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約莫四十分鐘，三池崇史起身告辭。
他還要趕去和日本電影協會的人碰面。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方導，《駕駛我的車》展映那天我肯定會去捧場。
等電影放完，找個地方喝一杯？」
「好啊。」
方冬升笑著應下：
「隨時恭候。」
送走三人，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劉天仙收拾著茶杯，忍不住感慨：
「三池導演看著挺……嚴肅的，沒想到說話這麼直爽。」
聞言，方冬升笑了笑： 「都是圈子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前輩了。」
方冬升拿起手冊翻了兩頁，淡淡道：
「三池這次過來，一是賣北野武的人情，二也是探探口風。
他剛才也說了，想把《十三刺客》的華語發行權賣個好價錢。
這次過來先建立印象，他剛才約我喝酒，就是要談生意了。」
絕大多數來麗都島上的電影人，都不是衝著幾座獎盃而來。
這裡是歐洲規模最大的電影交易樞紐之一。
評獎是撐場面的金字招牌。
但其藏在背後的交易，才是支撐整個電影節運轉的核心。
最基礎的交易是各國版權的拆分售賣。
一些小成本獨立片哪怕擠不進主競賽、地平線這類核心單元。
但只需要在市場廳的小型放映室放幾場片花，就能對接上來自全球的發行商。 院線發行權、電視播映權、流媒體版權、音像製品版權被拆解得清清楚楚。
一部成本不過百萬的小眾片。
運氣好能賣通二三十個國家的中小型發行渠道，利潤翻上數倍。
歐洲各國的藝術院線、公共電視台每年都守著電影節選片囤貨。
這是他們維持內容供給的核心渠道。
更高一個層次的交易則在創投與合拍的領域。
簡單來說，一些新銳導演兜里只裝著十幾頁劇本大綱和概念海報。
就能在創投單元挨個拜訪資方。
運氣好，碰上風格對路的投資人，當場敲定數百萬歐元的投資並非奇事。
各國製片公司也借著電影節的場合對接合拍項目。
比如一方出取景地政策與本土發行渠道。
一方出主創團隊與核心資金，風險平攤，利益共享。 甚至連演員的海外經紀約、品牌代言合作，都能在這裡完成撮合交易……
劉天仙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短短几十分鐘的寒暄里，還藏了這麼多東西。
她抬頭看向方冬升，男人正認真的翻看電影手冊。
他的側臉線條利落，神情從容，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看得有些失神，心裡又泛起前兩天生病時。
他在身邊的那種熟悉、踏實的感覺。
「發什麼呆？」
方冬升抬眼，見她盯著自己問道。
劉天仙連忙收回視線，臉頰微熱，低頭擦著杯子：
「沒、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們聊電影好有意思。」
「說來說去，全都是買賣，有什麼意思。」
方冬升搖了搖頭說道。 電影是藝術，但藝術的價值，最終是得由商品交易來證明。
接下來，韓國的兩部入圍電影導演也來拜訪方冬升。
韓國這次沒有電影入圍主競賽單元的電影，他們提名的是地平線單元。
日本還有一部電影也入圍了主競賽單元，名字叫《挪威的森林》。
沒錯，就是村上春樹的那部知名小說改編的電影。
同時，村上本人也是這部電影的編劇。
它的導演則是越南人，叫陳英雄。
國內的幾位導演，除了徐客的名氣大一些。
剩下的要麼是今年剛才參加電影節新手。
要麼則是常年出現在各大電影節的陪跑者們。
他們未必就能入圍，但這不耽誤他們在電影上賣電影。
…… 9月1日，第67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正式拉開帷幕。
麗都島徹底陷入了鼎沸的人聲里。
主會場前的海濱大道被封鎖成紅毯區域。
紅毯兩側擠滿了從全球各地趕來的影迷，舉著各式海報與簽名板翹首以盼。
現場大概來了有上千名記者，分布在紅毯的媒體區。
閃光燈此起彼伏，熱鬧異常。
紅毯上最先登場的是開幕影片《黑天鵝》的主創團隊。
導演達倫阿倫諾夫斯基走在最前，在其身後緊跟著的是女主角娜塔莉波特曼。
她身著一襲抹胸黑色絲絨長裙，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她一亮相便引爆了紅毯兩側的尖叫，影迷們高呼著她的名字。
波特曼頻頻停下腳步揮手，姿態從容優雅。
在其身邊的則是影片男主演文森特卡索。 這位法國影帝身著深灰色西裝，自帶成熟慵懶的氣質，與波特曼並肩而立。
開幕電影劇組走完紅毯，接下來就是本屆主競賽評審團。
評審主席昆汀塔倫蒂諾走在隊伍最中央。
老小子依舊是他標誌性的隨性風格。
黑色西裝外套里搭著件印花襯衫，鬆弛感拉滿。
他身側是評審團里最受矚目的好萊塢女星朱麗安摩爾。
一襲酒紅色緞面長裙襯得她氣質雍容，盡顯影后風範。
評審團里還包括義大利本土導演馬可貝洛基奧。
《當幸福來敲門》的導演加布里爾穆奇諾等一眾業內大咖。
一行人齊齊亮相時，現場氣氛被推上第一個高潮。
隨後，主競賽單元的劇組悉數登場：
波蘭導演傑茲斯科利莫夫斯基帶著《必要的殺戮》主演文森特加洛現身。 後者一貫的低調寡言，全程極少表情，卻依舊憑著獨特的氣質吸引了不少鏡頭。
西班牙導演阿萊克斯德拉伊格萊西亞帶著《傷心小號曲》主創走來。
幾位主演造型誇張，恰好契合了影片怪誕的黑色風格。
法國影片《蒙龐西埃王妃》的主創團隊則帶著古典貴族氣質。
女演員身著復古長裙，宛若從油畫中走出……
很快就輪到了華語劇組登場。
現場主持人用英意雙語先後報出了接下來登場的陣容。
兩支來自華語地區的主競賽入圍劇組將聯袂登場。
話音剛落，中文媒體區瞬間響起一陣騷動。
不少記者都往前湊了湊，鏡頭齊刷刷對準了紅毯入口。
《狄仁傑之通天帝國》與《駕駛我的車》兩部華語影片同入主競賽。
更有意思的是梁超偉與劉佳玲夫妻倆，分別隸屬兩個不同劇組。 他們是本屆威尼斯唯一一對雙雙攜作品入圍主競賽的夫妻。
紅毯入口處，兩隊人馬稍作匯合便並肩踏上紅毯。
走在最前方的是徐客與方冬升兩位導演。
前者一身藏青色暗紋西裝，標誌性山羊鬍配上爽朗笑容，江湖氣與文人感兼具。
後者則是極簡黑色西裝，身形挺拔，神色從容。
比起徐客的外放，多了幾分沉斂的氣場。
兩人邊走邊低聲交談，偶爾抬手朝兩側媒體揮手，姿態熟稔。
徐克身側是劉德樺與劉佳玲。
劉德樺一身經典黑色修身西裝，身姿挺拔，依舊帥氣。
沿途「華仔」的呼聲此起彼伏，他頻頻停下腳步給前排影迷簽名。
劉佳玲則選了一身酒紅色暗紋刺繡長裙。
她走在梁超偉身側不遠處，兩人偶爾對視一眼。 梁超偉一身深灰色絲絨西裝，氣質溫潤內斂。
他身旁的彭于晏一身亮面黑西裝，身形頎長，少年氣與硬朗感兼具。
但最惹眼的還是要數走在方冬升身側的劉天仙。
她一身月白色抹胸珍珠紗裙，長發鬆松挽成低髻。
清透的淡妝弱化了她五官里的明艷，反倒多出幾分東方古典的溫婉……
兩支隊伍十餘人並肩走在紅毯上，東方面孔自成一道獨特風景。
兩側影迷的呼聲此起彼伏，中文、粵語、英語混雜在一起：
「劉德樺」「梁超偉」！
「劉佳玲」「劉藝菲」！
中文媒體區更是徹底沸騰。
攝影師們都在找最佳攝影點，架起機器就開始錄製。
記者們一邊按著快門，一邊低聲感慨： 前幾年也有幾部華語電影同時入圍主競賽單元的。
但從來還沒有過像今年這屆那麼大陣容。
別的不說，光是這個演員陣容就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兩支劇組聯袂登場，堪稱近年華語電影在歐洲三大電影節最盛大的一次亮相。
而方冬升等人剛從紅毯上下來，立刻就被這個正在直播的央視主持人給抓包了。
主持人立刻跟導播溝通，要臨時增加直播採訪。
事實上，此類節目，尤其是央視的直播，一般都會提前三四天彩排好。
像今天這樣的突然直播採訪還是第一次。
央視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於是，兩個劇組的主創們便輪流被主持人採訪……
這一幕，也通過央視的直播傳回國內。
此時的國內正是凌晨。 許多觀眾都守在電腦與手機屏幕前蹲守開幕式直播。
當兩支華語劇組同框出現在紅毯上時，直播評論區瞬間刷屏：
「臥槽，華語電影排面」
「偉仔佳玲姐太好磕了」
「劉天仙這身也太仙了吧」。
微博平台上，相關詞條的熱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威尼斯華語雙劇組#詞條很快衝上熱搜榜前排。
緊隨其後的還有：
#梁超偉劉佳玲威尼斯電影節唯一夫妻檔#
#劉天仙威尼斯紅毯#
#方冬升徐客威尼斯電影節#
網友們一邊刷屏讚嘆「華語電影出息了」。 一邊討論著各位演員的狀態與造型。
紅毯盡頭的拍照區，兩支劇組停下腳步合影留念。
徐客拉著方冬升站在中間，一眾主創分列兩側。
閃光燈接連亮起，將這一幕定格下來。
後來這張合影傳回國內，被無數媒體轉載。
成了第67屆威尼斯電影節最經典的華語瞬間之一。
紅毯儀式持續了近兩個小時，天色徹底暗下來。
所有嘉賓陸續進入主會場電影宮。
場內是經典的紅色座椅，舞台中央懸掛著金色的威尼斯雄獅標誌。
方冬升和劉亦菲並肩走到預留座位坐下。
身旁依次是徐客、劉德樺與劉佳玲等人。
落座間隙，劉佳玲微微側過身，看著劉天仙，笑著開口道： 「藝菲今天這身真好看，月白色襯得你皮膚更白了，很有東方美人的味道。」
劉天仙沒料到她會主動搭話，連忙回應：
「謝謝佳玲姐，您這身禮服才是真的氣場全開，我剛才在紅毯上都看呆了。」
小姑娘說話軟聲軟氣的，眼裡帶著點真切的讚嘆。
劉佳玲被逗得輕笑出聲，又跟她聊了兩句紅毯禮服的品牌，才轉回頭坐正身子。
場內燈光漸暗，開幕式正式開始。
馬可穆勒身著剪裁合體的黑色禮服，穩步走上舞台中央。
他站在話筒前，先是用流利的義大利語向全場來賓問好。
隨即切換成英語，聲音沉穩有力地傳遍整個電影宮：
「尊敬的各位來賓，各位電影創作者，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
歡迎大家齊聚麗都島，共同掀開第 67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的帷幕。
今年，我們收到了來自全球五十六個國家和地區的近三千部報名影片。 最終兩百餘部佳作入選各個單元。
其中二十四部影片將入主競賽，共同角逐金獅獎的至高榮耀……」
致辭收尾，馬可穆勒抬高聲音宣布：
「接下來的十一天，讓我們在光影里相逢，見證好電影的誕生。
現在，我宣布——第67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正式開幕！」
全場掌聲雷動，舞台側邊的評審團成員依次登台。
走在最中央的是評審主席昆汀塔倫蒂諾站在話筒前發言：
「嘿，大家晚上好。站在這兒我得先坦白一句。
能當本屆威尼斯的評審團主席，實在是我今年最賺的差事。
……我身邊這七位評審，都是業內最頂尖的創作者、演員與影評人。
我們已經做好準備了，為每一部好作品爭論。
為每一個精彩的鏡頭喝彩，為每一個動人的表演駐足。 當然，我向大家保證，我們絕對會吵得很公平，吵得很專業。」
這句話逗得全場笑起來。
可以，這番發言就很昆汀。
昆汀發言結束後，台上燈光暗下。
費里尼誕辰90周年的致敬混剪正式開始。
大屏幕上亮起黑白光影。
從《八部半》里的經典夢境，到《甜蜜的生活》里的噴泉名場面。
全場徹底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靜靜注視著銀幕，在光影里向這位影壇巨匠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