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扑打在礁石上，屋外不時傳來海鷗的聲音。
聽到李銨的話之後，方冬升面色平靜。
他原以為李安會繞些圈子，或是再提幾句《唐山大地震》的優劣。
沒料到對方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方導，其實我今天約你出來，不只是聊電影。」
李銨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斟酌措辭：
「這些年，我們碰面的次數不多，每次都是點頭之交。
我覺得，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
方冬升笑了笑，反問道：
「為什麼會這麼說？」
「當年《色戒》沒能在內地上映，我想，方導應該比誰都清楚原因。」 李銨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
方冬升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看著李銨，不置可否道：
「李主席的話，我不太明白，影片能否上映，自有相關的規定和標準，難道還有其他的原因？」
「方導說笑了。」
李銨嘆了口氣：
「你是華夏導演協會副會長、文聯的部長。
今後還要往更高的位置走，更別提你還是《建國大業》的聯合導演。
某種意義上來說，方導你早就不是單純的內容創作者了，不是嗎？」
這話直接戳破了窗戶紙。
事實上，在華夏方面，方冬升的身份早已超越了「三金滿貫導演」以及好萊塢「雙十億導演」！
他的身上還擔著官方賦予的責任與立場。
「《色戒》當年的問題，業內人都清楚。」 李銨的聲音低了些：
「我認為，創作該是自由的，藝術該直面人性的複雜。
可方導你顯然不這麼認為，不然，它也不會連上映的機會都沒有。」
方冬升放下水杯，目光沉了沉，語氣裡帶了幾分認真和鄭重：
「那李主席覺得，什麼是創作自由？
是無底線地迎合某些獵奇的審美，還是模糊是非地歌頌不該被歌頌的東西？」
他頓了頓，不等李銨回應，繼續說道：
「有些電影，或許在藝術表達上有其所謂的價值。
但它觸及的底線、傳遞的導向，不符合我們的文化立場，不符合大眾的情感認同！」
這樣的電影，就不配出現在觀眾面前。
哪怕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這番話擲地有聲，咖啡館裡的空氣仿佛都靜了幾分。 李銨的臉色變了變，他看向方冬升，眼神里有震驚，以及難堪。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
就像方冬升剛才在心裡說的那樣，哪怕再來一次，他也會毫不猶豫的重複做這件事。
而他所做的，不過是站在他該站的立場上，做了該做的事。
至於李銨創作《色戒》的初衷。
是純粹的藝術追求，還是帶著某些不為人知的訴求。
或許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了……
沉默持續了片刻，李銨打破平靜，緩緩道：
「我的下一部電影，已經有了眉目。」
方冬升挑眉，沒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是改編自加拿大作家揚馬特爾的小說，《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這是一部關於生存、信仰與人性的故事，場面會比《臥虎藏龍》更宏大，投入也更大。」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方冬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這部電影讓李銨繼《斷背山》之後第二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
徹底鞏固其國際頂級導演的地位。
電影裡融合了東方哲思與西方敘事技巧，徹底展現了他跨越文化界限的導演能力。
同時，這也是一部網紅電影，被後世無數博主解說過。
但此時，方冬升更疑惑了。
李銨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新片計劃告訴自己？
難道是想尋求合作？還是……
一個念頭突然在方冬升腦海里閃過。
他看向李銨，對方的眼神不著痕跡的躲閃了一下。
方冬升也終於想明白了。 據說《色戒》沒能在內地上映，焦點電影損失慘重。
原本指望借著李銨「華夏導演」的身份，收割內地龐大的電影市場。
結果卻因為影片的導向問題，連上映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李銨要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大投入、大製作，製作方20世紀福克斯心有餘悸。
他們怕了。
怕這部新片重蹈《色戒》的覆轍，再次被方冬升「狙擊」，失去內地市場。
這可不是開玩笑，以方冬升在華夏的影響力，封禁一部電影不說分分鐘吧。
想要卡你一下，那是得傷筋動骨的！
所以，福克斯才讓李銨借著這次威尼斯電影節的機會，私下約見他探探口風。
說到底就是想知道，這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能不能過他這一關。
想通了這一點，方冬升心裡反倒平靜了。
他看著李安，語氣依舊淡然： 「李主席告訴我這些，是想給電影打個前站？」
聞言，李銨無奈道：
「這部電影和《色戒》不一樣，它沒有模糊是非，沒有觸及不該碰的底線。
只是想探討人性的複雜與信仰的力量。我希望……它能有一個機會。」
「李主席。」
方冬升鄭重道：
「相關部門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否定一部電影，也不會去針對某個人。
所以，你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我無法給你任何承諾。
一部電影的好壞，一部作品是否符合我們的文化立場和大眾情感認同，不是靠故事大綱就能判斷的。
要看你怎麼拍，怎麼表達，最終呈現給觀眾的是什麼樣的內核。」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穿上：
「如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真的如你所說。 是探討生存與信仰，沒有觸及底線，沒有傳遞錯誤的導向，那它自然會有它該有的機會。
但如果它重蹈《色戒》的覆轍……我覺得最好不要。」
說到後面，實際上已經有些像是嚴厲的警告了。
李安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沉默。
方冬升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沒有承諾，沒有保證，唯一的標準，就是作品本身是否觸碰了底線。
這大概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了。
至於方冬升的警告，只要李銨的電影想要在國內市場上映。
他只要一天沒有超過方冬升的地位，或者擁有遠超他的人脈。
那他就得接受對方的警告，並且執行。
否則，就放棄華夏市場！
方冬升抬手看了看表，夜色已深： 「李主席，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祝你新片拍攝順利。」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推開門離開。
李銨這一趟試探，終究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至於《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最終會走向何方。
就像方冬升說的那樣，只有等到影片真正完成的那一天，才能見分曉。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對於李銨來說其實也是個好消息。
很簡單，只要他不搞事兒，就不會被搞……
回到酒店時，高園園還沒睡，客廳的燈還亮著。
看到他進來，高園園立刻迎上來：
「回來了？怎麼樣，李安找你說什麼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絲綢睡衣，寬肩帶設計露出大半雪白膩滑的肩頭。
睡衣下擺堪堪及大腿中部，襯得雙腿筆直修長。 肌膚在黑緞的映襯下愈發瑩白透亮，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著細膩溫潤的光澤。
方冬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順手扒拉一下她的前峰：
「沒什麼大事，就是聊了聊他的新片計劃，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展映要去看。」
高園園點點頭，彎腰給他拿拖鞋，跟著他一起去已經放好洗澡水的浴缸里……
這就是她的聰明之處。
男人不想讓她知道的事情，她不會沒有眼力勁兒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倒不如把他伺候的開開心心的。
沒多久，浴室里傳來了水花四濺，園園引吭高歌的聲音……
嗯，今晚園園又幸福了。
……
9月12日，方冬升的手機開始斷斷續續地響。
法國某位製片人轉行導演的創作者發來的告別信息，言辭間滿是遺憾。 他的處女作沒能進入最終評獎環節，今早就要啟程回國。
方冬升回了句：「期待下次再見。」
剛放下手機，敲門聲就響了。
打開門，管琥、黃勃、倪大宏三人站在門口。
「方導，我們今天上午的飛機，過來跟您告個別。」
管琥撓著頭，語氣里滿是感激：
「這次能來威尼斯，還得到您的認可，我們已經很知足了。」
沒過多久，鄭寶瑞帶著古田樂、任閒齊也告別了。
像《淚王子》的導演揚帆，昨天就已經乘飛機離開了義大利……
根據電影節的老規矩，在舉辦頒獎典禮的前三天裡。
如果沒有收到官方邀請參加頒獎典禮的劇組，可以提前收拾行李離開了。
而明天就是舉辦頒獎典禮的日子，所以大傢伙也就不抱任何期待的離開。 據方冬升所知，這次華夏的作品只有兩部留到最後。
一部是《唐山大地震》，另一部是紀錄片叫《1428》，講的是川蜀地震的事情……
9月13日傍晚，利多島的海濱大道被璀璨燈火點亮。
第66屆威尼斯電影節頒獎典禮如期到來。
海風裹挾著影迷的尖叫聲撲面而來。
記者們的閃光燈不停閃縮，似乎要將整條紅毯照亮。
莫妮卡貝魯奇一襲酒紅色絲絨長裙登場。
粉絲的呼喊聲穿透人群，安保人員奮力攔住湧向紅毯的影迷。
緊隨其後的是伊娃門德斯身著銀色亮片短裙。
熱辣舞姿引得英文尖叫此起彼伏，與莫妮卡的成熟風情形成鮮明對比。
當方冬升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紅毯入口時，人群中驟然掀起一陣騷動。
方冬升依舊是簡約的黑色西裝，剪裁利落，襯得他身形挺拔，神色沉穩。 他身旁的高園園則是一襲香檳色緞面長裙。
裙身採用斜裁設計，勾勒出柔和的腰線。
裙擺垂墜感極佳，隨著步伐輕輕搖曳，泛著細膩的光澤。
今晚最激動的當屬馮小鋼。
他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走路時胸膛挺得筆直。
身體直的跟鋼筋一樣，以至於身旁的徐凡仿佛挎著一根鐵柱在走。
他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看向兩側人群的目光里滿是揚眉吐氣。
老子不是跟著誰蹭紅毯，是憑著《唐山大地震》的實力站在這裡的！
這念頭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甚至還學著歐美影星的樣子，對著鏡頭抬手比耶！
紅毯盡頭，電影宮的大門前，馬可穆勒正站在那裡迎接嘉賓。
看到方冬升一行人，他立刻笑著迎了上來。
他的目光掠過方冬升時，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伸手與方冬升握了握，趁著側身讓他們進門的間隙，壓低聲音快速問道：
「冬升，你之前是不是私下見過李銨？」
方冬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前段時間聊過一次，怎麼了？」
「怪不得……」
馬可穆勒剛說了三個字，眉頭微微蹙起。
他似乎想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工作人員的呼喊：
「馬克總監，該準備開場了，評審團要入場了！」
馬可穆勒回頭應了一聲，又轉頭看向方冬升。
眼神複雜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匆匆道：
「回頭再聊。」
說完便快步走向電影宮內部，留下方冬升站在原地，一臉茫然。 高園園察覺到他的異樣，輕聲問道：
「方導，怎麼了？」
「沒什麼。」
方冬升搖搖頭，目光看向馬可穆勒離去的方向，心裡嘀咕：
老馬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李安跟他提過兩人見面的事？
還是說，有什麼關於獎項的變故和他們的會面有關？
馮小鋼沒注意到這小小的插曲，他還沉浸在走紅毯的興奮中，拉著徐凡的手。
一個勁兒地對著門口的鏡頭微笑，嘴裡念叨著：
「值了，這趟威尼斯沒白來！」
方冬升收回思緒，拍了拍馮小鋼的肩膀：
「進去吧，頒獎典禮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