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郊別墅,書房。
房間裡方冬升看著沙發上端坐著的夫妻倆沒有說話。
老陳從包里拿出《趙氏孤兒》的劇本遞給方冬升。
「這就是我的那個新項目。」
方冬升接下劇本,開始仔細翻看。
大約半小時後,方冬升合上劇本。
「故事挺精彩的。」
方冬升點評道。
老陳喝了口茶,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冬升,我直說了,我的新電影想請你掛個名監製。」
方冬升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陳虹沒看陳凱哥,低頭喝了口茶,表情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陳凱哥繼續說下去,老實說,雖然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
但這種事兒,對於老陳書生氣的性格來說,還是有些難以啟齒:
「這個片子我自己來拍,但我需要你在國際發行上幫一把。
另外……你的名字掛上去,海外影展那邊,能不能多一點機會。」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臉在發燙。
一個第五代的領軍人物,金棕櫚得主。
坐在一個三十出頭的後輩面前,說出「需要你幫一把」這種話。
這要擱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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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話說完之後,他明顯感覺順暢了很多。
方冬升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先看了陳凱哥一眼,又看了陳虹一眼。
陳虹正好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沖方冬升微微笑了一下,很淡,很得體。
方冬升也笑了笑,然後轉回頭,對陳凱哥說:
「陳導,通過剛才你的介紹,這個項目我也了解過一些。
題材是好題材,元雜劇改編,春秋復仇,格局也夠大。」
聽到方冬升的話,陳凱哥心裡明顯舒了一口氣。
「而且……監製這個位置,不是掛個名就行的。
如果我接了,我會提意見,到時候咱們在創作上有分歧,你能接受嗎?」
對於陳凱哥的編劇水平,方冬升實在是不敢恭維。
《趙氏孤兒》這部電影開局甚至是上半部都挺不錯的。
但是到了後面,尤其是結局的時候,簡直就是亂來。
所以,如果方冬升擔任這部電影的監製,他肯定還要涉及到劇本創作。
要不然讓陳凱哥亂搞,那絕對會出問題。 既然你想蹭我的名氣和人脈,那我就圖你的電影,很公平。
陳凱哥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方冬升會這麼說。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客套幾句,然後半推半就地答應。
畢竟馮小鋼那邊就是這麼操作的。
沒想到方冬升會談條件,而且談得很直接,很坦然。
陳凱哥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繼續。」
方冬升看著他,緩緩道:
「《趙氏孤兒》的節奏偏慢,敘事偏文藝,這是您的風格,我不否認。
但如果要走國際發行,我的建議是,保留你的核心表達。
但在劇情上,尤其是後半部分的劇情,需要做調整。」 說起來,頭重腳輕這個問題是老陳的老毛病了。
就包括他的上一部電影在《梅蘭芳》。
梅蘭芳的少年時代的部分確實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以及不錯的藝術效果。
但是到了後來卻沒有借勢發展到更高的高度。
還有就是《無極》。
雖然大家都說它爛,但非要從中取優的話。
電影一開始就頻繁出現華麗的色彩和浩大的場面。
而在後半部分開始轉入表達電影情感的戲份開始底氣不足。
其實根本原因就在此,老陳總是一上來就給人們擺出了一幅高調的姿態。
卻往往平淡過度草草收場……
聞言,陳凱哥的眉頭皺了一下。
讓他改自己的片子? 這等於是在他最擅長的東西上動手。
不過,他也沒反駁。
畢竟,人在屋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
「你說的這些,我考慮考慮。」
方冬升笑了笑:
「陳導,既然把話說開了,那我就不繞彎子。」
他伸出手指,豎起兩根。
「第一,我要參與劇本創作,不是掛名提提意見。
是實打實進編劇組。後半段的結構,我要動手改。
第二,我不要固定監製費或者編劇費,我要票房分成。」
這話一出,書房瞬間陷入安靜。 陳凱哥的眉頭猛的一皺。
他不是小氣的人,
票房分紅這事兒,沒有任何問題。
畢竟方冬升現在的票房號召力擺在那兒。
你出名氣,我出片子,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但是!
參與編劇,他覺得難以接受。
他的電影,劇本是他的命脈,創作是他的領地。
讓別人進來改他的本子,這不是合作,這是割肉。
更何況這個人是方冬升。
一個票房比他高,獎項比他多的導演。
讓方冬升進編劇組,就等於在自己的陣地上插了一面別人的旗。 陳凱哥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邊沿,眉頭鎖成了一個死結。
他沒說話,但也沒點頭。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方冬升也不催,就那麼靠在椅背上,平靜地等著。
坐在旁邊的陳虹一直沒插嘴。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老陳這個人,面子比命大。
說好聽點叫書生意氣,說不太好聽就是太要面,認死理。
讓他當場答應別人改自己的劇本,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他又確實需要方冬升……
陳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主動開口:
「方導,你剛才說後半段要調整,具體是哪個方向?」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點慵懶的尾音,像是在聊一件很隨意的事。
方冬升轉過頭看她,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臉上,歲月對她真的是格外寬容。
房間裡開了暖氣,她脫掉羊絨大衣後,裡面是一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
領口微微敞開,鎖骨的線條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向下則是鼓鼓囊囊,顫顫巍巍。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微微上挑。
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跟著一動,越看越有味道。
察覺到方冬升的目光,陳虹心裡狠狠顫動一下。
他的目光似乎在往下游移,宛如實質在她身上逡巡著。
這種感覺……
說實話,到了她這個年紀,還能被一個如日中天才華橫溢的導演這麼看……
至少她不會覺得難堪。 方冬升很快收回了目光,把劇本翻到後半部分,手指點在其中一頁上:
「後半段的問題,核心劇情有幾個地方不合理。」
「第一,屠岸賈的結局太草率。
前面鋪了那麼大的勢力,那麼深的心機,最後就這麼死了?
觀眾等了兩個小時,就看這個?」
聞言,陳凱哥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第二,程嬰的心理轉變不夠。
他從一個普通大夫變成忍辱負重二十年的人,中間缺一個關鍵的轉折點。
現在的版本里,這個轉折是靠旁白硬推的,不是靠劇情自然走出來的……」
提出了好幾點建議之後,方冬升把劇本放在桌子上,看著陳凱哥:
「我的想法是,屠岸賈的死不能是一場簡單的復仇。
得讓他自己意識到輸在哪兒。 程嬰那邊,需要加一個轉變,讓他在某個瞬間真正崩潰,而不是從頭到尾都忍著。
忍到最後突然爆發,觀眾不會信的。
還有後續的劇情在邏輯方面也存在一些硬傷問題……「
陳虹聽完,眼睛亮了一下。
她雖然不是編劇,但在這圈子裡待了這麼多年,好壞還是分得清的。
方冬升這幾句話,刀刀切在要害上。
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但她沒把這話說出來。
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不會在外人面前落自己丈夫的面子。
哪怕她打心眼裡認同方冬升的觀點。
陳虹笑了笑,語氣柔和:
「方導說得有道理,不過劇本這東西嘛,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你的思路是一條路,老陳的也是一條路,各有各的好。「
說著,側頭看了陳凱哥一眼。
眼神裡帶著一點只有夫妻之間才懂的暗示。
陳凱哥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不置可否。
他低下頭,盯著茶杯里已經涼透的茶水。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終於,陳凱哥開口了,似乎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
「方導,你剛才提的兩個條件,我都答應。」
方冬升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等他繼續。
「劇本調整要多久?電影本來盯著三月份開拍,也就是下個月。
你改的幅度有多大,需不需要額外加投資?」
「一周就夠了,也不用加投資,純劇情調整,不涉及場面和特效。」 陳凱哥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把涼透的茶一口喝完了。
有點苦。
陳虹看了自家丈夫那副模樣,嘴角彎了彎。
沒忍住,她又多看了方冬升一眼。
……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陳凱哥整個人陷在書房的沙發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煙霧繚繞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陳虹把大衣掛好,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沒說話。
她了解自家男人。
這種時候,他需要的不是安慰。
但她沒走。 她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沙發旁邊,慢慢蹲下身,把頭靠在陳凱哥的膝蓋上。
像一隻安靜的貓。
陳凱哥的手無意識地落在她頭髮上,摩挲了兩下,然後嘆了口氣:
「最後,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陳虹沒抬頭,手指輕輕攥著他的褲腳,把臉枕在他的腿邊:
「老陳,你想的太多了。
導演是你,監製是你,編劇還是你。
頂多……編劇那一欄,多加個名字而已。」
她頓了頓,抬起頭,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那顆淚痣格外清晰。
「老陳你想想,方冬升加入《趙氏孤兒》利大於弊,從各個方面來說都是。」
陳凱哥沒說話。
陳虹伸手,把他指間快燃盡的煙抽走,按滅在菸灰缸里: 「再說了,他改的是後半段,又不是全部劇情。
你前半段寫得多好,我看劇本的時候就知道,那就是你的東西。」
「你是陳凱哥,唯二拿過金棕櫚大獎的導演。
一個後輩進來幫你補個短板,不丟人。」
陳凱哥低頭看她。
燈光下,陳虹的臉還是那麼好看。
四十歲的女人,皮膚細膩得像瓷,眉眼間那股子風情,格外有韻味。
聽著她的話,陳凱哥心裡那口堵著的氣似乎消散了大半。
「你啊你……「
他笑著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語氣裡帶著寵溺。
陳虹也笑了。
笑里摻雜著一點其他的東西…… 她今年四十,正是女人最飽滿的年紀。
她順勢往上蹭了蹭,整個人貼進陳凱哥懷裡。
臉頰埋在他胸口,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襯衫上畫圈。
「老陳……「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點黏糯。
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熱熱的。
陳凱哥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
墨綠色真絲襯衫的領口本來就敞著。
這會兒貼在他身上,那道鎖骨的弧線像一彎月牙。
再往下……
他咽了口唾沫。 但身體不聽話。
五十八歲了。
心臟還行,血壓也還行,但有些東西,不是靠意志力能撐起來的。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誠實地告訴他,不行了。
陳虹還在蹭,嘴唇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的下巴。
那雙眼睛半眯著,水汪汪的。
可老陳只覺得尷尬。
一種無力的,作為男人的尷尬。
他輕輕推開她,站起身,動作有點快,差點帶翻茶几上的水杯。
「咳咳,我……我去跟製片說一聲,《趙氏孤兒》可能要延期開機的消息……」
說完就往書房門口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在逃。
陳虹目送他的離開,她就坐在地毯上,雙手慢慢環抱住自己的雙臂。 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低下頭,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紋上,在發呆。
沒由的,她腦海里浮現了今天在方冬升書房裡的那個眼神。
方冬升看她的時候,目光很穩,不躲,非常具有侵略性……
狠狠的戳了一下她的心房!
陳虹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抱緊了自己的胳膊,嘴唇微微抿著,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離。
客廳里很安靜。
落地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身上。
她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像一朵開在深夜裡的花,花蕊蜜汁流露。
但卻無人欣賞,也無人摘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