,鋪在桌面上。
「景、順、檀、薊四州漢軍,去歲前後抽走了兩批,加上這一批,南京道漢軍已被抽走近半......涿、易二州鄉兵雖補了防,但鄉兵不是正卒,操練不精,器械不備,白溝河沿線的遼軍守御已比去歲薄弱了太多。」
陸北顧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白溝河向北越過燕山,落在中京道的位置。
「耶律洪基抽南京道漢軍北上肯定是為了與耶律重元決戰。」
陸北顧說道:「南京道漢軍是支持他的,契丹騎兵反而未必可靠,所以他寧可從南京道抽漢軍,也不敢全仰仗腹心部。」
趙抃拈著鬍鬚,沉吟了片刻開口:「遼國內戰相持已久,雙方互有勝負,耶律洪基這般大動干戈地集中兵力,是打算要一舉平定北患了。」
陸北顧點頭道:「耶律重元都稱帝了,遼國已經在事實上分裂成了兩個國家,時間短暫還好彌合,要是誰都不能戰勝彼此,長此以往下去,那就真成南遼和北遼了,耶律洪基肯定著急。」
趙抃忽然問道:「你說要是耶律洪基大敗,南京道的漢軍有沒有可能倒向我們?」
「也有可能,這是最樂觀的情況了。」
陸北顧認真地想了想,說道:「南京道漢軍支持耶律洪基的本質是因為耶律洪基主張漢化改革,是維護他們的利益的,若是耶律洪基敗亡,那麼相比於反漢化的耶律重元,大宋反倒更可親一些......當然了,燕雲漢人豪強也不見得真的會信任大宋就是了,但終歸是有合作可能的。」
「再等等看吧。」
「其實我倒是覺得,不會再等多久了。」
「你的意思是?」
「說不定耶律洪基的使者已經在路上了,畢竟他想要決戰,是不可能不顧慮大宋與耶律重元暗中結盟,聯手兩面夾擊他的,所以肯定要先從大宋這裡得到保證,再發動決戰。」
果不其然。
沒過多久,耶律洪基就派出了永州觀察使耶律寬、衛尉少卿程冀來賀,其母亦遣懷德軍節度使蕭禧、太常少卿張冀來賀。
大宋的態度表現得很模稜兩可,暗示要耶律洪基給大宋些實質性讓步再談,也是令遼國使者們頭疼不已。
但沒辦法,眼下形勢比人強,是遼國怕宋軍北進,不是大宋怕遼軍南下。
避過了青苗法的風頭後,富弼這時候也「病癒」歸來了。
對於此事,富弼極為上心,他仿佛恢復了多年以前出使遼國時候的精力,全程親自主持對遼談判。
顯然,「慶曆增幣」是富弼的心結。
而經過幾輪使者往來與談判,最終宋遼雙方簽訂了新的和議,不僅廢除了「慶曆增
幣」約定的每年額外增加銀十萬兩、絹十萬匹給遼國的條款,並且還倒反天罡地讓遼國每年納人參、獸皮給大宋。
雖然說數量不多,也不值多少錢,但重要的是富弼終於解開心結。
嗯,他特意堅持要用「納」字。
和約簽訂後,富弼宣稱此乃國朝三十年來未有之對遼外交大勝。
也很難評,其實就是趁火打劫。
但話又說回來,遼國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畢竟當年遼國見到大宋於西線接連大敗後,以武力威脅要求大宋割讓關南十縣,便該料到有風水輪流轉的時候。
隨後,在富弼的主持下,朝廷又發生了新一輪的人事變動。
御史中丞司馬光因人望極重,天下皆以為其為清正士大夫之首,群議洶洶下,被輿論裹挾的富弼為了不令新政難以為繼,不得已任命其遞補進入西府,成為樞密副使。
老資歷的侍御史知雜事吳中復晉升為權御史中丞,翰林學士呂公著不再兼任三司使,在張方平、陸北顧等人的力薦下,改由權知開封府李肅之升任權發遣三司使。
觀文殿學士、兵部尚書歐陽修加宣徽南院使,調任判太原府,而原本知太原府、翰林侍讀學士馮京則調回京任權知開封府。
除此之外,還有編校昭文館書籍林希升任館閣校勘,蔡延慶同修起居注,同知諫院胡
宗愈同判司農寺,權監察御史里行程顥升任權發遣京西路提點刑獄,在外的王益柔調回京直舍人院,宋敏求升任知制誥等等。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而李肅之在掌控三司後,對王安石在三司內留下的黨羽,也進行了一番清洗。
六月,富弼又頒布了新的新政措施,那就是對未到致仕年齡但衰老不堪用的官員的安排。
即設立各宮觀的管勾或提舉官,包括但不限於杭州洞霄宮、華州雲台觀、建州武夷觀、台州崇道觀、成都玉局觀、江州太平觀等等。
如此這些人能領份半俸,各歸鄉里,亦得悠遊山水之樂,可以說是某種意義上的神仙差事了。
對此,老年官員們普遍予以支持。
大宋也掀起了一輪「退居二線」的熱潮,很多官員都趁著這個機會退下來了,文官系統得以瘦身,且有了年輕化的趨勢。
隨後,富弼再接再厲,對中書省也進行了動刀,裁撤中書省官員,但對保留下來的官員則增加俸祿。
最終編制定為中書五房,各有守當官五人、主事二人、錄事三人,除此之外還有檢正公事一人。
但在今年秋天,西北卻出了些變故。
首先就是關中發生了大旱,雖然沒到赤地千里的地步,但渭水已經斷流了,情況也很嚴重。
好在經過這些年持續不斷地向西修建糧倉以備滅夏軍用,關中地區的應急糧食儲備是夠的,在兩府合議之後,放出了一部分用來賑濟災民,讓災民能夠維繫生命,就也沒鬧出太大的亂子。
而夏國方面同樣遭遇了大旱,此時梁太后和其弟國相梁乙埋已經徹底掌握了權力,面對嚴重的內部矛盾,他們不得不對宋用兵,用來轉移矛盾......哪怕知道占不到什麼便宜,甚至可能會遭到更嚴厲的制裁,但他們也沒辦法了。
朝廷得到了潛伏在興慶府內細作的提前預警,因此做出了一番調度用來防備,嚴令西北諸路謹守各城池寨堡,防備夏軍。
不過這次夏軍沒有貿然行動,更不敢主動挑起戰爭。
夏軍採取了穩健的挑釁策略,於宋軍重鎮荔原堡以北建造了新堡,名曰「鬧訛堡」,把新堡修在這種敏感的地理位置,擺明了是在等待宋軍忍不住先動手。
而新任環慶路經略安撫使是李復圭,他是韓絳的外甥,走了韓琦的關係上來的。
李復圭不知兵,又想立功,便遣蕃部巡檢李宗諒率兵八百人出戰,試圖拔掉鬧訛堡,又令環慶路兵馬鈐轄李信率兵三千前去支援。
李宗諒不敢抗命只能前往,但李信壓根就不搭理李復圭,在沒有把握的情況絕不出城浪戰。
最終李宗諒全軍覆沒,李復圭怒斥李信觀望,違其節制,將其械送至寧州監獄。
梁乙埋也終於找到了藉口,率軍大舉入寇,攻圍大順城、柔遠寨、荔原堡、淮安鎮、
業樂鎮等處,游騎甚至直抵慶州城外四十里的榆林,陝右因此大震。
環慶路副都部署楊遂此時率軍駐紮在大義寨,便令都監高敏為先鋒前去解圍,而高敏卻中了埋伏,力戰中流矢陣亡。
但宋軍前線寨堡群的抵抗異常頑強。
其中荔原堡東路都巡檢兼權本堡都監姚兕表現尤為出色,不僅堅守本堡,且機智地趁夜派遣其子姚雄率領小股部隊出城劫掠夏軍糧道,極大減輕了友軍的壓力,甚至吸引了夏軍主力的注意力。
姚兕對大舉圍城的夏軍主力毫無畏懼,親自登城引弓,一日內射箭三百餘發,射殺射傷數十敵軍,哪怕指裂流血仍射不已,摩下士卒皆振奮不已,夏軍主力不能破城,只好去攻大順城。
而姚兕又故技重施,派姚雄襲擾圍攻大順城的夏軍主力,使其不能專心攻城。
夏軍雖然氣勢洶洶,但始終啃不下來宋軍的寨堡群,眼見其他路援軍將至,有著被包圍的風險,不得已才退回橫山以北。
在鄜延路方向,夏軍的偏師也進犯了順安、綏平、黑水等寨。
而得益於耽羅島馬群規模的擴大,已經有相當一部分戰馬被輸送到了西北,尤其是鄜延路。
宋軍雖然沒有編練出一支大規模野戰騎軍,卻已由各騎將於各地分統訓練。
鄜延路都部署是去年調任過來的郭逵,他決意以騎對騎,令李安出綏德、彭達出順安、李顒出綏平,諸騎將合兵一處,擊退了前來進犯的夏軍騎兵,斬首數百。
客觀來講,此戰如果排除掉李復圭的瞎指揮,經過整軍後的西軍,整體表現相當不錯。
環慶路的將士們普遍作戰勇敢頑強,能夠依託堅固的城池寨堡對抗數量遠多干己方的夏軍主力,而鄜延路則表現亮眼,罕見地在以騎對騎中擊敗了夏軍。
戰後,李復圭被直接拿下,貶去夷州砍甘蔗。
對於環慶路的有功將領,朝廷則是予以了升遷獎勵,包括守衛慶州的梁從吉、蕃部巡檢趙余德、知城郭需、都監雷嗣文、蕃官都巡檢趙餘慶、權駐泊都監李克忠、東谷寨主孫宗信、監押木信之、權西谷寨主張繼凝等人。
姚兕則得以連升三級,成為新任環慶路兵馬鈐轄。
對於此戰中戰死的高敏,朝廷追贈其嘉州刺史,封其妻旌德縣君,錄其子二人為左、
右侍禁。
隨後,鑑於西北需要將才,朝廷詔商州都監種諤赴闕,任命其為知青澗城兼鄜延路兵馬鈐轄,專管勾蕃部事。
同時樞密院也同意了府州折繼世的請求,即由綏德進兵取囉兀城,建六寨以通麟府路,由此在陸路上將鄜延路與麟府路徹底連接在一起。
十月,樞相曾公亮第六次請辭致仕被批准,以司空、侍中、集禧觀使的身份暫時留京,仍五日一奉朝請。
樞密使的位置由張方平接任,陸北顧的排名再一次上升,成為了排名最靠前的參知政事。
按照規矩,西府那邊本來應該是排名最靠前的樞密副使遞補進政事堂,但富弼不願意王拱辰入政事堂,故而不同意。
張方平親自與富弼密談,最終還是讓富弼通過了王拱辰遞補進入政事堂的任命,而交換條件就是權知開封府的馮京升任樞密副使。
富弼很清楚自己的執政時間不剩幾年了,他想要女婿馮京繼承他的衣缽,因此竭力為馮京鋪路。
此舉也引來了朝野間的普遍非議,認為馮京無功而破格擢升,全賴富弼之力,乃是僥倖。
身在國子監的晏幾道則是氣的破口大罵,為此連寫數篇文章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