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式的熱鬧落幕之後。
麗都島很快進入了電影節的常規節奏。
影院的燈光明明滅滅，市場廳的人流穿梭不息。
所有人此刻都徜徉在光影中，尋找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反倒成了方冬升最難得悠閒的時光。
展映的事情有劇組和電影節對接。
前期需要鋪的路也都早就落好了點。
剩下的就是電影口碑發酵與獎項博弈。
這些反倒急不來，就看影片映後的部分真實反饋。
於是他索性放緩節奏，把大部分的時間放在了帶劉天仙看片上。
這姑娘也自覺，不用方冬升多叮囑。
開幕第二天一早就揣著電影節手冊和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蹲在酒店大堂等他。 手冊上用不同顏色的筆圈出了當天要去看的影片。
主競賽的、地平線的、甚至展映單元的老片，都標記的清清楚楚。
旁邊還寫了兩行小字備註導演風格與看點。
「方導，咱們今天先去看《必要的殺戮》嗎？
我看影評都人說斯科利莫夫斯基的鏡頭語言特別有意思。
而且他們的表演風格也跟我們國內的形式不太一樣。」
方冬升接過手冊翻了翻。
看到她連下午展映的一部瑞典小眾片都標了。
不禁笑了下：
「安排得挺滿，不怕累？」
「不累！」
她搖搖頭，把筆記本揣回包里： 「這麼多優秀的電影集中展映，平時哪有這機會過這個眼福。」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幾乎泡在了影院裡。
聞言，方冬升笑了笑。
不管劉天仙這話是出自內心，還是其他原因。
能這麼想，就已經很不錯了。
要知道威尼斯電影節的這些電影，那可都是大悶片。
一部電影動輒兩個多小時，劇情全程雲里霧繞。
但要說學東西，尤其是對演員來說，看文藝片是能學到真功夫的。
對比商業片有跌宕的劇情托底，有激烈的衝突推著人物走。
它的情緒是外放的、直白的。
就算演員的表演稍欠火候，也能被密集的劇情蓋過去。
但文藝片不一樣，大多時候劇情是淡的、散的。 甚至是雲裡霧裡的，沒有那麼多巧合與爆發點推著人物走。
所有的情緒都得藏在一些表演細節里。
比如一個垂眼的弧度，指尖無意識的蜷縮。
走路時肩膀的鬆緊，甚至只是呼吸時胸前的起伏……
台詞更少，往往十幾分鐘過去，人物也說不了幾句話。
所有的表演張力、克制，全得靠演員的眼神和肢體遞出來。
多一分顯得刻意，少一分撐不住人物的底色。
所以，能把這種雲山霧繞的人物演好。
讓觀眾共情甚至帶入到角色，本身就是一件極見功力的事……
上午趕主競賽的媒體場，黑暗裡劉天仙坐得筆直。
她手裡攥著筆，看到精彩的鏡頭就低頭在本子上記兩筆。
就跟那些現場做筆記，準備發觀後感的影評人一樣…… 一上午，兩人看了三部電影。
除了主競賽的熱門片，她還拉著方冬升去看地平線單元的韓國影片。
去致敬單元刷費里尼的修復版老片，以及觀摩展映單元的實驗短片。
……
9月3日，《狄仁傑之通天帝國》在威尼斯迎來了全球首映。
作為本屆主競賽單元商業屬性最強的華語影片。
華藝電影卯足了勁造勢，從紅毯規格到首映酒會都拉滿了排場。
核心目的十分明確，借著電影節的全球關注度，最大化鋪開海外版權銷售。
把東方武俠的ip價值賣到歐洲市場。
首映當天，電影宮外早早立起了數米高的通天浮屠概念海報。
赤紅與鎏金的配色在海風裡格外醒目，引得不少路過的影迷駐足拍照。
紅毯區比開幕式時多了數十家娛樂媒體。 大多是衝著華語商業片的明星陣容而來。
畢竟劉德樺、劉佳玲、李兵兵的組合，在歐洲市場也有一定的認可度。
紅毯環節的出場順序和搭配也比較有意思。
最先登場的是徐客與施南笙。
兩人並肩而行，一個隨性從容，一個幹練優雅。
他們是業內公認的金牌搭檔，也是外界眼中相伴多年的模範伉儷。
徐客標誌性的山羊鬍配著深色西裝。
施南笙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裙。
兩人走到拍照區時自然地抬手相握，對著鏡頭笑意溫和。
緊隨其後的是劉德樺，他是單人出場。
最後出場的是李兵兵與劉佳玲，兩位女星並肩踏上紅毯，成了全場鏡頭的焦點。
李兵兵一身冰藍色拖尾禮服，襯得身形高挑明艷，妝容利落大氣。 除此之外，她的這套冰藍色禮服開口很高，讓人看著。
嗯，腿很長，很白，都快開到腋下了……
劉佳玲則選了深紫色絲絨長裙，配著成套的珠寶，氣場全開。
兩人一左一右走著，偶爾對視一笑，鏡頭感十足。
全程沒有和男演員同框，反倒成了紅毯上最特別的安排。
這種安排，怎麼說呢。
圍觀的媒體也都在私底下猜測，不知道是番位考量還是宣傳策略。
或者另有內情，反正眾說紛紜，反倒讓話題度又漲了幾分。
方冬升也收到了徐客的邀請。
他剛到影廳在入口處露面就被現場媒體發現。
不少原本對華語商業片興致缺缺的歐美影評人、發行商。
在得知方冬升出現在《狄仁傑》的首映典禮後，也都紛紛趕了過來。 這其中，有法國《電影手冊》的資深主筆。
有義大利本土最大藝術院線的發行總監。
還有不少來自德國、西班牙的片方代表。
這些人未必認得全《狄仁傑》的主創，但沒人不知道方冬升的名字。
畢竟這位的作品可是常年在歐洲藝術院線穩定上映，票房和口碑雙豐收。
是片商眼裡實打實的「香餑餑」的人物。
短短几分鐘，入口處就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一半是媒體，一半是業內從業者。
各種語言的寒暄聲交織在一起，熱鬧程度甚至蓋過了紅毯主區。
這個場面徐客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笑著跟身邊的施南笙打趣道：
「我就說吧，把方導請來，比請多少明星都鎮場。 他可三大電影節大滿貫活字招牌。
他站在那裡，威尼斯的片商們和記者就得往那裡湊。」
方冬升應對得從容自如，顯然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他跟相熟的影評人擁抱寒暄，用流利的英語和片商簡單溝通著。
碰到聊過項目的老朋友，還會停下來多聊兩句近況。
而跟在他身側的劉天仙，看著周圍各色面孔都帶著敬意湊過來。
心裡的與有榮焉感格外強烈。
她以前只知道方導厲害，拿過很多獎。
可直到站在威尼斯的首映禮現場。
看著全世界的從業者都因為他的出現而聚攏。
才真切感受到「三大滿貫」這幾個字背後是怎樣的行業地位。
而這場原本以華語商業片為主的首映禮。 因為方冬升的出現，算是打破了地域圈層。
原本七成都是國內媒體和華人影迷的會場。
愣是被聞訊趕來的各國影評人、發行商、導演團隊填滿了小半。
某種意義來說，算是增加了電影首映儀式的國際化氛圍……
採訪告一段落，人群漸漸被工作人員引導向影廳入口。
方冬升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
劉德樺一臉微笑的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方導，好久不見。」
方冬升伸手與他握了握，語氣平和：
「好久不見。」
劉德樺笑了笑，聲音放低：
「我一直很喜歡你的作品。 如果以後有合適的角色，我很想跟你再合作一次。」
他之前跟方冬升一共合作兩次。
一次是mv《京城歡迎你》的拍攝。
另一次則是獻禮片《建國大業》的拍攝。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次的合作都非是正式意義上的合作。
所以，劉德樺說想要再次合作的時候，說得很認真，並非場面話。
方冬升微微點頭：
「好，如果有適合的本子，我會跟你。」
劉德樺聞言露出笑意，再次伸手輕握了一下：
「那我等著。」
沒多久，首映典禮開始。
舞台中央的金色雄獅標誌被追光照亮。 緊接著，大銀幕亮起。
畫面里，盛唐洛陽城緩緩展開。
通天浮屠高聳入雲，赤色巨像壓在城市中央。
燈火、霧氣、宮牆、長街，層層疊疊鋪陳開來。
影院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驚嘆聲。
畢竟對大多數歐洲觀眾來說，這種東方古代奇幻探案片並不常見。
它不是單純的武俠，也不是普通的歷史片。
而是把權謀、懸疑、奇觀和東方神話感揉在了一起。
《狄仁傑之通天帝國》的故事發生在武則天登基前夕。
耗資巨大的通天浮屠即將完工。
都城洛陽接連發生離奇自燃命案。
死者皆是朝中反對武后的官員，死狀詭異，官府束手無策。 武則天下令釋放入獄多年的狄仁傑。
命他徹查此案，並派心腹上官靜兒隨行監視。
狄仁傑出獄後，與沙陀、裴東來一同查案。
幾人追查發現，死者自燃源於一種名為「赤金」的劇毒。
接觸陽光便會灼燒人體。
線索逐步指向通天浮屠的監工沙陀。
可沙陀看似忠心，背後另有隱情。
最終，真相層層揭開。
幕後主謀是前朝重臣李宵，他不滿武則天篡唐。
利用通天浮屠暗藏機關，計劃在大典當日讓巨像傾倒砸毀明堂、刺殺武則天。
沙陀因早年遭武后迫害斷手，假意配合李宵，實則另有盤算。
上官靜兒身為武則天親信，夾在皇權與情義間痛苦掙扎，最終慘死。 大典如期而至，狄仁傑及時識破浮屠崩塌詭計。
與反派展開死戰，阻止了刺殺陰謀。
風波平息後，武則天雖保住帝位，卻也看清權力帶來的殺戮。
狄仁傑不願困於朝堂，選擇隱退，留下一段懸案落幕、人心難測的亂世悲歌……
劉天仙坐得很端正，目光落在銀幕上。
她演過古裝，也拍過商業大片。
但此刻坐在威尼斯的影廳里。
看著一部華語電影以全球首映的方式被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觀看，感受還是完全不同。
身旁的方冬升靠在座椅里，神情平靜。
他沒有像普通觀眾那樣被奇觀吸引，而是在觀察場內反應。
開場的浮屠倒下，視覺衝擊很強，歐洲觀眾的反應也還算積極。
中間的鬼市段落風格更奇。 陰影、機關、冷兵器和幻術感交織，明顯更對類型片觀眾的胃口。
但方冬升也清楚，《狄仁傑之通天帝國》的優勢是視覺工業，短板也同樣明顯。
它的敘事節奏偏商業，人物服務於劇情。
懸疑線索有時鋪得太滿，情緒留給觀眾的空間並不多。
這和《駕駛我的車》是完全不同的電影。
後者不靠奇觀抓人，也不靠強情節推進。
它靠的是角色的情感和電影營造出來的文藝氣質。
兩種電影，兩種命運。
在威尼斯這樣的電影節上，商業大片能製造話題。
能讓西方觀眾看到華語電影的工業能力。
但真正能衝擊獎項的，往往還是那些更私人、更作者、也更難被市場輕易消化的電影。
影片繼續放映。 狄仁傑、上官靜兒、裴東來、武則天，人物依次登場。
劉佳玲飾演的武則天氣場很強，一出場就壓住了宮廷戲份。
李兵兵的動作戲利落，造型也搶眼。
劉德樺則把狄仁傑的沉穩和智謀撐了起來。
場內反應最熱烈的，是鬼市追逃和大佛坍塌兩場戲。
不少外國觀眾低聲交談，顯然被這種陌生又華麗的東方視覺震撼到了。
兩小時後，影片進入尾聲。
大佛塵埃落定，洛陽城恢復秩序，狄仁傑站在遠處回望宮城，畫面漸漸暗下……
影廳內安靜了一秒，隨後掌聲響起。
對一部非西方語言的商業類型片來說，這已經是不錯的首映反饋。
徐客帶著主創上台鞠躬，場內再次響起掌聲。
台上，徐客等人被記者圍住繼續提問。 方冬升沒有多留。
他和徐客遠遠打個招呼後，便帶著劉天仙從側門離開影廳。
外面的海風已經涼了下來。
麗都島的夜晚依舊熱鬧，酒吧、餐廳、影院入口都有人群聚集。
劉天仙走在方冬升身邊，輕聲開口：
「《狄仁傑》的視覺效果很厲害。」
方冬升嗯了一聲：
「它走的是工業路線，賣的是華語電影的類型可能性。」
劉天仙沉默了一下，說道：
「後天就是我們的首映了，導演哥哥，我……有點緊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