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宣布本屆威尼斯電影節的最佳女主角是……」
台上,影后的頒獎嘉賓,茵格保加達坤耐特賣了個關子。
茵格保加是本屆主競賽評審團成員、立陶宛知名女演員。
在威尼斯慣例中,表演類獎項由同性別評委上台頒發。
茵格保加緩緩拆開信封,目光掃過卡片上的名字時,微微挑眉。
台下,劉天仙呼吸下意識屏住。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台。
此刻的她只覺得心臟跳得又快又重。
方冬升側頭看了她一眼,掌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事實上,他心裡也清楚,劉天仙的在《駕駛我的車》里的表演雖然靈氣十足、進步驚人。
可論角色複雜度與表演的完成度。
比起娜塔莉波特曼那種浸淫好萊塢多年的實力派,其實還是差了幾分火候。 如果拿獎會是驚喜,而不拿才是常態。
只不過,看著劉天仙眼底的期待,他沒忍心說破。
「獲得第67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的是……
《艾登堡》——亞里安妮拉貝德!」
名字念出來的瞬間,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譁然。
記者區瞬間炸開了鍋。
長槍短炮慌忙調轉方向,對準了後排座位上緩緩站起身的希臘女演員。
不少記者一邊按快門一邊低頭翻手頭的資料。
沒想到最終的沃爾皮杯會落在這位名不見經傳的演員手裡。
事實上,《艾登堡》本就是主競賽里最冷門的作品之一。
它來自希臘導演阿賽娜拉海爾燦加里。 全片風格怪誕疏離。
講一個在封閉環境裡長大的女孩笨拙地觸碰世界的故事。
敘事克制到近乎晦澀,觀影門檻極高。
亞里安妮拉貝德的表演確實細膩鮮活。
把角色的懵懂、笨拙與孤獨揉得恰到好處。
可無論是知名度、角色話題度還是賽前媒體預測排名。
她都遠不如娜塔莉波特曼與艾麗范寧。
因為方冬升的原因,也有不少人看好劉天仙拿影后。
嗯,這個是國內的一些無腦吹的媒體。
甚至在很多影評人的提名名單里都排不進前三。
這是徹頭徹尾的爆冷……
此刻,劉天仙緊繃的肩膀倏地鬆了下來。 若無其事的跟著全場的節奏鼓掌,望向舞台上正在領獎的希臘女演員。
「沒關係。」
方冬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的表演沒問題,只是評審團這次偏愛的是更極端的作者表達。
而且,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我知道。」
劉天仙側過頭,沖他笑了笑:
「能提名就已經很知足了,本來我也沒抱太大希望。」
方冬升點了點頭,沒再多說,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舞台上,亞里安妮拉貝德激動得紅了眼眶。
接過獎盃後她用希臘語斷斷續續地說著致謝詞。
台下的掌聲漸漸真誠起來。 能夠從神仙打架的陣容里突圍,本身就是對表演的極大肯定。
記者區的議論聲一直沒停,不少人已經開始連夜改稿。
原本備好的「娜塔莉波特曼封后」之類的通稿全部作廢。
「爆冷」成了今晚影后單元的核心關鍵詞。
沒人想到,在終身成就獎給了方冬升之後。
評審團會在影后獎項上給出這麼一個出人意料的結果。
頒獎還在繼續:
「第67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男演員,文森特加洛……《必要的殺戮》。」
話音落下,全場沒有譁然。
整齊的掌聲應聲而起。
台下,梁超偉也在輕輕鼓掌。
說實話,他有些不甘心。 但是對手是文森特,他也沒辦法。
影展的時候,他是和方冬升一起看的《必要的殺戮》。
對文森特加洛的表演印象極深。
全片近乎零台詞,所有情緒全靠肉身細節托著。
那種收放自如的控制力,是非常考驗演員功力的。
捫心自問,他做不到這一點。
所以,他心裡很清楚,對方拿獎,實至名歸……
比起剛才影后揭曉時的慌亂與錯愕,這個結果不算意外。
《必要的殺戮》講的是阿富汗戰爭的故事。
難民處境、戰爭反思、人道主義。
這部電影的每一個關鍵詞都契合三大電影節一貫的價值取向。
天然就帶著題材 buff。 再加上文森特加洛本人的表演,拿獎著實沒什麼好噴的。
方冬升在影展期間特意去看了這部電影。
全片裡文森特飾演的戰俘連完整姓名都沒有,更沒有幾句像樣的台詞。
所有的恐懼、疲憊、求生欲與麻木感,全靠肢體細節與眼神變化傳遞……
「謝謝評審團,謝謝斯科利莫夫斯基導演。」
文森特朝台下鞠了一躬後便轉身下台。
和他紅毯上全程冷臉、惜字如金的風格如出一轍。
至此,對於普通觀眾而言。
本屆威尼斯電影節上最具話題度的影帝影后已經頒發。
但在場的業內人心裡都清楚,兩座沃爾皮杯只是正餐前的開胃酒。
接下來要揭曉的最佳導演銀獅獎、評審團特別大獎。
以及最終的金獅獎最佳影片。 才是決定本屆威尼斯成色的核心。
也是所有主創熬了十幾天真正要等的結果。
剛才影后的爆冷早已給所有人打了預防針。
這屆評審團的掌舵人是昆汀塔倫蒂諾。
一個從來不會被場刊評分、業界資歷、輿論呼聲綁架的創作者。
他的審美帶著強烈到近乎偏激的個人印記。
偏愛極致的作者表達,偏愛有稜角的影像風格。
合他心意的能一路捧到底,不合胃口的哪怕眾望所歸也會被毫不猶豫地拿掉。
把影后頒給小眾晦澀的《艾登堡》,就是最鮮明的信號。
也正因此,當台上的主持人說「接下來頒發最佳導演銀獅獎」時。
前排的主創區幾乎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
頒獎嘉賓是評審團里的義大利導演馬可貝洛基奧。 他拆開信封,低頭掃了一眼,抬眼望向華語劇組的方向,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
「第67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最佳導演銀獅獎,授予……
方冬升,《駕駛我的車》!」
話音落下的瞬間,掌聲熱烈。
評審席上的昆汀率先站起身,用力鼓著掌。
周圍其他的主創紛紛轉身道賀。
劉天仙猛地轉過頭,一把抓住方冬升的胳膊:
「導演哥哥!是你!你又拿獎了!」
方冬升看了眼她亮晶晶的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他先和身邊的梁超偉、彭于晏一一擁抱。
又朝四周祝賀的人頷首致意,才穩步朝著舞台走去。
站在話筒前,他接過沉甸甸的銀獅獎盃,目光掃過全場: 「謝謝威尼斯電影節,謝謝評審團的認可。
謝謝我的劇組,謝謝每一位演員的投入。
電影是一門關於時間的藝術,我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拍了兩個半小時的故事。
試著在沉默里安放情緒,在留白里藏進人心。
能拿到這個獎,是對所有堅持作者表達的創作者的鼓勵……」
發言結束,台下再次響起掌聲。
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座最佳導演獎盃,方冬升拿得實至名歸。
哪怕影后爆冷、評審口味偏門。
可他對鏡頭語言的掌控、對敘事節奏的打磨、對演員表演的調教。
是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硬實力。
就連場刊都給出了「近三年最成熟的導演技法」的評價。
這座銀獅,沒有任何爭議。 走下台回到座位,劉天仙盯著他手裡的獎盃看個不停。
方冬升把獎盃遞到她手裡,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著。
指尖輕輕摸著獎盃上的獅頭紋路,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但方冬升卻搖了搖頭,微微有些失望。
他的目光越過評審團,看向馬可穆勒。
注意到方冬升的目光,老馬下意識的撇開,似乎有些心虛。
有什麼好心虛的呢?
根據威尼斯電影節不成為的規定:
單部影片最多只能獲得一項主競賽核心大獎。
既,金獅、最佳導演銀獅、評審團大獎、評審團特別獎、最佳劇本互斥。
唯一例外的是,影片拿了導演/劇本/評審團類獎項後。
可以額外拿演員獎,也就是沃爾皮杯。 也就是說,方冬升已經提前出局,接下來的金獅獎與他無關。
上一世,2012年的《大師》就是最知名案例。
評委會原本打算同時給它金獅、最佳導演、雙影帝。
但因規則衝突,只能把金獅讓給《聖殤》,只保留了它的最佳導演與影帝獎……
頒獎還在繼續。
最佳導演之後,是評審團特別大獎。
這是僅次於金獅的榮譽,通常頒給評審團內部認可度極高、卻最終無緣金獅的作品。
當頒獎嘉賓念出「《必要的殺戮》」的名字時。
全場依舊是意料之中的掌聲。
這部兼具戰爭反思與人道主義表達的作品,拿獎本就在情理之中。
再加上影帝加身,也算是本屆威尼斯的大贏家之一。
至此,兩大獎項塵埃落定。 最後的重頭戲來了——金獅獎,最佳影片。
這是電影節的最高榮譽,也是十幾天來所有博弈、所有公關、所有爭吵最終的落點。
主持人沒有再賣關子,直接請出了評審團主席昆汀塔倫蒂諾上台開獎。
昆汀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手裡捏著燙金信封:
「我得說,這是我幹過最累的一份差事。
我們吵了整整三天,差點把評審室的桌子掀了。
每一部電影都有它的好,可金獅只有一個。」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但沒人真的放鬆。
方冬升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靜,心裡卻早已瞭然。
科波拉家族的人情……
他已經知道了馬可穆勒的平衡考量。
再加上自己剛拿了終身成就金獅與最佳導演。 評審團絕不會把最重的獎盃再給到同一人。
這是心照不宣的規則,也是一種體面的平衡。
他側頭看了眼劉亦菲,小姑娘正緊張地盯著舞台,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線。
方冬升悄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緊張。
台上的昆汀終於拆開了信封。
他低頭看了一眼,抬眼望向台下,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
「第67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最佳影片,授予……
《在某處》,索菲亞科波拉。」
話音落下,現場有瞬間的安靜,隨即掌聲響起。
不算意外,也不算爆冷,更像是一場多方博弈後達成的平衡結果。
索菲亞科波拉站起身,和身邊的主創一一擁抱。
記者區里已經有人開始快速敲下稿子: 《金獅花落科波拉之女,家族傳奇再續》
《方冬升斬獲最佳導演與終身成就,華語電影滿載而歸》。
沒人會直白地點破背後的人情與平衡。
方冬升也默契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畢竟,論藝術價值,《在某處》有它的細膩之處。
論行業分量,自己拿的這兩座獎盃,含金量半點不比金獅遜色。
劉天仙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下意識地替方冬升覺得可惜。
場刊斷層第一,口碑全場最佳,最後卻沒拿到金獅,怎麼想都覺得遺憾。
她轉過頭,小聲安慰道:
「導演哥哥,沒關係,你已經拿了兩個獎了,已經很厲害了……」
「是啊,已經很厲害了。」
他抬頭望向舞台上的金獅獎盃,目光平靜。 頒獎典禮結束。
散場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出盧米埃爾大廳。
拒絕了馬可穆勒和昆汀喝一杯的邀請,方冬升回到了酒店。
他走到客廳,把自己摔進沙發里。
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開始往外冒……
都在意料之中。
可真正塵埃落定的那一刻,心裡還是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遺憾。
是一種……
很複雜的釋然。
還是實力不夠啊!
……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上響起。
方冬升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發了幾秒鐘的呆。
然後慢慢坐起來。
腦子還有點懵。
他看了眼牆上的鐘。
凌晨一點二十。
「誰?」
他的聲音有點啞,起身開門。
此刻,走廊的燈光昏黃。
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門外。
白色的吊帶睡裙,白淨如瓷玉的肩頭,鎖骨線條在燈光下格外分明。
劉天仙站在門口。 睡裙的料子很薄,是那種真絲的質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曲線。
裙擺只到大腿中段。
兩條修長白皙的腿暴露在走廊的空氣里。
劉天仙抬起頭,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點鼻音:
「導演哥哥,我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