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威尼斯馬可波羅機場時,正值夕陽落日。
方冬升帶著劉天仙走出海關通道,亞得里亞海的風帶著鹹濕氣息迎面而來。
說實話,有點味~
當然了,你也可以說這叫水城獨有的慵懶與浪漫。
畢竟你很難在華夏找到一座像它這麼有味道的城市。
人群里有人揮著手快步迎上來。
馬可穆勒,這位執掌威尼斯電影節多年的主席,方冬升口中的「意奸」。
老馬穿了件淺灰色休閒西裝,依舊是標誌性的禿頭。
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老遠就張開了胳膊:
「冬升!我的老朋友!」
兩人用力擁抱了一下。
老馬拍著方冬升的後背,語氣里滿是欣喜: 「我可算把你盼來了,去年你匆匆忙忙的就走了,這次一定要多留幾天。」
「這次當然要多打擾你幾天了,我這不是提前一周過來了。」
方冬升笑了笑,側身讓過身後的劉天仙:
「給你介紹一下,我這部戲的女主角,劉藝菲。」
馬可穆勒的目光落在劉藝菲的身上,眼睛微微一亮。
他伸出手去,語氣真誠又帶著幾分欣賞:
「劉小姐,久仰大名,說實話,你演的林墨實在是太讓人驚艷了。」
劉天仙顯然沒料到電影節主席會對自己的表演有這麼高的評價。
她愣了一下才輕輕握住對方的手,連忙說道:
「謝謝您的誇獎。都是方導教導的好,我只是還原人物而已。」
「劇本是肉體,演員才是靈魂。」
馬可穆勒擺擺手,認真地糾正: 「你的表演,在年輕演員里很少見。」
老馬誇得直白又真誠。
劉天仙哪遭得住,被誇的臉頰通紅,一雙眼睛眯成彎月。
「好了老馬,她還太年輕,千萬可別捧殺,你倒是可以多誇誇我。」
方冬升笑著排著老馬的肩膀道。
「方,關於你的誇獎,早在你前幾年來威尼斯時我都已經說完了。」
聊了兩句劉天仙的演技,馬可穆勒的話題又轉回電影上。
「說真的冬升,《駕駛我的車》粗剪版我看了兩遍。
這個故事太迷人了,它不是那種戲劇衝突拉滿的好看。
就好像……陳年老酒,越品越有味道。
人物的克制、遺憾、還有最後那場和解。
看完之後我只能說,後勁太大了。 本屆主競賽單元里,你的片子絕對是最有競爭力的那一批。」
「能得到你的認可,比拿獎還讓人安心。」
方冬升笑著回應:
「最終版還在調音效和調色,這兩天就能全部做完,會趕上展映。」
「這是威尼斯電影節給你的特權,就像你們華夏那句老話,好飯不怕晚。」
馬可穆勒擺擺手,側身做出引路的手勢:
「走吧,車在外面等著呢,我給你們安排了臨運河的酒店。
只要推開窗就能看見貢多拉。
你先好好休息倒時差,等過幾天開幕紅毯,全世界的媒體可都等著看你呢。
對了,昆汀昨天就到了,聽說你要來,他想在電影節之前和你見一面。」
聽到推門就能看見貢多拉,方冬升嚇了一跳,擺手道:
「老馬,我覺得你還是給我安排在麗都島吧,我不是第一次來威尼斯了。」 貢多拉,就是威尼斯特有的傳統尖舟。
它是威尼斯最著名的交通工具,也是這座城市的重要文化符號。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方冬升打開窗戶就能呼吸道新鮮的……味道。
要知道威尼斯可不止承擔交通的功能,它還有排污的作用。
很多污水和垃圾直接排入水中。
那個酸爽,簡直了。
……
在威尼斯,方冬升所有合理的訴求或者想法。
老馬都會不打折扣的完成,住在麗都島只是一個電話的事兒。
就算是某些不合理的訴求……老馬也能眼都不眨的答應。
要知道到了他這個位置,手裡攥著威尼斯電影節這塊歐洲藝術電影的金字招牌。
也算是握著整個歐洲影壇的資源的鑰匙。 主席明面上的年薪不過幾十萬歐元。
可能還抵不上好萊塢一線明星一場商演的報價。
但靠著這個身份攢下的人脈、信息差和行業話語權。
每年能撬動的實際收益,是帳面薪資的十幾倍都不止。
其中,最核心的穩定進項,就是中歐電影的版權發行與貿易。
老馬是歐洲圈裡最懂華語電影的老炮,早年間還在洛迦諾電影節時。
就靠倒騰華語片在歐洲的放映權賺了第一桶金。
到了威尼斯後,他手裡攥著全歐洲最頂尖的藝術院線資源。
以及各國公共電視台的採購渠道。
同時,還有大大小小几十個國際影展的參展推薦權等。
早年以「學術修復、文化交流」的名義他拿到一批經典老片的膠片素材。
拉著普拉達基金會拿了六十萬歐元的贊助做修復。 結果轉頭就在威尼斯、巴黎、紐約辦收費主題展映。
單巴黎一場展映就能拿到30萬歐元的贊助費。
然後再以合作的名義,把修復版的 dvd、流媒體版權賣到全球各地。
這幾乎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除此之外,他還靠著電影節的ip在歐洲各地辦主題影展、做文化諮詢。
歐洲不少城市的政府有文化補貼。
如果想辦華語影展提升文化多樣性,都會找他的團隊運營。
國內不少地方政府想搞本土電影節、想做電影文化出海,也會花高價請他當顧問。
一年光顧問費和影展運營收入,也有幾十萬歐元落袋。
否則,後來賈科長的平遙電影節,怎麼可能拉到馬可穆勒站台?
光是純友誼可不行。
當然,他們之間的合作又深層次一些就是了…… 到了酒店,方冬升先回房間休息。
梁超偉、彭于晏還在港島,要等開幕前一天的時候再過來。
推開窗,麗都島的海風裹著鹹濕的潮氣湧進來。
沒有主城區運河那股發酵的悶味,只有海浪拍岸的清冽。
窗外就是一片鋪著淺金的沙灘,遠處則是落日碎光,視野十分開闊。
方冬升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隨手拿起桌上那本燙著銀字的第67屆威尼斯電影節官方指南。
封面上印著費里尼《八部半》的經典劇照。
今年恰逢這位義大利電影大師誕辰九十周年。
本屆影展也特意設了致敬單元。
電影指南里將各個單元的電影都落列在其中。
在每部電影劇照及劇情梗概的後面,都會有對主創們的介紹。 翻到主競賽單元的名錄頁,方冬升的目光停在了一行熟悉英漢互譯的文字上:
《狄仁傑之通天帝國》,導演徐客。
其實也不算意外,這算是徐老怪《狄仁傑》系列最好的一部電影。
徐老怪的武俠片有種極致的個人風格。
這次把狄仁傑探案拍得詭譎華麗,通天浮屠、鬼市奇案糅著盛唐氣象。
既有商業大片的工業質感,又有作者化的奇思妙想。
能進主競賽本,也是符合老馬現在推行的政策,既有有商業化內容,又要有藝術表達。
再加上徐客身上的「華夏人」buff,入圍也在情理之中。
「劉德樺、劉嘉嶺、李兵兵,這套陣容,紅毯上確實能吸引不少眼球。」
這麼一看,梁超偉、劉嘉嶺這對夫妻倆才是今年電影節的贏家。
華語片今年在主競賽就只占了兩個席位。
一部是他偏內斂克制的《駕駛我的車》。 一部就《狄仁傑》。
兩條路完全不同,也算是給歐洲的觀眾們看看華語電影的兩種不同面目。
往後翻幾頁到地平線單元,華夏導演就多了。
劉浩的《老那》拍南方小城的老年困境。
朱文的《小東西》屬於是荒誕的黑色幽默。
這兩位是目前國內為數不多,願意沉下心拍小人物的獨立導演。
再往下翻,短片單元還有兩部年輕導演的華語作品,名字他沒太聽過。
但能從全球幾千部短片裡擠進來,肯定是有兩把刷子。
就像他當年,第一次來威尼斯,憑藉《車四十四》拿下最佳短片獎一樣。
「這兩年冒頭的新人也不少。」
他又隨手翻了翻主競賽的其他熱門片。
《黑天鵝》,這是一部驚悚題材的電影。 達倫阿倫諾夫斯基的作品,這位就喜歡創造此類電影。
從《夢之安魂曲》到《摔角王》,他的主角,永遠都是出於極致精神困境裡。
說白了,就是把主角逼成神經病。
「昆汀當評審主席,這部片子肯定討喜。」
極致的風格化、近乎獻祭式的表演,還有類型片外殼下的作者表達,基本上算是踩在昆汀的審美點上。
下一頁是索菲亞科波拉的《在某處》。
科波拉家族在好萊塢,甚至文藝電影界都屬於「名門望族」。
她是《迷失東京》的導演,但她還有一個身份,昆汀的前女友。
看到索菲亞科波拉的名字,方冬升終於想起了。
原來是她!
上一世他看過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新聞。
本屆最佳金獅獎就是被昆汀頒給了他的前女友,索菲亞科波拉。 算是爆了個大冷門。
畢竟《在某處》被認為無論是精彩程度還是導演對影片的把握都只能用普普通通來評價。
所以,當評審團主席昆汀塔倫蒂諾宣布把金獅獎頒給科波拉時。
新聞一片譁然,台下也噓聲一片、掌聲零星。
為此,昆汀被掛在熱搜上被華夏影迷反覆鞭打。
因為那一年,華夏電影在威尼斯電影節上顆粒無收……
再往後翻,歐洲本土的種子選手悉數在列。
波蘭老導演傑茲斯科利莫夫斯基的《必要的殺戮》。
阿富汗戰俘在歐洲的逃亡之路,政治表達的底色加上極致的影像敘事。
嗯,拿獎的底子很好。
於是歐洲電影的審美舒適區……
合上指南,方冬升搖了搖頭。 這一屆主競賽算不上大年,沒有那種碾壓級的神作。
但各路風格百花齊放,每部片子的作者性都夠紮實。
這對於《駕駛我的車》來說是好事兒,但是……
昆汀那個狗東西,完全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兒。
萬一「未來重演」他還把獎頒給索菲亞科波拉,那他媽還是白搭。
這麼想著,方冬升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一直到晚上他才被敲門上吵醒。
開燈,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劉天仙。
她換了身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料子貼在身上。
勾勒出高挑、柔美的身材。
松松垂著的裙擺,落在小腿中部,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 她腳下踩著雙淺棕色的平底鞋。
長發沒再披著,鬆鬆地在腦後挽了個低髮髻。
「導演哥哥,你在睡覺麼?打擾你了。」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委屈:
「我……我餓了。」
說著又揉了揉肚子,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方冬升側身讓她進來,順手帶上門:
「不好意思,我睡過頭了,沒聽見。
我先洗漱一下,你怎麼不早點過來敲門?」
「怕打擾你休息嘛。」
劉天仙坐在沙發上:
「我下午睡了會兒,醒了就等著,結果等了好久都沒動靜,就……就過來了。」 方冬升笑了笑,轉身去拿床頭柜上的手機。
按了兩下屏幕沒亮,才發現早沒電自動關機了。
他插上充電器,等屏幕亮起來,一串未接來電跳了出來,全是劉天仙的名字。
「打了這麼多?餓壞了吧?」
聞言,劉天仙搖搖頭,小聲辯解:
「也沒有特別餓……就是到飯點了。」
你就嘴硬吧。
方冬升笑了笑,洗漱一番後,拿起休閒外套披上:
「我帶你去吃點這邊的特色,對了,你回房間拿件外套,海邊晚上涼。」
「好!」
劉天仙眼睛一亮,連忙回房間拿衣服。
兩人下樓時,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麗都島的海灘邊現在遊人不多。
等一周之後,電影節開幕就會人滿為患。
海浪輕拍著沙灘,嘩啦聲慢悠悠的傳了過來。
方冬升雙手插兜走在前面。
看著方冬升在路燈下高大的背影,劉天仙嘴角帶著笑意。
小步的跟在他身後,踩著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就在前面,一家開了四十多年的家庭餐廳,都是本地老味道。」
方冬升指了指前面棕櫚樹後亮著暖光的小門頭。
木質招牌上刻著歪扭的義大利文,藏在樹影里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