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謀劃西域,宋遼談判
「東喀喇汗國呢?」
蒲陁婆離慈只道:「東喀喇汗國具體情況不太清楚,但聽說也亂得很,有傳言說享國十餘載的托格魯爾汗已經死了。」
西喀喇汗國和東喀喇汗國是以錫爾河為界分治的,而眼下這般分裂的局面,則源自於喀喇汗國突厥遊牧傳統帶來的「雙汗制」,開國可汗去世後,長子巴扎爾以八刺沙袞為都城稱阿斯蘭汗,次子奧古爾恰克以怛邏斯為都城稱布格拉汗。
雙汗在滅薩曼王朝、進攻于闐的擴張過程中矛盾不斷激化,輪流爭奪最高汗位,多次爆發內戰,最後雙方徹底分裂。
而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西喀喇汗國會淪為塞爾柱人的附庸,後面又被眼下只是塞爾柱蘇丹摩下附庸的花刺子模攻滅,東喀喇汗國則臣服於耶律大石建立的西遼。
當然了,結果都是一樣的,最後都成了蒙古人的地盤。
但眼下塞爾柱人的兵鋒還在河中一帶,與大宋之間隔著喀喇汗國、高昌回鶻、夏國等國家,所以暫時還挨不著邊。
再往後,蒲陁婆離慈又講了講他率領商隊溝通東西貨殖的經歷。
最後,他稱自己年邁體衰,膝下唯有一子名麻勿,自幼隨行商旅,諳熟各地情形,懇請陸北顧許其子襲職代貢。
「令郎今年多大?」
「回陸相公的話,犬子今年二十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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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曾讀過書?」
「讀過。」蒲陁婆離慈道,「犬子自幼從學漢文,精熟《論語》《孟子》,又隨商船往來大宋數回,於沿途海路風候、潮汐、港埠情形皆有所知。」
「你此番請朝廷許麻勿襲職代貢,是只想讓他繼承你的郎將虛銜,還是想讓他替朝廷做些實事?」
蒲陁婆離慈哪能聽不出陸北顧的意思呢?
他連忙起身表態道:「相公若有差遣,我父子敢不竭盡全力。」
陸北顧靠在椅背上,壓了壓手掌示意他坐下。
「朝廷在廣州、泉州、明州三處市舶司已與南洋乃至西洋諸國通商多年,然大食以西依舊所知甚少。」
陸北顧頓了頓,復又說道:「你若能將這些消息定期遣人乘船來呈報朝廷,朝廷便不只是許麻勿襲職,還會在廣州市舶司許你家族之人作為管理番商的頭領,同時給予榷易特權。」
「臣願為朝廷耳目!」
蒲陁婆離慈大喜過望,說道:「凡西方山川形勢、國度強弱、兵戈動靜,但有見聞,必當呈報!」
陸北顧微微頷首,當場從案頭拿出一份空白的札子,提起筆,蘸了墨,開始擬文。
「蒲陁婆離慈世居陁婆離,諳熟海陸兩道,素有忠勤,屢貢方物,可風諭遠人。准其子麻勿襲保順郎將,其仍充陁婆離都蕃首,而其往來海陸所歷諸國山川形勢、風土物產、市易情形,令廣州市舶司置籍記錄,具狀呈報樞密院以備諮詢。另,許其於廣州市舶司享受榷易優遇,以旌忠勤。」
寫罷,他用了印,將札子遞給蒲陁婆離慈看。
蒲陁婆離慈心中歡喜,行禮後退出值房。
值房裡重歸安靜,陸北顧獨坐案後,將方才蒲陁婆離慈所述之事在腦中細細梳理了一遍。
這些事看似遠在天邊,但世界不是孤立的,其實都與大宋的對外貿易息息相關。
當然了,這裡指的是會直接影響陸上和海上絲綢之路的塞爾柱帝國與朱羅王國,至於再往西的歐洲人,那肯定就影響不到大宋的貿易收入了。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在眼下的這個時間節點,歐洲那邊格里高利七世剛剛成為羅馬教皇,正在全力推行克呂尼改革,發布《教宗訓令》,明確宣稱教皇有權廢黜皇帝、解除臣民對君主的效忠,還與諾曼人結盟,把南義大利變成了羅馬教廷的軍事後盾。
而既不神聖也不羅馬的神羅帝國,亨利四世此時正陷入雙重危機,對內要平定薩克森貴族的叛亂,對外要應對格里高利七世對世俗敘任權的挑戰,雙方會因為對米蘭大主教任命權爆發激烈衝突。
再過兩年,亨利四世發布《沃爾姆斯回絕決議》要求教皇退位,格里高利七世則會革除其教籍,德意志諸侯藉機叛亂,以至於亨利四世攜家眷翻越阿爾卑斯山,赤足立於卡諾莎城堡雪地中懺悔三日,即載入教科書的「卡諾莎之辱」。
嗯,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西方版的「程門立雪」了屬於是。
至於法蘭西和英格蘭,這時候還都費拉不堪呢,腓力一世實控領地只有巴黎及周圍一小圈,跟周天子水平差不多,威廉一世則在搞他的《末日審判書》。
伊比利亞半島上,收復失地運動倒是有聲有色。
不過總體而言,眼下的歐洲實在是不值一提,甚至歐洲諸國綁一起,軍隊規模能不能超過大宋的西軍都很難講。
思緒回到了眼下。
一旦滅夏,西域的局勢,陸北顧是一定要插手的。
目前夏國的西界在敦煌,以敦煌為分界線,東邊是被党項人征服的瓜沙回鶻,西邊則是高昌回鶻,也就是「大福大回鶻國」。
此前單獨來朝貢過的龜茲回鶻則是高昌回鶻一部,位於「大福大回鶻國」的最西端,屬於是半獨立性質。
而被東喀喇汗國控制的于闐,則是在龜茲的西南,兩者隔著茫茫沙漠南北相望。
這裡額外提一句,于闐國目前是東喀喇汗國的屬國,但在大宋這裡,仍然視其為一個獨立的國家......這是因為于闐國作為千年佛國與中原往來淵源已久,其王室尉遲氏長期仰慕中原文化,用中原王朝年號、設漢式官職,被稱為西域小中華,是心向中原的。
就在去年,于闐國還遣使者羅阿廝難撒溫等人來大宋朝貢來著,一次就帶了乳香三萬一千餘斤,用一百五十多頭駱駝馱運,非常有誠意。
可惜的是,目前于闐國與大宋之間還隔著夏國,大宋有些鞭長莫及,所以也難以支持其擺脫東
都亭北驛。
南遼的正使蕭素正在跟副使梁穎密議。
「宋人貪得無厭。」
蕭素來回踱步,道:「朝得寸,暮求尺,今年遣使來議蔚、應、朔三州地界,明年呢?是不是要直抵西京大同府城下,乃至收復燕雲方肯罷休?」
「《詩》雲王赫斯怒,愛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梁穎勸道:「蕭相公稍安勿躁,怒出不怒,非若忿速人見侮而怒也,所以能安天下之民者,不輕怒耳......豈與夫好忿者同日而語哉?」
蕭素心煩意亂,他雖然也懂漢學,但這個節骨眼上責任重大,實在是懶得聽梁穎拽文。
因為在南遼君臣看來,大宋的舉動,更可能是在為了撕毀《澶淵之盟》繼而大舉興兵北伐找藉口,而非僅僅是要重新劃界。
梁穎也看出來了,連忙又道:「我倒是覺得,宋人此番未必是蓄意要挑起戰爭,更可能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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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什麼呢?」
「試探大遼眼下還有多少餘力。」
蕭素問道:「那依你之見,宋人若果真是試探,我朝當如何應之?」
「禮宜偃蹇而反恭順,辭宜高抗而反卑遜。」
梁穎又開始拽文,蕭素生氣了:「說重點!」
「我以為宋人必不敢興兵,其重心在西北,若對河東動兵,其重兵皆不在行,料應艱食。」
「若宋人敢呢?」
蕭素反問道:「西京大同府可堪機動的留守兵馬已經不剩多少了,其餘各州守備力量更是捉襟見肘,梁學士,你覺得宋人當真不知道這些?」
「那肯定是知道的,宋人諜子那麼多。」
梁穎又道:「不過我覺得,正是因為宋人知道我們知道他們知道我們的虛實,所以才敢遣使來訛......訛我朝內憂未靖且西京空虛,不敢硬頂,只能步步退讓。」
這話雖然繞的人腦殼疼,但卻是極為在理的,蕭素冷靜了下來。
「雙方還是要以古長城為界,尤其是蔚州,飛狐口是連接西京與南京的關鍵要隘,是不能被宋人威脅的。」
蕭素這時才向梁穎透了耶律和魯斡交代給他的談判底線。
「不過應州、武州和寧邊州都可以談,若是惹急了宋人,這些地方恐怕也難以守住。」
梁穎心中有些不爽利。
一路上他都沒問出來,直到來到開封了,這才跟他透底。
這恐怕還是因為,一旦談判開始,他作為副使要參與其中,不可不知曉談判底線的緣故。
「那怎麼談呢?」
「應州可以以渾源川為界,不過城池不能讓,這樣我軍在應州可以以桑乾河與渾源川作為防線,以金城和渾源城作為支點;武州的話,灰河兩岸的土地,已經都被宋人侵占了,只能象徵性爭取,嘗試用其換回不再繼續侵耕的承諾:寧邊州與宋國的豐州、府州接壤,或許能起到禍水西引之效,割一些土地擴大宋國與夏國的接壤範圍也無妨。」
蕭素說道:「總而言之,宋人要畫蔚、應、朔三州地界其實就是往前邁步,我朝若直接拒絕,他便繼續以屯田為名往前蠶食......反正西京大同府沒有足夠的兵去攔,不如主動劃一道線來。」
七日後,雙方終於開始談判。
地點是位於開封城北陳橋門外的班荊館,呃,這地方以前叫陳橋驛,就是宋太祖「黃袍加身」的地方。
大宋方面負責談判的是陸北顧與樞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北面房房主王韶。
這種安排是出於外交禮節的考量,即雙方談判代表的身份要對等。
蕭素先呈上耶律和魯斡的國書。
「自澶淵講好以來,宋遼互守成規、務敦夙契。雖境分二國,克保於驩和,而義若一家,共思於悠永。
事如聞於違越,理惟至於敷陳。其蔚、應、朔三州土田一帶疆里,祗自早歲曾遣使人止於舊封,俾安鋪舍,庶南北永標於定限,往來悉絕於奸徒。洎覽舉申,輒有侵擾,於全屬當朝地分,或營修戍壘,或存止居民,皆是守邊之冗員,不顧睦鄰之大體,妄圖功賞,深越封陲。
今屬省巡,遂令案視,備究端實,諒難寢停。至於縷細之緣由,分白之事理,已具聞達,盡合拆移,既未見從,故宜伸報。愛馳介馭,特致柔緘,遠亮周隆,幸希詳審。據侵入當界地里所起鋪形之處,合差官員同共檢照,早令毀撤,卻於久來元定界至再安置外,其餘邊境更有生創事端,委差去使臣到日,一就理會。
如此,則豈惟疆埸之內不見侵逾,兼於信誓之間且無違爽,茲實便穩,顓俟准依。」
陸北顧看了看,然後道:「蕭相公遠來辛苦,只是國書中侵擾」、越封陲」這些字眼,聽著像是貴國在問罪?本相倒想問一句,澶淵之盟後數十年,遼國在代北沿邊修了多少鋪舍,徙了多少民戶?」
蕭素只能解釋:「鋪舍是戍守之用,民戶是隨軍屯田,從未越過古長城。」
「從未越過嗎?」
大宋這邊當然有所準備。
陸北顧話音剛落,王韶便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資料,推到蕭素麵前。
「這是樞密院北面房存檔的代北沿邊寨鋪記錄,遠的不說,自慶曆五年至嘉祐八年,貴國在古長城以南新築鋪舍十四處,徙民屯田七處,最近的距雁門關不過三十里。」
蕭素有些尷尬,梁穎接口道:「王都承所言,皆是舊事。」
「舊事?」
王韶不以為意,只道:「這都是實際發生的事情,怎麼能以「舊事」搪塞過去呢?」
蕭素乾脆攤開來說:「陸相公,你我都清楚,爭這一星半點,意義不大。」
陸北顧則說:「本相倒覺得意義很大。」
梁穎趕忙接過話頭,給談判降溫。
「陸相公,與其翻這些陳年舊帳,不如往前看......宋遼兩國是澶淵之盟的兄弟之國,豈重尺土之利而輕累世之誼?況經界之間勢形可指,方州之內圖籍具存,當遣官司各加覆視即可,莫要傷了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