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第66屆威尼斯電影節是主席馬克穆勒連任第一年。
同時，他也是威尼斯電影節有史以來第二位連任的負責人。
雖然每年選片都眾口難調，但這位對華夏電影被引入歐洲。
尤其是義大利貢獻不小的華夏通。
還是在複雜的外部環境下一直嘗試圖新求變，努力提高選片質量和多樣化。
今年的威尼斯電影節，人們可以感受到的變化就比往年任何時候都更突出。
硬體上，在經過多年的辯論和反覆論證後，新電影宮修建工程終於破土動工。
就是那座之後電影節主要場所的卡西諾宮。
不過，進度明顯有些緩慢，以至於9月2號開幕的時候。
現場因為部分建築仍在施工改建，所以處處顯得雜亂散漫。
於是，就能看到非常反差的場面：
各路美女、影星在紅毯上、聚光燈下穿著或是暴露或是優雅的服裝拍照。 而背景就是鋼筋骨架、水泥石塊，頗有種工業廢墟風的感覺……
而在影展片單和相應的活動安排上，本屆威尼斯電影節可謂是挖空心思的樹立權威和增加吸引力。
今年既有話題人物邁克摩爾揭露資本主義的新片《資本主義，一個愛的故事》參賽。
也有奧利弗斯通以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為主題的《國境以南》參展。
以及近些年在國際影壇出盡風頭，唯一一位在世的三金大滿貫導演的方冬升出席。
由他製片、監製，華夏導演馮小鋼執導的《唐山大地震》入圍主競賽單元。
同時，節目組織上則順應潮流，新增設最佳3d動畫獎。
並成功請來皮克斯五員大獎做大師講座，頒發終生成就獎。
除此之外，本屆威尼斯還創造了國際電影節史上首次一個導演兩部作品：
赫爾佐格的《壞中尉》和《我的兒子，你做了什麼》參賽的紀錄……
從這些其實就能看出來，老馬或者說威尼斯電影節很焦慮。
威尼斯在歐洲三大電影節里，公認的最沒市場號召力的一個。 隔壁多倫多國際電影節敞開大門搞賣片平台。
拿真金白銀做誘餌，所以全球片商擠破頭都想往裡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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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有「天才訓練營」、坎城有「電影基石計劃」。
倆對手早把新人導演的「直系圈子」培養起來了，每年都能收割一批有潛力的新鮮血液。
威尼斯呢？既沒多倫多的商業吸引力，又沒另外兩大節的新人孵化體系。
再不折騰，遲早要被甩在身後。
不對，已經被甩在身後，如果不是這幾年抓住方冬升，恐怖隕落的更快。
所以老馬只能劍走偏鋒，在競賽單元里瘋狂「開窗口」。
主競賽單元 25部影片裡，硬生生塞進了3部處女作。
這在柏林和坎城幾乎是不敢想的事，那倆節通常只給處女作留一個名額，多了就怕拉低整體水準。
可老馬不管這些，他要的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哪怕冒險，也要把更多年輕導演的目光留在威尼斯。 選片策略上也往「多樣化」發展，他恨不得把全球電影版圖都搬到電影節來。
主競賽單元里，義大利本土有4部，算是保住了主場顏面。
美國片占了5部，卻沒幾部是好萊塢大廠製作，全是獨立電影。
擺明了要跟多倫多打差異化，這是老辦法了。
法國3部、中國3部，德國、比利時、英國這些歐洲國家各占1席。
連斯里蘭卡、埃及、伊朗、菲律賓這些小眾電影國度都有作品入圍。
涉及的國家和類型比往年翻了一倍還多……
至於讓老馬飽受非議的「華語片偏好」。
其實壓根不是偏心，而是他抓住了關鍵所在，
此時的華夏影壇正在發生劇變。
藝術家的活力和對現實的敏銳，是穩定的歐美國家比不了的。
那些片子或許在技術和理念上還有差距。 但所展現的人性光輝，恰恰是世界想看的華夏窗口。
所以除了主競賽單元里方冬升監製、馮小鋼執導的《唐山大地震》。
地平線單元還一口氣招了4部華語片入圍。
連《1428》這樣聚焦災後現實的紀錄片作品都能一枝獨秀，足見老馬的野心。
他要讓威尼斯成為看見多元現實的窗口，而不是只圍著歐美藝術片打轉的封閉圈子。
老馬這是賭上了連任後的口碑，看上去有些孤注一擲的意思。
一邊扛著「選片偏心」的罵名，一邊硬著頭皮擴寬選片邊界。
既要用方冬升、赫爾佐格這樣的大導演撐場面。
又要靠新人處女作和小眾國家影片賺新鮮感，還要借著華語片的獨特活力吸引全球目光。
說到底，他就是想讓威尼斯在商業與藝術、傳統與新銳之間，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不然在三大節的競爭里，只會越來越邊緣化。
…… 方冬升抵達麗都島之後，第一時間和早已提前抵達的馮小鋼匯合。
除了馮小鋼，還有《唐山大地震》的主要演員，高園園、徐凡、李辰。
而今年奔赴威尼斯的華夏影人，陣容遠比想像中更加龐大。
華語軍團算是全面出擊，聲勢空前鼎盛，成為本屆電影節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主競賽單元之內，除了《唐山大地震》之外，還入圍了兩部高質量華語長片。
分別是鄭保瑞執導，古田樂、任閒齊主演的懸疑驚悚影片《意外》。
還有常年深耕藝術片、各大歐洲電影節常客的灣省導演揚帆帶來的《淚王子》。
除此之外，平行的地平線單元有更多的華語片。
管琥執導、黃勃主演的《鬥牛》、劉傑導演，倪大宏、梅亭主演的現實題材影片《透析》。
再加上紀錄片《1428》等多部華語作品一同亮相。
一時間，各路華夏主創齊聚這座一半奢華紅毯、一半工地廢墟的水上之城。
在所有人之中方冬升，是毫無爭議的核心人物。 畢竟，論地位、人脈、獎項、行業話語權，在場所有華語影人無一人能與之比肩。
自然而然，他就成了整個華語代表團的主心骨與支柱。
所以，當這些電影人抵達麗都島，安頓完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專程登門。
來到方冬升的住處拜訪問好，老老實實的來「拜碼頭」。
嗯，也有例外。
比如評審團主席李銨那裡就聚集了更多的人。
不過方冬升無意與他去爭這些就是了，又不是搞山頭文化。
而且，嚴格意義來說，兩人也沒啥特別的仇怨。
無非就是方冬升狙擊了他的《色戒》而已，多大點事兒……
方冬升入住的酒店是提前定好的，就在場館外不遠的地方。
這幾天酒店用門庭若市來形容絲毫不誇張。
方冬升剛送走一波客人，緊接著，門就就被再次敲響。 馬克穆勒帶著兩名助理登門。
他一進門就給了方冬升一個熱情的擁抱，用中文熱情道：
「冬升，我的老朋友，你能來，讓我覺得威尼斯的星光都亮了三分！蓬蓽生輝！」
方冬升哈哈一笑，連忙誇讚老馬的普通話越來越精通了。
老馬落座後，兩人寒暄了一會，隨後便開門見山：
「說實話，《唐山大地震》我看了許多遍，非常出色。
馮導演把災難後的人性掙扎拍很太動人。
徐凡和高園園的表演更是讓我幾度落淚。
這是一部有溫度、有力量的電影，完全配得上主競賽單元的舞台。」
「當然，是你們給了它入圍的機會。」
方冬升笑著喝了口茶，等著老馬接下來的話。
果然，老馬話音一轉，有些無奈： 「但冬升我必須跟你說實話，如果它想拿最佳影片或者最佳導演這種大獎，很難，幾乎不可能。」
方冬升端著咖啡杯，神色平靜，仿佛早有預料：
「老馬，你說說看，難在哪？」
「首先是電影節的定位問題。」
馬克穆勒嘆了口氣：
「威尼斯以藝術先鋒性立足，哪怕現在要圖新求變。
但核心還是偏愛有實驗性、有尖銳表達的作品。
你應該已經看過今年的參賽片，比如《資本主義，一個愛的故事》直指制度弊病。
赫爾佐格的兩部作品充滿荒誕解構，都是在打破傳統敘事。
而《唐山大地震》，它的好在於情感的共鳴和現實的關照。
但敘事手法是成熟的商業現實片模式，沒有太多藝術上的冒險。
這不是片子的問題，是威尼斯的評獎邏輯。 它總想著在大獎上，選一部能定義電影未來的作品。
而不是一部完美呈現現有電影美學的作品。」
方冬升理解老馬的意思，事實上，人們常說的三大電影節各有偏好是對的。
那是電影節區別於其他或者說有逼格的象徵。
老馬的話，說直白了點就是：
你他媽那個商業片包裝成文藝片來忽悠我們，能入圍就已經是看在你方冬升的面子上了。
「老馬，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對於威尼斯而言，重病就要下猛藥啊。」
方冬升玩笑道。
那你這就是抬槓了。
老馬沉默了一會後，似乎在考慮可行性，沒多久，他繼續說道：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的身份和我的處境。
這些年我力推華語電影，自從把《原野》之後的無數華夏佳作帶到威尼斯。 有人說我是華夏通，但也有人罵我是……意奸。
今年主競賽和地平線單元加起來7部華語片。
已經讓電影節官方和不少歐洲影評人不滿了。
他們說我在把威尼斯變成華語電影節。
董事會已經給我施壓，明確表示大獎不能再給華語片。
否則會引發更大的爭議，甚至影響後續的贊助和國際聲譽。」
聽到這裡，方冬升收斂起臉上的笑意。
《原野》是1980年的電影。
由當時擔任威尼斯電影節亞洲選片人的老馬推介到威尼斯電影節。
1981年，《原野》入選威尼斯電影節參賽影片。
而這也是我國第一部入圍威尼斯電影節的電影。
可以這麼說，華夏導演在威尼斯電影節上的名氣，有一大半是因為老馬。 「你是我最敬重的導演，《唐山大地震》也是我真心喜歡的作品。
但在平衡和妥協面前，我別無選擇。」
馬克穆勒的語氣里滿是歉意：
「我不能因為一部片子，讓威尼斯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多樣化口碑，變成偏向性的笑柄。」
方冬升聽著，輕輕點了點頭。
他明白馬克穆勒的難處，也清楚威尼斯的評獎規則。
藝術電影節的大獎，都不只是看作品質量。
還要兼顧政治、平衡、風向等多重因素。
《唐山大地震》的情感內核太東方，災難敘事太主流。
確實不符合歐洲三大節對先鋒性的執念。
「我懂。」
方冬升認真道： 「獎項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片子能被更多人看到。
能讓世界了解華夏的災難記憶和人性光輝，就夠了。
從這一點上來看，我非常感謝你老馬，感謝你對華夏電影的付出。」
老馬擺了擺手，道：
「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空手而歸。」
方冬升笑著道：
「如果沒有令你難做的話，也可以頒發一個獎給《唐山大地震》。
你也知道，馮小鋼雖然出道已經很多年了，但還從來沒有在威尼斯電影節上拿過獎。
比起你的老朋友像張毅謀、陳楷歌他們，馮導過得太慘了。」
老馬和馮小鋼也認識，但沒有深交。
一直到後世，也就是馮小鋼拍出《一九四二》之後。
那個時候，老馬作為2012年羅馬國際電影節藝術總監。 親自邀請馮小剛攜《一九四二》參展，並將其列為「驚喜影片」在全球首映。
當時的老馬當著全球媒體的面，把小鋼炮誇成了孫子。
他說馮導和他的《一九四二》是打開西方市場的一把鑰匙。
並且在多個場合強調《一九四二》具備跨文化共鳴的元素。
還親自為馮小鋼擔任翻譯、協調媒體採訪等……
聞言，老馬若有所思，笑著道：
「冬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這次不會再令我們的馮導傷心了。」
方冬升點頭道：
「我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