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冬升跟著馮小鋼走到廢墟布景旁時。
徐凡正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斷牆前醞釀情緒。
這場戲拍的是母親李元妮時隔多年,在女兒方登的養父母家樓下重逢的場景。
明明心裡翻江倒海,卻要礙於面子和愧疚,裝作平靜。
現場執行導演是跟著馮小鋼多年的王尚清。
兩人的合作從《一聲嘆息》就開始,近十年的光景。
所以,馮小鋼去接方冬升的時候,很放心的把片場這一攤子交給他。
「卡!」
王尚清剛皺著眉頭喊停,餘光就看到了方冬升和馮小鋼。
不止是他,片場其他人也都看到方冬升出現。
劇作不是個封閉場所,再加上都是行內人。
對於方冬升這段時間在國外發生的事情,他們都知道。 所以,當看到方冬升時劇組引起不小的波瀾。
一般明星或者導演也就算了,但這可是方冬升!
當然,都是浸淫行業多年的老江湖,知道片場最忌打亂節奏。
沒人圍上來,也沒人高聲喧譁。
只是看向方冬升的眼神里多了興奮和敬畏。
王尚清先是愣了愣,隨即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笑意:
「方導,您來了!馮導剛還跟我們說您快到了。」
他側身讓開位置,示意方冬升看監視器:
「剛拍了三條重逢戲,徐凡老師狀態一直有點浮,我正想等馮導回來再琢磨琢磨。」
馮小鋼在一旁樂呵呵地拍了拍王尚清的肩膀:
「不用等我了,咱這兒來了位定海神針!
尚清,你把剛才的回放調出來,讓方導看看。」 王尚清連忙應著,手指在監視器上快速操作。
周圍的工作人員該幹嘛還幹嘛。
只是悄悄的豎起了耳朵,想聽聽這位國際大導怎麼講戲。
徐凡看到方冬升,眼裡先是一亮。
她沒像旁人那樣拘謹,快步走過來,聲音帶著點歉意:
「方導,讓您見笑了,這戲我總找不到那個勁兒。」
方冬升擺了擺手,目光已經落在監視器的回放畫面上,語氣平淡:
「先看看回放。」
回放結束,方冬升想了想,看著徐凡道:
「李元妮這個角色,一輩子都在跟自己較勁。」
方冬升的聲音很緩:
「她不是不想認女兒,是不敢,怕女兒恨她。 也怕自己扛不住這十幾年的虧欠。
所以她的情緒,不是哭出來的,是壓出來的,壓抑。」
《唐山大地震》的劇本創作,方冬升也有參與。
所以對於人設、劇情這些東西他早就爛熟於心。
導演對於演員的調教,實際上就是導演心目中這個角色的呈現方式。
演員完成的表演如何,跟導演的調教有關,跟導演的認知也有關。
所以,市面上有些影視劇,只要看個表演片段。
就能分得清瓊瑤劇、墨鏡王電影以及郭小四風格……
方冬升伸出手,輕輕掰開徐凡扔在緊握的手指。
她的掌心出了很多汗。
方冬升語氣依舊平靜:
「手別攥這麼緊,太緊了就顯得刻意。 自然點,讓手指松著,卻又帶著點發顫的勁。
就像心裡的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
徐帆照著他的話鬆開手。
方冬升又上前一步,抬手幫她理了理額前散亂的碎發:
「頭微微低一點,別直視女兒,眼神往旁邊飄,偶爾瞟她一眼,又趕緊躲開。
心虛,愧疚,也有疼愛。」
徐凡跟著他的指引調整姿態。
方冬升後退半步,仔細打量著她:
「再試試,不用想著去演愧疚,就想著我對不起她,我不敢看她。
把呼吸放淺,胸口別太起伏,讓情緒從眼睛裡慢慢滲出來,而不是從喉嚨里喊出來。」
旁邊的馮小鋼樂呵呵地站著,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他看著方冬升手把手地調教,眼裡滿是竊喜。 方導這是真上心了!
連這種細微的肢體動作都親自指導,比他自己磨破嘴皮子管用多了。
他嘴裡還小聲跟身邊的執行導演王尚清道:
「瞧見沒?這才是真本事!一句話點透。
這比咱說一百句都強,徐凡這狀態,立馬就對味了!」
徐凡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思考了大概三五分鐘,重新走到自己的站位上。
「好,繼續拍攝。」
見狀,王尚清連忙喊了一聲。
開拍的口令落下,徐凡微微低頭,眼神躲閃著,手指松鬆散散地垂在身側,卻止不住地輕顫。
當「女兒」走到她面前時,她的喉結動了動,嘴唇抿了又抿,最終只擠出一句沙啞的:
「你這些年……還好嗎。」
眼淚沒掉下來,卻讓眼底的紅血絲看得清清楚楚。 那種擔憂但又不敢上前的情感,展現的淋漓盡致。
「咔!」
方冬升喊了一聲:
「就是這個感覺!不用加多餘的動作,情緒到了,觀眾自然能get到。」
徐帆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釋然的笑:
「謝謝方導,您這麼一說,我一下子就通了!」
「是你自己有底子,一點就透。」
方冬升笑了笑,往後退了退,把空間讓給她:
「把你手上的動作改的輕柔一點,情緒保持住,再拍一條,爭取一條過。」
馮小鋼連忙湊上來,遞過一瓶水:
「方導,您這調教真是神了!徐凡剛才的狀態,比之前拍的十條都強!」
方冬升接過水瓶,笑了笑。 他當然聽得出這是恭維,這種恰到好處的奉承,確實讓人受用。
「先把眼下這條拍好,後續還有的磨。」
他說著,視線掃過片場,腳步不停,往布景深處走去。
馮小鋼連忙跟上,王尚清留在片場繼續拍攝。
工作人員們見他過來,都下意識放慢了動作。
剛才調教徐凡的一幕,算是讓所有人見識到了這位國際大導的真功夫。
這可不是媒體吹出來的噱頭,是實打實能點石成金的本事。
走到化妝間門口時,恰好瞥見高園園坐在鏡子前背詞。
她手裡攥著劇本,眉頭微蹙,看得格外專注。
聽到腳步聲,她抬眼望過來,眼神一亮,剛要起身打招呼,方冬升卻擺了擺手。
晚上有見面的時候,現在不著急。
高圓圓愣了愣,隨即會心一笑。 剛繞過廢墟布景的轉角,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方冬升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眼神微微一動,走到旁邊相對安靜的角落才接通。
「喂,老馬。」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略帶口音卻十分流利的普通話,聲音熱情又爽朗:
「冬升!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見!
威尼斯電影節還有三個月就要啟動了,我特意問問你。
今年有沒有新作品?無論是什麼類型,我們都敞開大門歡迎!」
方冬升靠在斷牆上,咧嘴笑了笑。
他很清楚這些電影節總監的心思,每年快到電影節的時候。
他們都會挨個跟國際上一些頂尖導演取得聯繫。
詢問今年有沒有作品,需不需要幫助。
本身這些大導演的作品就是流量密碼,能讓全世界的影迷和媒體都聚焦威尼斯。 「老馬,你這消息夠靈通的。」
方冬升笑了笑,故意逗他:
「新作品倒是有在籌備的,不過是超級英雄電影,你威尼斯收不收?」
「超級英雄?」
馬可穆勒的聲音頓了頓,隨即爽朗地大笑起來:
「我知道你剛和漫威合作,還在幫dc籌備《小丑 2》!
冬升,只要是你拍的,只要能達到《小丑》那樣的深度和藝術水準。
別說超級英雄,就算是動畫片,我們也願意給主競賽單元的名額!」
嘿,他娘的,老外用詞還挺嚴謹。
達到《小丑》的深度和藝術水準的電影,不用你老馬說,去坎城和柏林也能獲獎。
老馬在電話里,語氣認真:
「電影節需要好故事,更需要能吸引全球目光的創作者。 你現在的影響力,能讓更多人關注威尼斯,關注那些真正有價值的電影。
只要質量過關,類型從來不是問題。」
方冬升的電話開的是免提,老馬說的也是普通話。
一旁的馮小鋼聽得眼睛都直了。
超級英雄電影都能進威尼斯主競賽?
這他媽什麼待遇啊?!他心裡是又羨慕又嫉妒。
感受到馮小鋼的激動,方冬升緩緩道:
「跟你開個玩笑,超英電影還在打磨劇本,今年趕不上了。
不過我手裡有個監製兼製片的片子,正在唐山拍攝,叫《唐山大地震》。」
他頓了頓,補充道:
「題材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後的親情與救贖。
走的是現實題材路線,拍得很紮實,有東方人的情感內核。」 「《唐山大地震》?」
馬可穆勒的聲音立刻興奮起來:
「我聽說過這件事!今年地平線單元有部關於你們川蜀省的紀錄片《1428》反響很好。
評審團對災難後的人性探討很關注。」
他語速加快:
「冬升,只要片子能在8月底前完成後期,給我們審核通過後。
我直接給你主競賽單元的入場券!我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這樣的故事能打動國際評審。」
聽到馬可穆勒的話,馮小鋼再也忍不住了。
在旁邊非常激動,眼裡滿是狂喜。
方冬升語氣平靜:
「行,我讓劇組抓緊趕後期,後期完成後,我第一時間把樣片發給你。」
「太好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老馬的聲音滿是期待:
「對了,紅毯一定要來!你現在可是全球焦點,有你在,威尼斯的關注度肯定能再上一個台階!」
「看我的形成安排吧,對了老馬,今年評審團的主席是誰?」
「李銨。」
老馬直接說道。
「哦,是他啊。」
方冬升的神色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抹瞭然的沉靜。
他和李銨之間的隔閡由來已久,最早是因為金馬獎的原因。
後來《色戒》問世,影片因為尺度與價值導向問題,徹底無緣內地公映。
全網下架、院線封禁,損失慘重。
業內沒有任何實錘證據指明是方冬升出手干預,但這種事不需要證據。
雖然李銨當時沒有反應過來,但此時應該是心知肚明了。 兩人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實則早已是暗流涌動,私下絕不會有任何交集。
如今偏偏這麼巧,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評審團主席,恰好就是李銨。
電話那頭的老馬何等精明,混跡國際影壇多年,深耕華語電影圈數十年。
察覺到方冬升短暫的沉默,瞬間反應過來其中的關鍵。
馬可穆勒連忙放緩語氣,主動開口安撫,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格外誠懇:
「冬升,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你和李先生之間的坊間傳聞,我略有耳聞。
但你完全不必擔心,威尼斯的評審機制,從來不是主席一人獨斷專行。
評審團一共九位評委,採用集體投票、綜合打分的制度。
主席只有一票表決權,沒有單獨否決、刻意打壓一部影片的權力。
更何況《唐山大地震》聚焦災難、親情與人性救贖。
立意厚重,共情力極強,完全契合威尼斯一貫的人文追求。
就算是李先生,也不可能無視一部優秀作品的價值。」 方冬升心裡清楚馬可穆勒說的是實話。
國際三大電影節的評審體系相對完善,的確不會讓評審主席一手遮天。
但人情隔閡終究是隱患……
「老馬,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方冬升淡淡開口。
「那就好。」
馬可穆勒鬆了口氣,笑著說道:
「你只管安心製作影片,評審的事情交給我們組委會把控。
我向你保證,威尼斯會給每一部參賽作品最公平、最客觀的評判。
三個月後,我們威尼斯見。」
「好,威尼斯見。」
方冬升說完,緩緩掛斷電話,將手機揣回兜里。 轉頭就對上馮小鋼一副便秘的表情。
這短短的幾分鐘,小鋼炮的心情猶如坐過山車一樣。
到過頂峰,也被一盆冷水澆到了谷底。
「方導,這下麻煩了啊!怎麼偏偏是李銨當主席?
他跟咱們不對付,到時候故意壓分、不給提名。
咱辛辛苦苦拍的片子,不就白跑一趟威尼斯了?」
方冬升看著他慌裡慌張的模樣,淡淡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慌什麼?他是主席,但也未必全是他做主。」
他目光望向整片廢墟片場,語氣篤定:
「好好拍戲,用心做後期。
與其擔心別人卡你,不如讓作品質量再高一點。」
李銨,他如果真敢故意卡自己,那也得付出點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