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視器畫面里,梁超偉臉上的一抹複雜難言的情緒恰到好處。
多一分矯情,少一分單薄。
沉默幾秒後,方冬升緩緩開口:
「卡,這條過了。」
一句話落地,片場積壓許久的壓抑瞬間煙消雲散。
全場工作人員齊齊鬆了一口長氣。
緊接著,掌聲響起。
所有人的眼底只剩由衷的敬佩,沒有半點質疑。
十幾條反覆打磨,最終呈現出的效果非常戳人心。
梁超偉推開車門,邁步走出車廂。
他臉上沒有反覆重拍的疲憊,反倒滿是興奮。
他徑直走到方冬升面前: 「方導,謝謝你,今天這一課受益匪淺。
從業數十年,他演過無數經典角色。
有經驗是好事兒,但也是壁壘。
他早已形成自己的表演體系,基本上很少有人能再幫他精進演技。
之前拍攝《東邪西毒》,一拍就是三年半。
如果你問他墨鏡王幫他增進了多少演技?
純扯淡,淨他媽在沙漠裡坳造型去了!
但是,就剛才那短短十幾條ng視頻的打磨。
頓時讓他有種跳出了固有舒適區,觸摸到了更細膩、更高級、更貼近生活的表演。
這種突破,可遠比一條完美的鏡頭更珍貴。
方冬升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和:
「你只是太習慣用成熟的演技包裹所有情緒。 這部戲的核心是普通人的掙扎,不需要完美無缺,需要的是真實可感。」
梁超偉重重點頭。
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
而今天這一幕,也深深烙印在場每一位演員和工作人員心底。
連梁超偉這樣登頂華語影壇、演技爐火純青的傳奇影帝,都要被反覆打磨、逐幀調教。
更別說其他人呢了。
一時間,片場所有人的心態徹底轉變。
原本還有些許鬆弛的氛圍蕩然無存。
所有人都暗自警醒,全程緊繃,以最嚴謹的狀態迎接接下來的每一場戲份拍攝。
而這也是方冬升想要達到的效果。
……
短暫休整的間隙,方冬升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看到備註的名字,方冬升微微挑眉,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立馬傳來一口流利卻帶著輕微歐式腔調的中文:
「冬升,我的老朋友,沒打擾到你吧?」
來電的正是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主席馬可穆勒。
方冬升淡淡的笑道:
「稀客啊老馬,突然打電話,有什麼事麼?」
「無事不登三寶殿唄。」
馬可穆勒輕笑一聲:
「我這次可是專程來請你的,今年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評審團主席你會來吧?」
威尼斯作為全球三大頂級文藝電影節。
評審團主席手握整屆賽事的審美話語權,敲定獎項格局、引領全球文藝影壇風向。
是國際影壇含金量極高的頂級席位。 歷來只授予藝術造詣、行業格局、全球影響力兼備的頂尖導演。
以方冬升的逼格和成績,別說做評審圖主席了,就算是做到老馬的位置,也綽綽有餘。
但是,面對這份無數導演夢寐以求的殊榮,方冬升直接拒絕:
「謝邀,人在劇組拍戲沒空,也不愛湊這種熱鬧。」
電話那頭的馬可穆勒嘖了一聲,半點不意外,反倒帶著點無奈的調侃:
「我就知道你會拒絕,你這性子,這麼多年一點沒變。」
玩笑過後,他語氣稍稍沉了下來,多了幾分真心唏噓。
老馬頗為感慨:
「但說真的,冬升,你看看現在的華語影壇,太冷清了。」
「上個月坎城收官,整個華語圈顆粒無收。
今年三大電影節賽程過半,華語片基本全線陪跑,連主競賽的門檻都摸不到。」
「你老朋友阿彼察邦今年拿了金棕櫚,這是泰國第一次拿這個獎。 日韓導演也年年出彩,唯獨以前風光的華語文藝片,一年比式微。
現在人心浮躁,沒人沉心做作品了……」
聞言,方冬升搖了搖頭。
老馬這個「意奸」開始為華語電影擔心了。
當然了,也正是有老馬。
華語電影才能在前幾年的國際舞台上打的有來有回。
圈內戲稱馬可穆勒是華語電影「意奸」,絕非空穴來風。
他執掌威尼斯多年,對華語文藝片十分偏心。
極力扶持華夏新銳導演,年年為華語作品敞開大門、鋪路搭橋。
而這份偏愛,早就被威尼斯組委會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屢屢遭到內部警告。
早在2008年,馬可穆勒的電影節主席任期就已到期。
組委會本就打算順勢換掉他,削弱他手握的選片話語權。 不過當時的威尼斯電影節聲勢日漸衰弱,逐年走下坡路。
基本上就要被隔壁勢頭迅猛的多倫多電影節全面趕超、徹底碾壓。
組委會權衡再三,捨不得馬可穆勒深耕全球影壇的頂級人脈。
以及他提攜小眾文藝影片、盤活電影節格局的特殊貢獻,這才破例讓他成功連任。
從那之後,馬可穆勒收斂了許多,再也不敢明目張胆偏袒華語影片。
選片、評審全程刻意保持公允。
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重要原因,則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趨勢。
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席捲各行各業,影視行業也未能倖免。
危機過後,整個影視市場風向徹底逆轉。
功利化、商業化成為絕對主流。
各大資本扎堆湧入影視行業,全都瞄準了回本快、流量高、熱度足的商業大片。
觀眾的審美也悄然改變,經歷過市場動盪。 大眾更偏愛輕鬆解壓、視覺震撼的商業爽片。
沒人願意靜下心,去看一部節奏緩慢、內核深沉、略顯晦澀冗長的文藝片。
票房、流量、回報率,成了行業評判作品好壞的唯一標準。
沒人再沉心打磨文藝劇本,沒人願意耗費數年時光雕琢一部文藝作品。
更沒有資本願意為小眾文藝片兜底買單。
導演追逐商業票房,演員追逐流量熱度,觀眾追逐視聽快感。
曾經百花齊放的文藝賽道,逐漸淪為無人問津的冷門角落……
「就目前而言,除了那些老傢伙們,整個亞洲,也就你能撐得起場面、鎮得住場子。
你來當評審團主席,一來是電影節需要你的熱度和眼光,能把威尼斯的格局再拉高一層。
二來也是想借你的名頭,給頹靡的華語電影和電影節找點路子,呵呵。」
聞言,方冬昇平靜道:
「老馬,我明白你是好意,不過,心領了。」 語氣溫和,立場堅定,沒有半分鬆動。
馬可穆勒沉默兩秒,隨即低笑出聲,語氣里滿是無奈:
「行吧,我就知道勸不動你,你這個人,油鹽不進。」
他乾脆徹底放棄這個提議,畫風一轉,語氣狡黠:
「行,主席的位置我不逼你了,那我們換個合作方式。」
「你現在正在拍的《駕駛我的車》,送過來參賽。
今年威尼斯主競賽,我給你留位置。」
「老馬,這才是你的真實意圖吧?」
方冬升哈哈一笑。
老馬尷尬的笑了笑,坦然承認:
「《孫子兵法》里說,求其上,得其中。
求其中,得其下;求其下,必敗。 我這不是被你逼的嘛,只能用這招迂迴戰術了,哈哈。」
方冬升無奈搖頭,哭笑不得。
你一個深耕歐洲影壇多年的老外,不好好鑽研電影藝術,反倒把華夏兵法研究得十分透徹。
其實早在《駕駛我的車》官宣全球選角、曝光劇本梗概的時候。
國內外大大小小的電影節就已經提前找上門,紛紛向他拋出合作邀約。
對導演而言,電影節是最高規格的榮譽殿堂。
尤其是文藝片導演,埋頭打磨數年作品,不求瞬時票房爆火,只求一戰成名。
一座頂級電影節的獎盃,無論是最佳影片、最佳導演。
既是對作品藝術水準的最高認可,也是終身的行業背書。
往後無論是拉投資、籌新片、合作頂級演員。
還是立足國際影壇,都有了足夠硬的底氣。
與此同時,電影節同樣極度依賴頂級名導的站台。 電影節看似手握評審權限、獎項話語權。
實際上也需要流量、熱度與頂級格調來維持自身影響力。
越是頂級的電影節,越需要頂尖導演、爆款佳作撐場面。
知名導演、高口碑新作入駐,能瞬間拉高電影節的全球曝光度、話題熱度與專業逼格。
吸引更多品牌贊助、媒體聚焦、觀眾關注,形成良性循環。
相反,若是一屆電影節全是無名新作、平庸影片。
只會熱度慘澹、口碑滑坡,久而久之便會沒落、被行業淘汰。
而放眼當下全球影壇,方冬升就是最頂級的流量密碼與格調天花板。
也正因如此,覬覦他新作的,遠不止歐洲三大電影節。
二線國際電影節也紛紛扎堆爭搶。
比如極具地域影響力的洛迦諾電影節、卡羅維發利電影節。
甚至連不少三線區域性電影節,也抱著「蹭熱度、抬逼格」的心態聞訊而來。 澳大利亞阿德萊德電影節、日本福岡亞洲電影節、韓國釜山國際電影節等。
規模與含金量遠不及三大電影節,卻格外積極。
「其實,你心裡也清楚,全世界盯著你這部片子的電影節,一抓一大把。
之前提了一嘴,你可能沒在意,我再不來,怕是最後連湯都喝不上。」
方冬升聞言輕笑出聲:
「片子剛拍到中段,既然你老馬這麼有誠意,那我也能掃你的興。」
電話那頭的老馬瞬間鬆了口氣:
「太好了!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
《駕駛我的車》拍攝進行了大半個月。
這是一部極致追求「氛圍感」的電影。
所以,每一場戲拍攝的時間不長,但前期的準備部分卻十分耗時。 根據方冬升的拍攝腳本,最起碼要一個半月的時間才能全部結束……
「好,所有人準備,開機!」
蘇州大劇院,片場。
這場戲的核心人物,是林允兒飾演的韓國籍聽障女演員李有娜。
在《駕駛我的車》的劇情里。
李有娜是非常特殊的一個角色。
她天生聽障,無法言語,只能依靠手語與世界溝通。
全程在戲中戲《萬尼亞舅舅》里,以純正的韓國手語完成表演。
她的存在,是整部電影的精神隱喻。
象徵著語言的壁壘、溝通的局限。
也代表著人與人之間,跨越國籍、言語、聽覺的共情可能。
無聲的手語,比有聲的台詞更細膩,是打破隔閡、治癒遺憾的終極力量。 這場戲拍攝的是劇場排練片段。
昏暗的舞檯燈光柔和灑落,空曠的劇場氛圍感拉滿。
林允兒身著簡約素色戲服,靜靜佇立在舞台中央,準備開啟手語表演。
正式開拍。
林允兒抬手,流暢的韓國手語動作次第展開。
她的手勢標準規整、行雲流水,是提前反覆練習過的模樣,無可挑剔。
眉眼間也刻意擺出了溫柔沉靜的神態,看似沒有破綻。
可監視器後的方冬升,眸光驟然沉了下來。
僅僅三秒,他便抬手沉聲叫停:
「卡。」
方冬升放下監視器,起身邁步走向舞台。
他抬眼看向身形微僵的林允兒: 「允兒,你的狀態不對,再找找狀態。」
聞言,林允兒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連忙躬身致歉:
「對不起方導,我調整一下。」
其實,她心裡也清楚。
自己剛剛的表演看似完整,實則空洞。
方冬升看著她眼底的侷促,沒有急於讓她重拍。
而是耐心拆解問題,用英文表達道:
「允兒,你剛剛的手語,是練習出來的動作,不是角色的情緒。」
「李有娜是聽障人士,她的世界沒有聲音。
所以,她的情緒從來不是演給別人看的。
她的手語,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克制,是常年活在寂靜里的孤獨。」
「而你呢,你現在太規整、太漂亮了,太像舞台表演了。 乾淨、完美、毫無瑕疵,但唯獨沒有靈魂。」
「而這一切,是你習慣了電視劇的鏡頭邏輯。
習慣了外放的情緒、精緻的狀態、飽滿的表達。
但我要的是留白,是克制。」
「你現在的狀態,還停留在偶像演員的完美框架里。
太用力、太刻意,一直在演一個聾啞演員,而不是成為李有娜。
你……明白麼?」
林允兒怔怔地聽著,眼眶微微發熱,心底滿是愧疚與醒悟。
方冬升的每一句話,都擊中了她的短板。
事實上,作為東國大學戲劇表演系的科班演員。
再加上後來積攢的演繹經驗,她是有能力處理好這個角色的。
只是這段時間,她確實分心了。 亞洲巡演的籌備工作繁雜瑣碎,占據了她大量精力。
她只能抽空死記硬背手語動作、固化神態。
但卻沒有真正沉下心,去共情李有娜的人生、理解這個角色的內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