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宣麻拜相,同平章事【月票目標達成加更】
七月十五,大朝會。
是日,開封城上空澄澈如洗,諸司百官自待漏院魚貫而出,前去參加大朝會。
不過在大朝會結束之後,卻並未如往常一般散朝,而是又都來到了文德殿。
在合門司的贊引官引導下,他們在文德殿排班,紫袍在前,緋袍次之,綠袍又次之。
官員們各持笏板,垂首默立。
稍後,內東門方向就傳來了腳步聲。
兩名小黃門擡著一隻朱漆木箱緩步而來,那木箱長約三尺,寬約一尺余,漆面在陽光下泛著沉沉的暗紅,箱蓋上貼了鈐著鮮紅御寶的封條。
他們走到殿庭正中,將這個重量其實不算重的的木箱輕輕擱在早已設好的朱漆案上,那案還是專為今日之事新髹的。
合門使趨步上前,驗過封條完好無缺。
然後合門使轉過身,面向文班之首,拱手躬身將制案正式宣付中書門下。
韓琦整了整袍袖,趨步上前。 他走到制案前,撩袍跪倒,雙手捧起那隻朱漆木箱,然後緩緩起身,將木箱高舉過頂,轉向身後百官,百官齊齊躬身。
這便是「宰相跪受制書」的儀程。
麻制自內廷出,經合門使宣付中書門下,首相代表政府跪受,完成了皇權與相權的交接。
韓琦將木箱交予身後的通事舍人,通事舍人雙手接過,趨步退至殿庭東側,那裡已設了一張鋪著黃綾的矮案。
他將木箱擱在案上,拆開封條,掀開箱蓋。
箱內是一卷以五色絲絛繫著的麻紙,紙色微黃,隱約能透出背面濃墨書寫的字跡。
通事舍人趨步上前,雙手捧起那捲麻紙,然後轉身,穿過百官班列之間留出的那條路,向殿庭正北走去。
文德殿的北面立著一方青石。
石高約三尺,寬約兩尺,石面光潔未經雕琢,只在正面鐫了「宣制之位」四個字。
這方石頭的年代已不可考,據說太祖朝時便已立在文德殿庭。
百餘年來,每一道足以改變大宋王朝命運的麻制,都是在這方石前被當眾宣讀的。
通事舍人在宣制石前站定,他將麻紙展開,用抑揚頓挫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讀道。 「樞密使、兵部尚書、端明殿學士、安定郡開國公、靜海軍節度使、河陽三城節度使陸北顧......今歲亢旱,赤地千里,爾乃推催雨之法,救民於焦土,功莫大焉。特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晉集賢殿大學士,仍領樞密院事。其階勳爵邑,悉如故。於戲!文武兼資,社稷是賴。」
陸北顧被引至宣制石東側。
他撩起紫袍下擺,北向拜倒,行拜舞大禮。
這是一個極為複雜的禮儀動作,好在禮官是有唱贊的所以可以跟著節奏走。
禮畢,通事舍人將麻紙卷好,放回朱漆木箱,兩名小黃門重新擡著木箱,沿來路返回內廷。
宣麻拜相的儀式至此才算是結束。
不過拜相流程卻並未結束。
按照大宋的廟堂規則,新宰相在接到麻制後必須連續三次上表推辭,表示自己不敢當此大任,官家再三次下達「辭免恩命不允詔」,新宰相的任命才算正式生效。
官家年幼,故而是苗太后代替官家下詔。
而在正式受命前,新宰相要先到崇政殿或延和殿當面告謝,隨後才能赴任。
當然了,這些都是走流程。
告謝之後,陸北顧自禁中來到中書門下,而都堂外兩省官與中書門下的屬吏皆已在此地列隊等候,迎候新宰相。 陸北顧腳步不停,徑直穿過他們,跨進中書都堂的門檻。
都堂正廳里已設好了公案。
案上鋪著三份空白文書,文書旁擱著筆墨硯。
這三份文書是禮部事先備好的「示範文書」,一為州縣長吏考課格,一為沿邊軍寨糧秣調撥式,一為在京諸司月費申省狀。
新宰相升堂後須在此三份文書上象徵性地簽署,以示履新視事。
陸北顧在公案後坐下,提起筆,在第一份文書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是第二份,第三份。
三份文書籤罷,他擱下筆,走到都堂階下,中書門下的官吏們齊齊躬身,齊聲道賀。
至此,整個拜相流程才算是徹底結束。
而陸北顧作為宰相參與的第一次都堂會議也在今天。
呃,他作為參知政事此前其實已經參加過很多次了,流程倒是熟悉的很。
都堂會議跟兩府合議不一樣,一般來講,兩府合議都是重要事項或是涉及軍政但樞密院無法獨自定奪的事情。
而都堂會議通常都是不涉及軍政且政事堂即可定奪的事情。 政事堂內。
陸北顧的座次其實沒變,還是第三。
他上頭是韓琦和張方平,下頭是王拱辰、趙抃。
趙抃負責今日的會議進程。
「今日頭一樁事,是都商稅院呈來的劄子。」
小吏們將謄寫好的副本呈遞給諸位宰執。
事情其實很簡單,陸北顧看了兩眼就明白了過來。
都商稅院請求,今後京城外城二十座城門的監門官考核之法,不再含有徵收商稅的定額,只根據城門的閒要程度,以透漏、捕獲出入商稅的錢數,作為考核賞罰的標準,然後共分五等。
「城門監門官的考課向來是筆糊塗帳。」
王拱辰說道:「改按透漏捕獲之數考課,這個法子倒是清爽。」
其他宰執都沒說話。
其實都商稅院為什麼要這麼提議,大家都心知肚明,無非是怕因為鄭俠上疏的事情被遷怒嘛。 此前政事堂忙著救災沒空搭理他們,現在災情結束了,可不得順手整治整治?
所以與其被動挨打,還不如主動表個態。
這是因為悶頭裝死看起來是個好辦法,但實際上是躲不過去的。
韓琦將目光移向陸北顧。
「陸相以為如何。」
「可行。」陸北顧答道。
韓琦微微頷首。
「既都無異議,便依都商稅院所請,頒下施行。」
隨後又議了幾件雞零狗碎的事情。
眼看著今天的議事要結束了,張方平卻忽然說道:「另有一事。」
韓琦側目看他。
「張相請講。」 張方平說道:「天下胥吏皆無俸給,只能靠收受賄賂為生,此乃國朝積弊,眼下朝廷既有餘力,應當加以改正。」
「所以張相之意如何?」
「請制定天下吏祿制度,同時設立重法,杜絕請託貪腐之弊。」
「制定倒是簡單,錢從哪裡出?」
「胥吏俸祿的支出都從坊場、河渡、市例、免行、役剩等項中支取,此諸項名為地方之財,實則多為胥吏所侵漁,與其讓這些錢流入胥吏私囊,不如明定為吏祿,使之化暗為明......如此,對國家每年的財政收入沒有絲毫損耗,也沒有向百姓額外加賦,吏祿就得以足額供給。」
「張相可曾細核過這些項目每年盈餘幾何?能否足額支應?」
「細核過。」張方平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這是三司度支司核過的坊場、河渡、市例諸項收支節略,去歲各項盈餘合計約一百三十萬貫,支應吏祿綽綽有餘。」
「此議可行。」
朋黨王拱辰發力了:「天下胥吏無俸,靠受賄為生,此弊不除,吏治永無澄清之日......與其讓他們暗地裡搜刮百姓,不如朝廷明給俸祿。」
趙抃反倒不同意:「坊場、河渡之錢,提走充吏祿之後,地方上若真有修橋鋪路之急,朝廷撥還是不撥?若撥則吏祿之費等於新增,若不撥則地方之困日甚,這筆帳,望諸公心裡有數。」
韓琦則道:「天下吏員何止數萬?一旦開了吏祿的口子,往後吏員之數只會增不會減。到那時,這筆開銷便會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可以定編。」張方平接口,「吏之有祿,則朝廷有權汰其冗濫。無祿之時,吏之多少朝廷無從過問,有祿之後朝廷便可定員額、立考課。」 雙方爭執不下,最終決定提交給兩府合議。
散會後,陸北顧回到樞密院,開始處理積壓的文書。
首先是給武學新制度的批覆。
陸北顧要求武學內部的春秋考試里,中捨生馬步射、馬戰應格,對策精通,士行可稱者,上奏樞密院審核,補上捨生,而雖不應格但能曉術數、陣法,智略可用或累試策優等,別取旨補上捨生,但上捨生總數不能超過三十人。
其次,他又處理了關於今年武舉的事情。
他先擬定了考試製科武舉官的名額,至於流程,則是初試義、策於秘閣,武藝則試於殿前司,及殿試則又試策於庭。
而詔武舉人策入優等,武藝又入優等者,予右班殿直;武藝次優予三班奉職;末等予三班差使,減磨勘二年;策入平等,武藝優等予奉職;武藝次優予借職;次等予三班差使,減磨勘二年;末等予三班差使。
隨後他看了夔州路安撫使司的上奏。
那邊稱播州楊貴遷在夷人部落中勢力最強盛,而其年事已高,派兒子楊光震、楊光榮來夔州進獻特產,如鞍馬、牛黃、麝香等物,希望朝廷能予以賜職。
播州楊氏從唐末就開始割據了,陸北顧清楚,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再過幾百年,還會生出一場大亂,不過眼下播州楊氏還是挺恭順的,沒有任何剿滅的必要。
他回復,可補授楊光震為三班奉職,楊光榮為借職。
除此之外,還有兩件很令人無語的事情。 高陽關路經略安撫使司上報,稱兩地供輸人、北界探事百姓王千燒毀日溝驛廟,嫁禍給遼國來求取賞錢被識破。
陸北顧要求將其處斬,家屬被押送地方編管。
趙卨寫文書稱今歲大閱漢蕃陣隊時,看到旌旗、徽幟各隨方色,他認為戰國之時大將之旗以龜為飾,蓋取前列先知之義,所以今中軍亦宜以龜為號,其八隊旗則繪天、地、風、雲、龍、虎、鳥、蛇。
陸北顧認為純屬扯淡,告訴他陣隊旗號若繪八物則士眾難辨,只用方色就可以,不要搞那麼多新花樣。
批閱完文書,他又拉著承旨司各房的房主們開會。
他最近提拔了幾名親信。
原本的樞密院承旨司都承旨李評是張方平的人,他讓張方平調去三司了,他提拔了曾公亮之子曾孝寬來當都承旨。
同時,又提拔西上閣門副使張誠一來當權樞密副都承旨。
開會的首要事項是裁人。
樞密院又很多書令史、令史是純混日子來的。
陸北顧要求共減書令史五人、令史十人,同時增加剩餘的書令史、令史的俸祿。
標準是書令史增加月俸五千錢,令史增加月俸二千錢,春冬各絹五匹,以示「汰冗養廉」之意。 其次是跟吏房、小吏房的房主,定武臣敘法。
因為根據他的了解,此前武臣犯贓經赦敘復舊官後,年考升遷是不受影響的。
但此舉不足以戒貪吏,且對此開刀明證而言順。
隨後,在京房又反應,稱最近發現校閱中出現了問題,有很多京城禁軍的將校互相之間存在親戚關係,所以會故意放水,建議今後考核比試不得讓五服以內的親屬充當對手,陸北顧同意了。
不過除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稍稍重要的事情也是有的。
在樞密院的主導下,西北諸路雖然建立起了「遞運法」,民夫有了口糧供給,但參與運輸的輔兵的後勤卻難以保障。
聽了西面房的反饋後,陸北顧決定讓熙河、秦鳳、涇原、環慶、鄜延、麟府這六路全部依照涇原路的就糧指揮規定經驗行事,即有家屬的輔兵家庭製作乾糧、麻餅,軍中則適量發放茶酒柴水錢用作補貼。
這是因為輔兵攜帶軍糧是必需,但地方官府卻不好負責軍隊的糧食,畢竟是軍政兩條線,若是交叉管理很容易造成財務混亂,而過去這個差事通常是攤派給坊郭戶,百姓深受其擾,現在讓軍中自行籌辦,對官府和百姓可以說是兩便。
當然了,能做到這步,主要是樞密院主動承擔責任了。
曾孝寬最後又說了一件事情,即環慶路招募內附番兵設立勇敢,在陸北顧的要求下開始向西北諸路推廣,其他路有用勇敢軍號的,也有用效用軍號的,名號不一而足,但問題是相關法度不統一。
番兵立下戰功,依次升遷補官,總共四次補官就能到借職級別。
但同樣性質的弓箭手制度,這些邊塞漢人立下功勞升遷,從押官到借職總共需要十四資,快慢差別太大,非常不公平。 陸北顧同意了曾孝寬的看法,要求改革弓箭手的晉升體系,從十四資壓縮到七資,用以激勵人心......反正現在朝廷沒那麼缺錢了,能給西軍投入的軍費也多,可發俸祿自然也就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