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剛走近餐廳,一位白鬍子老闆掀開布簾走了出來。
見到方冬升,他驚訝的打著招呼。
嘴裡說的是義大利語,眼神還往劉天仙身上瞟,沖方冬升擠眼睛。
方冬升笑著用義大利語道:
「去年我們不是剛見過,戴夫先生。
哦,她是我的女主角,可不是什么女朋友。」
關於義大利語,方冬升只局限於日常交流。
畢竟頻繁來義大利交流業務,他也得學幾句不是。
沒等一會兒,菜品陸續端了上來。
醋漬沙丁魚酸甜開胃。
烤得酥脆的麵包片抹上鯷魚醬,咸香濃郁。
墨魚汁意面烏黑油亮,上面裹著海鮮醬汁。 海鮮燴飯則是燉得米粒吸飽高湯……
用後世的話來說,這就是一頓妥妥的漂亮飯。
事實上,義大利的餐食就是這樣。
特別注重擺盤的美觀性,至於味道嘛,見仁見智。
劉天仙從小在國外長大,對於白人飯有這很高的接受度。
所以她吃的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了滿頰堅果的小松鼠。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方冬升遞了張濕紙巾過去。
看來這姑娘是餓壞了。
「很好次~」
劉天仙嘴裡還嚼著東西,說話含糊不清的。
說著,她又舀了勺燴飯,滿足地眯起眼。 這一路趕飛機、倒時差,都沒好好吃頓飯。
此刻胃裡暖融融的,連帶著整個人都鬆懈下來。
老闆還送了兩杯手工檸檬酒。
甜絲絲的帶著鮮檸檬的清香。
度數不高,剛好解膩。
酸甜的酒液滑過喉嚨,渾身都舒服。
吃完飯走出餐廳。
晚風裹著海氣撲面而來,帶著點鹹濕的涼意。
劉天仙縮了縮脖子,把外套往身上攏了攏,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沙灘。
月光鋪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粼粼銀光。
遠處的主島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
她心裡一動,伸手輕輕拉住了方冬升的袖口: 「導演哥哥……」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撒嬌道:
「我們去海邊走一走吧?就一小會兒。」
方冬升低頭看她,髮絲被海風吹的凌亂。
此時的麗都島,白天最高溫度也才20度左右。
晚上氣溫更是有所懸殊。
方冬升皺了皺眉:
「海邊風大,你穿得少,別凍感冒了。
時候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就走一小會兒嘛……」
劉天仙又輕輕晃了晃他的胳膊:
「媽媽從小就管著我,說飯後不能立刻坐著,要慢走一刻鐘助消化,還能保持體態。 這麼多年都養成習慣了,不逛一圈回去,我躺著都不舒服。」
她說著眨了眨眼:
「就沿著沙灘慢慢走,好不好嘛?」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方冬升無奈地笑了笑。
伸手脫下自己的休閒外套,遞到她肩上:
「穿上,別凍著,就走十分鐘,走完立刻回去。」
「好!」
劉天仙的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把外套披上。
衣服帶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雪松香氣,寬寬大大的,幾乎能裹住她整個人。
她攏了攏領口,偷偷深吸了一口……
兩人並肩沿著沙灘慢慢往前走。
沙子被海水浸過,踩上去軟軟的,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曉麗姐平常對你是不是非常嚴格?」
方冬升隨口問道。
「對啊,她對我要求可嚴了,尤其是形體,因為她是舞蹈演員嘛。
小時候坐久了駝背,她能在後面盯我一下午,走路外八也要說。
後來拍戲,她也總叮囑我,注意體態,要不然上鏡不好看。」
劉天仙理所當然的說道。
話音剛落,她忽然往前快走兩步。
晚風瞬間灌滿了她的針織開衫。
衣擺被吹得鼓鼓的,像只振翅的白蝶。
她張開雙臂,仰起臉迎著海風。
長發被吹得向後飛揚,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
海浪卷著細碎的白沫漫上來,輕輕拍打著她的鞋尖。 冰涼的海水滲進去一點,她卻半點不在意。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描出一層柔和的銀邊。
方冬升停在原地,看著她雀躍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沒了劉曉麗在身邊的劉天仙,好像不太一樣。
以前在劇組,劉曉麗寸步不離地跟著。
管著她的飲食作息,管著她的言行舉止。
她永遠是規規矩矩的樣子,站得筆直,坐得端正,說話溫溫柔柔。
倒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感覺稍微有些「刻板」。
可現在呢?
大膽了不少,也鮮活了不少。
「導演哥哥,你快過來呀!」
劉天仙回頭,將兩隻手放在嘴邊支成喇叭: 「海風好舒服,比房間裡悶著好太多了!」
她臉頰被海風吹得泛著粉,鼻尖紅紅的。
眼尾微微揚著,增添了幾分嬌俏的靈動。
方冬升笑著點了點頭:
「把衣服拉鏈拉上,會凍感冒的。」
「才不,就算是感冒了也沒關係,因為真的很舒服啊~」
……
「阿嚏!」
酒店裡,劉天仙靠在沙發上。
昨晚在海邊喊著「感冒也沒關係」的囂張勁兒全沒了。
此時只剩下蔫蔫的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瓮瓮的,帶著點鼻音: 「一點都不舒服……」
她偷瞄看向站在一旁皺眉的方冬升。
見她這副樣子,方冬升又氣又無奈:
「收拾一下,我帶你去醫院。」
「不要!」
話音剛落,劉天仙立刻搖頭。
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她攥著毯邊,十分抗拒:
「我不去醫院,就是小感冒而已,連發燒都沒有,我吃點藥就好了。
去醫院還要抽血打針,太麻煩了……」
她從小就怵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聞著就頭疼,更別說打針輸液。
以前感冒發燒,都是劉曉麗在家給她餵藥捂汗。
方冬升眉頭皺得更緊,上前一步想摸她的額頭,確認她有沒有發燒。 「真不用!」
她仰著臉,堅持道:
「我就是吹了點風著涼了,我待會讓酒店人員拿點感冒藥,再睡一覺就好了。
去醫院太麻煩,你今天不是約了人嗎?別因為這點小事兒耽誤了。」
方冬升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眼一臉沒問題的劉天仙。
最終他妥協了。
「行了,不去就不去。」
他嘆了口氣:
「我到附近藥店給你買點感冒發燒藥,順便買點粥回來。
你今天就在酒店乖乖躺著,別亂跑。」
「好!」
劉劉天仙點頭,小聲補充一句: 「要甜一點的感冒藥,不要苦的……」
方冬升瞥了她一眼,沒接話,轉身帶上門出去了。
酒店附近就有一家24小時藥店。
方冬升用簡單的義大利語跟店員溝通,買了感冒藥、退燒藥,還有一支體溫計。
又繞到旁邊的餐館買了份溫熱的蔬菜粥,拎著東西匆匆回酒店。
還把劉天仙的情況跟她的助理甜酒囑託了一番。
讓她在酒店守著劉天仙……
麗都島海邊的露天咖啡館裡,昆汀已經坐在遮陽傘下等著了。
他穿著件花襯衫,戴著墨鏡,面前擺著杯冰美式,正百無聊賴地翻著電影節手冊。
看見方冬升走過來,他立刻摘下墨鏡,笑著張開手臂:
「嘿,我的朋友!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要放我鴿子。」
兩人擁抱了一下,方冬升拉開椅子坐下。 抬手叫了杯濃縮咖啡,歉意道:
「有點私事耽誤了,來晚了。」
「私事?」
昆汀挑了挑眉,一臉八卦地湊過來:
「我聽馬可穆勒說,你帶了個漂亮的東方姑娘一起來的,是你的女主角?
怎麼樣,是不是很有魅力?」
方冬升沒接他的八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題:
「不說這個,我問你,這次評審團的評審標準,你心裡大概是什麼傾向?」
提到正事,昆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他聳了聳肩,靠在椅背上攤手道:
「你知道的,我個人偏愛風格強烈的作品。
不過評審團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還有其他幾位評委,口味都不一樣。 不過說實話,你的《駕駛我的車》很有味道。
東方的克制感很特別,在一堆歐洲片裡反而容易出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索菲亞的《在某處》也不錯,很細膩。
你知道的,她一直很擅長拍這種情緒流的東西。」
方冬升指尖敲了敲杯壁,心裡瞭然。
果然,哪怕是公事,昆汀也還是會偏向索菲亞幾分。
不過,就像昆汀說的那樣。
評審團不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在某處》在原時空之所以能拿下本屆金獅獎。
不止是單靠片子本身的質量。
它的背後有著從家族人脈、製片公關到電影節商業訴求環環相扣的成熟運作。 值得一提的是,這套玩法,方冬升前幾年在三大電影節上變著花樣的玩。
以《在某處》為例:
首當其衝的是科波拉這塊金字招牌的行業濾鏡。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憑著《教父》系列早就在歐洲影壇封神。
1992年就拿過威尼斯終身成就金獅獎。
是歐洲影評人眼裡「好萊塢作者導演」的標杆人物。
索菲亞作為科波拉家族的女兒,從出道起就自帶光環。
2003年《迷失東京》拿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
坐實了她「才女導演」的名頭。
歐洲藝術圈對這種「名門之後」格外的寬容。
哪怕《在某處》的故事再淡、節奏再慢,靠著科波拉家族,就先比其他導演多了三分印象分。
更關鍵的是製片發行方的公關發力。 這部片子由科波拉自家的az公司製片。
美國發行交給了焦點影業。
它好萊塢出了名的沖獎老手,常年深耕三大電影節。
手裡攥著全歐洲最成熟的藝術片發行渠道和影評人資源。
嗯,方冬升也經常跟它合作。
義大利本土發行則交給了medusa film。
這家公司跟威尼斯組委會盤根錯節,屬於是實打實的地頭蛇……
事實上,從片子確定入圍開始。
公關團隊就按部就班地鋪通稿、辦私人放映場、挨個疏通評審人脈。
連電影節場刊的評分和影評風向都被私下操縱。
一樣的道理,歐洲三大電影節看似講藝術。
事實上,場外拼殺才是第一戰場。 片子質量是入場券,能不能拿獎,很多時候拼的是場外優勢。
往下走則是馬可穆勒這個電影節主席的力捧。
以及昆汀這個評審團主席的傾向。
所以,任何一部能夠拿獎的電影,其背後多多少少都會存在場外力量的干預。
「我明白你的意思,科波拉的牌子,焦點影業的公關。
再加上老馬需要好萊塢的熱度,這獎本就十拿九穩。」
方冬升端起濃縮咖啡抿了一口:
「換我坐你那個位置,大概率也會這麼選。」
聞言,昆汀一遍鼓掌一遍大笑起來:
「嘿,我就知道你會懂我,其實這片子本身也不差,對吧?
那種慵懶的、孤獨的調子,很有味道。」
「是有味道。」 方冬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心裡很清楚。
《駕駛我的車》在一堆歐洲和好萊塢片子裡,是獨一份的差異化優勢。
再加上馬可穆勒一直想靠華語片撬開亞洲市場。
他的片子天然就帶著「政治正確」的 buff。
但劣勢也同樣明顯:
沒有科波拉那樣經營幾十年的深厚家族人脈。
以及昆汀對東方敘事的接受度也始終是個未知數。
昆汀這個傢伙,對華夏電影有一定的研究。
但誰也不能保證他會不會突然抽風。
所以,想拿金獅,難,需要猛衝一把。
但撈個最佳導演、最佳編劇。 或是評審團大獎,倒也不是沒機會……
跟昆汀聊完之後,方冬升腦海里的思路也理清了。
金獅獎沒必要死磕。
一來《在某處》背後的盤根錯節早已鋪好。
二來他的目標不是單純的拿獎,而是獎項代表著的商業價值。
把精力集中在最佳導演、評審團大獎這兩個獎項上,反而性價比更高。
畢竟他手裡的牌,也不少……
剛和昆汀聊完,方冬升的手機鈴聲響起。
甜酒,劉天仙的助理。
接起電話,甜酒語氣焦急道:
「方導!您能不能回酒店一趟啊?」
甜酒著急道: 「藝菲姐她發燒了!剛量了體溫快三十八度。
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她就不想去醫院,您能不能回來勸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