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方冬升九點鐘醒了。
洗漱完,剛把咖啡泡上,手機響了。
是陳虹的簡訊:
「冬升,我到你樓下了,黑色奔馳。」
方冬升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
十一月中下旬的京城,已經有些涼意。
他換了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套上黑色大衣後下樓。
出了門,一眼就看見那輛黑色的奔馳s級停在路邊。
方冬升打開副駕駛的位置坐進去。
陳虹靠在主駕上低頭看手機。
她穿了件黑色的修身針織連衣裙。 v領開得不深不淺,剛好露出鎖骨那一截。
裙子到膝蓋上方,包裹得很緊,腰線收得恰到好處。
腿上是一雙黑色的薄絲襪,透著點肉色。
襯得小腿線條又直又長。
腳上踩了雙黑色細跟短靴,外面披了件駝色的大衣。
她的頭髮沒像平時那樣盤起來,散開著,大波浪卷垂在肩上。
妝也畫得比平時精緻。
眉毛修過,眼線微微上挑,嘴唇是那種偏玫紅的豆沙色。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三十剛出頭。
有種說不出的韻味,一看就是精心打扮過的。
陳虹放下手機,看著方冬升笑了一下:
「等久了吧?路上有點堵。」 「還行,辛苦你了虹姐。」
車門關上的瞬間,一股香味飄過來。
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水味,是淡淡的,像是木質調混了點白麝香。
很高級,很克制,讓人忍不住想多聞兩下。
方冬升繫上安全帶,目光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她的上下,調笑道:
「虹姐你今天這打扮,不像去錄節目,像是去走紅毯。」
陳虹發動車子,笑著瞥了他一眼:
「這話說的,我平時就不能好看了?」
「平時也好看,今天格外好看。」
方冬升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笑呵呵的說道。
陳虹沒有說話,白了他一眼,發動車子。
車子上了京承高速,往市區方向走。 此時已經過了早高峰,路況還算順暢。
陳虹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去調車載音響。
她側過身的時候,大衣敞開,針織裙的領口又往下露了一點。
勾子雪白,美中不足的是,微微垂落。
方冬升的目光不著痕跡的掃了過去,又收回來。
「魯預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到時候你提起走一下台本。
主要聊《趙氏孤兒》和你最近的新劇,不會問太敏感的問題。」
「行。」
「錄製時間大概兩個半小時,加上化妝等待,時間可能有點久。」
「沒問題。」
時下比較知名的談話類節目,其實也就那幾檔。
比如《藝術人生》《楊瀾訪談錄》《非常靜距離》《背後的故事》等。 其中,要數《魯預有約》比較有代表性。
不對,現在應該叫《愛傳萬家——說出你的故事》。
主持人還是陳魯預。
《魯預有約》是鳳凰衛視2001年推出的明星訪談類節目。
先後在鳳凰衛視、湘南衛視、徽省衛視播出。
魯預的採訪對象都是來自各行各業的人。
比如知名企業家、行業精英、奧運冠軍、影視明星。
方冬升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虹換了個車道,身體跟著微微晃了一下。
絲襪裹著的大腿在座椅上蹭了蹭,發出很輕的布料摩擦聲。
方冬升慵懶的靠在座位上,餘光一直在她身上。 「虹姐。」
「嗯?」
「你今天噴的什麼香水?」
陳虹笑了一聲:
「祖馬龍的,英國梨與小蒼蘭。」
「好聞。」
「就好聞?沒別的詞了?」
說完這話她就後悔了。
自己這是在幹什麼啊?
方冬升轉頭看著她。
陳虹的眼睛很亮,眼角有細紋。
但不顯老,反而添了點味道。 那種經歷過事的女人才有的味道。
至於經歷了什麼事兒,別問,問就是故事。
方冬升繼續看著她,手掌自然地搭在她大腿上。
隔著絲襪,手指輕輕捏了一下。
陳虹身體僵了一瞬,隨後白了他一眼。
有點嗔怪的意味在裡面。
「手拿開,別讓車道探頭拍到了。」
陳虹沒好氣道。
方冬升沒拿,手指順著絲襪的紋理慢慢往上滑了一點。
「開車呢。」
陳虹又說了一句,語氣軟了。
事實上,此時,她的身體更軟。 見方冬升不為所動,陳虹輕拍了一下他的手。
方冬升嘿嘿一笑,收回手,靠回椅背。
「虹姐,你這絲襪什麼牌子的?」
「你管什麼牌子,怎麼,打算買一雙啊?」
陳虹瞪了他一眼。
「是啊,想給你再買一雙肉絲,換著穿。」
「要你買。」
她重新看向前方,耳根有點紅:
「你這人,越來越沒正形了。」
「在你面前還要什么正形。」
「冬升。」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今天親自來接你嗎?」
「想我了唄。」
方冬升笑著說道。
聞言,陳虹沒回答。
她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車裡那股若有若無的香味。
晨光從車窗打進來,照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她的側臉很好看,但也能看到歲月的痕跡。
但就是這些痕跡,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瓶醒過的紅酒。
沒有新酒沖,是陳年的醇。
「想的美。」
車窗外的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她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 到了演播廳,陳虹推門下車。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方冬升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駝色大衣,黑色絲襪,細跟短靴。
走路的時候腰臀的弧度自然。
他忽然覺得,這女人要是年輕十幾歲,娛樂圈沒幾個能打的……
十點半,錄製開始。
演播廳不大,觀眾席坐了大概六十個人。
燈光打下來,舞台中央擺了一排沙發。
這裡就是待會的主要錄製區,所有的採訪都是雙方坐在沙發上完成。
魯預從側幕走出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 裡面是黑色高領,頭髮還是那個標誌性的短髮。
嗯,依舊那麼瘦,顯得頭很大。
臉上帶著那種職業性的微笑,不冷不熱。
「方導,久仰。」
她伸出手。
方冬升站起來,握了一下:
「魯預老師,客氣了。」
兩人坐下,錄製正式開始。
魯預坐在單人位上,笑著開場:
「愛傳萬家,說出你的故事。
今天來的這位嘉賓,我想不用我多介紹了。
他是眼下國內最年輕的國際大導演。 也是即將上映的新電影《趙氏孤兒》的監製。
讓我們掌聲歡迎方冬升!」
掌聲里,方冬升笑著和攝像機打招呼。
前半段的錄製很順利,話題始終圍繞著作品打轉。
從《趙氏孤兒》的改編思路,聊到古裝片的敘事困境。
再順理成章地帶到方冬升新劇《千歲燈》的東方奇幻設定。
「哦,是麼?」
「真的麼?我不信。」
「真的假的?」
魯預的提問中規中矩,在方冬升回答的時候,偶爾穿插幾句她的口頭語。
方冬升答得也得體,偶爾拋兩個拍攝趣事。
台下笑聲掌聲不斷,氣氛鬆弛又熱鬧。 聊完新劇,魯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時目光落在方冬升身上,帶著點好奇:
「聊了這麼多作品,其實現場很多觀眾,包括我自己,都特別好奇你的私人問題。
冬升你今年才三十多歲,就已經拿遍了歐洲三大的獎項。
作品一部比一部火,事業上可以說是年少成名。
那感情方面呢?家裡人會不會催婚?
畢竟咱們從農村出來的,長輩們觀念傳統,總盼著先成家後立業。」
台下立刻響起一陣低低的起鬨聲。
陳虹坐在台下,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
但她卻悄悄握緊了拳頭。
這不在採訪台本的範圍內,而且她也叮囑過節目組和魯預,不要去問此類的問題。
但是她大概低估了魯預和節目組想要搞新聞的決心。 畢竟眼前坐著的可是方冬升啊!
別說這種面對面的採訪了,網上都很少出現他參加節目的身影。
現在好不容易抓到了對方,那不得整個新聞出來。
台下陳虹有些緊張的看著方冬升。
只見方冬升靠在沙發背上,狀態鬆弛:
「催肯定是催的,我媽每年過年都念叨。
說隔壁跟我一般大的小子,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但這種事急不來,總不能為了結婚隨便找個人湊活,對誰都不負責。
緣分沒到,就先忙事業唄……」
方冬升的回答滴水不漏,一看就是老油子了。
魯預又用了一些談話和採訪技巧,想要引導方冬升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但他一直都在兜圈子,一點突破口都沒有。 最後,她只好帶著點打趣的口吻結束這個話題:
「那正好,我們節目全國收視都不錯。
今天相當於當著全國觀眾的面,給你征個婚?
要是有喜歡方導、欣賞你才華的姑娘,都可以給我們節目組寫信。」
台下哄然一笑,氣氛又鬆快下來。
方冬升擺了擺手,笑著沒接這個茬。
本以為私人話題就此打住,沒想到魯預身體微微前傾。
又拋出了一個問題,她的語氣依舊是溫和的、探究的。
可字裡行間都帶著點居高臨下的獵奇感:
「其實我還有個問題,不光是我,相信很多觀眾也特別好奇。
大家都知道,你是農村出身,農村那個地方大家也都知道,條件很差。
而你,高中畢業就沒再繼續念書了。 既不是北電中戲科班畢業,也沒正經讀過大學。
但卻能拿下國際頂級大獎,還成了好萊塢的座上賓。
真的,別說他們了,我也很好奇。
比如我初中就讀於北師大附屬實驗中學。
高中就讀於清華大學附屬中學,後來在華夏傳媒大學讀本科。
「這一路走來,我都覺得做文化這行不容易。
要攢閱歷、磨功底,還要有足夠的資源和眼界。
所以我真的很難想像,你從那樣的環境裡出來。
沒接受過系統的專業教育,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真的全靠自己摸爬滾打嗎?
還是說是農村人勤勞肯吃苦的美德,或者命運之子的眷顧?」
她語氣誠懇,好像真的只是好奇。 但句句又把「農村出身」「高中學歷」釘在明面上。
又抬出自己北師大實驗中學、清華附中、傳媒大學的光鮮履歷做比照。
潛台詞再明顯不過:
我一路名校走過來都不敢說輕鬆。
你起點這麼低,能有今天的成就,怕不是運氣占了大頭?
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台下,陳虹急得團團轉。
她甚至都想現在拉著方冬升就走。
這個魯預,在搞什麼鬼?!
「首先得糾正一下,我是高中畢業,但不是沒再讀書。」
我在羊城當了幾年報社編輯,剛入行的時候。
每天收工別人都休息了,我在出租屋反覆看新聞,一則新聞反覆看十幾遍。 我是記者,要採訪,也要編寫新聞。
所以,拍攝和寫作我都在學習,沒進過大學校園,不代表停止學習了。
我讀過的專業書、跑過的劇組,不比任何一個科班畢業生少。
人要往前走,靠的從來不是一張畢業證,是一直往腦子裡裝東西的勁兒。」
聞言,魯預笑了笑,剛要附和兩句。
就聽方冬升話鋒一轉:
「老話說成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天賦。
這話沒錯,但很多人總愛選擇性遺忘後半句。
沒有那百分之一的天賦,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也只是重複勞動。
這道理放在哪行都一樣。
有人讀了一肚子書,拿著頂尖文憑,做起事來只會照著台本念。
連對方話里的重點都抓不住。 有人沒那麼光鮮的學歷,卻能沉下心學習,能看得懂人,也拎得清事。」
這話……有點狠啊。
在場的人都聽懂了方冬升的弦外之音。
魯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調整過來。
打著哈哈把話題拉回了電影上,再也沒揪著出身和學歷說事。
見狀,陳虹那顆七上八下的心總算平復了……
節目錄製完之後,謝絕魯預和製作組的邀請。
方冬升和陳虹離開,回到地下停車場。
「冬升,今天辛苦你了,姐請你吃飯。」
陳虹發動車子,笑著說道。
卻見坐在副駕的方冬升把頭倒在她的肩膀上:
「姐,我受傷了,心好疼,求抱抱,求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