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祖宅是座標準的三進三出四合院。
所謂「三進三出」,核心是一條中軸線串起三重院落。
從外到內層層遞進,而不是簡單拼湊三處院子。
比如,第一進叫外院,是門面與接待區。
門口的門墩、門雕工藝精緻,這是主人家的排場。
倒座房用作門房、客房,客人來了先在這裡寒暄,根本進不到內宅。
如今進城保存完好的三進院不多。
大多是官宦、富商的老宅,一套動輒上億……
快到正房門口的時候,陳虹把手鬆開。
順勢把手插進褲兜里,走到方冬升前面去推門。
「老陳,方導到了。」
方冬升跟著進了屋。 房間裡暖氣燒得很足,暖烘烘的非常舒服。
此時,陳凱哥正站在八仙桌旁邊,手裡端著個白瓷茶壺。
見他進來,笑著迎上來兩步:
「冬升來了!快快快,外頭冷吧?趕緊坐。」
眼前這位,哪是那個心高氣傲的陳大導,就是一位熱情待客的叔叔。
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方冬升下意識側頭看了陳虹一眼。
她正彎腰往柜子里拿碗筷,表情平平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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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早就習以為常了。
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在暗示方冬升:
他就這樣,不用大驚小怪。
「陳導,你太客氣了,我自己來就行。」 吃不准陳凱哥的態度,方冬升嘴上說道。
「什麼客氣不客氣的,今天是家宴,就咱們仨吃頓飯。」
陳凱哥把茶壺往桌上一放,抬手示意他坐。
方冬升這才注意到房間裡的布置。
客廳很大,四角擺著老式的木椅,牆上掛著兩幅水墨。
靠窗的條案上有盆水仙,葉子綠油油的,花苞還沒開。
整個屋子飄著一股子濃香。
四方桌正中擺著一隻景泰藍的銅鍋,鍋底炭火燒得通紅。
湯底翻滾著,咕嘟咕嘟冒著白煙。
酸菜絲、五花肉片、血腸、凍豆腐、粉絲,一圈碼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有幾碟小料,芝麻醬、韭菜花、腐乳、辣椒油。
嘿,老京城銅鍋涮肉。 而且看這架勢,倍兒地道!
「我跟你說,這鍋底是棒骨湯加酸菜,現在起碼燉了仨小時。」
陳大導一邊說一邊拿筷子攪了攪鍋里的湯:
「虹虹,把那瓶二鍋頭拿來,今兒我跟方導好好喝兩杯。」
「少喝點,你血壓高。」
陳虹從柜子里拿出酒,嘴上說著,但手上卻沒攔。
陳凱哥哈哈一笑,自己先給方冬升滿上了一杯。
三人落座。
方冬升坐主位左手邊,陳凱歌坐對面,陳虹坐他右手邊。
這個座次是陳虹安排的。
她說她坐外面方便添湯加菜。
實際上…… 方冬升剛坐下,就感覺右腿外側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不重,像是不小心蹭的。
但緊接著,又來了一下。
他低頭假裝看碗裡的蘸料,餘光掃過去。
陳虹正端著盤子往鍋里下肉片,表情認真。
腿卻沒收回來。
「冬升,多吃點,你太瘦了。」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個賢惠的嫂子在招呼客人。
方冬升面不改色地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頭:
「嗯,香。」
陳凱歌沒注意這些。
他正喝得興起,開始聊起年輕時候在電影學院的事兒。 什麼跟田莊莊打架,被老師罵不務正業,拍了哪部片子差點賠了。
說得眉飛色舞。
台上,方冬升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台下,陳虹的腳從桌布底下伸過來,腳尖勾著他的腳踝。
不輕不重,一下一下的嗎,就像是在數節拍。
方冬升夾了塊凍豆腐放進碗裡,低頭吃。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頓飯,比拍戲累多了……
兜了一大圈,陳凱哥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鍋里。
看著肉片在翻滾的湯底里變色,慢悠悠開口:
「冬升,有個事兒我一直想跟你說。」
方冬升端著酒杯,等他下文。 「上個月,《趙氏孤兒》應東京電影節的邀,去了一趟。
拿了個評審團特別大獎。」
陳凱哥說的輕鬆,但是語氣里卻全是自豪。
方冬升舉杯:
「恭喜陳導,這可是a類電影節。」
前段時間《趙氏孤兒》在東京拿獎,國內還有新聞報導過。
只不過當時方冬升的《駕駛我的車》也在威尼斯電影節拿了獎。
這兩者雖然都是a類電影節大獎,但是含金量差的可不是一丁半點。
再加上,東京電影節在國內影響力有限。
所以《趙氏孤兒》東京獲獎的事兒,並未在國內造成什麼水花。
「嗨,先別急著恭喜。」
陳凱哥擺了擺手,自己先灌了一口酒,嘆了口氣: 「最佳影片給了一部以色列的片子《親密文法》。
講的是第三次中東戰爭之前的故事。
政治正確嘛,你懂的,這種題材在那邊就是天然加分項,沒辦法。」
方冬升點了點頭,沒接話。
陳凱哥也不著急。
給自己倒了杯酒,悶了一口。
他想起在東京那幾天的畫面:
他們剛到成田機場的時候,出了航站樓。
東京電影節評審團主席帶人親自來接機。
黑車,西裝,鞠躬,禮數周全。
但上車之後,那位主席問道:
「方冬升先生這次沒有一同來嗎?」 老陳當時笑了笑,說方冬升正在威尼斯電影節,檔期排不開。
那位主席「嘖」了一聲,滿臉可惜。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這個導演來不來無所謂,方冬升沒來才是遺憾。
後來,到了東京後,他跟幾個劇組的人溜達,路過銀座的一家電影院。
外頭的海報欄,左邊貼著《趙氏孤兒》的大幅海報。
他的名字印在最顯眼的位置,導演:陳凱歌。
右邊——
他本來沒在意。
餘光掃過去,腳步頓了一下。
居然是《愛回家》的日文版宣傳物料。
方冬升的名字,印得跟他一樣顯眼。
要知道,這可是方冬升在97年拍的電影! 這讓老陳心裡十分不得勁兒。
媽的,自己今年新拍的電影,從宣傳上居然跟一部十三年前的電影平起平坐!
然後就是那晚東京電影節開幕式上。
他跟葛憂幾個人一塊兒走。
兩邊日本記者舉著話筒,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閃。
這種場面他走了多少年了,早習慣了。
例行公事而已。
但是……
記者群里有人喊名字。
他以為喊的是自己。
畢竟他是《趙氏孤兒》的導演,是今晚的核心。
但他聽清楚了。 那幾個記者喊的,是「方冬升」。
「陳導演,能不能幫我轉達對方冬升先生的敬意?」
「方冬升先生對日本觀眾有什麼想說的話嗎?」
「方導演什麼時候會再來日本呢?」
老陳應對得體,笑著替方冬升謝了幾句。
但心裡卻很不是滋味。
他拍了三十年電影。
坎城拿過,跟好萊塢掰過手腕。
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該見的都見了。
他覺得自己夠分量。
但東京一行讓他清楚的認識到一件事——
一個比他年輕這麼多的人,在異國的紅毯上,擁有比他更強的號召力。 而這個人的名字,是寫在他電影劇本上的。
說實話,不太是滋味。
這是一種十分具象化的差距。
之前都說方冬升牛逼,現在日本觀眾真真切切的讓他看到了自己和方冬升的差距……
簡單來說就是,被教做人了。
陳凱哥把酒杯擱下,筷子也擱下。
他看著方冬升,眼神認真:
「冬升,我今兒叫你來,不光是吃飯。
之前的事兒……」
陳凱哥頓了一下。
對於他來說,開口說句軟話估計比拍一部電影還難。
不過,最終他還是說了: 「之前的事情,是我的問題。
你幫我改劇本,我當時態度……確實不應該。」
聞言,方冬升端著酒杯,沒動。
「之前的事兒,是哥哥我的錯,
以後有好本子,你寫,我拍。
你要是有想拍的東西,我給你當副導都行。」
陳凱哥看著方冬升說道。
聽他說完,方冬升明白過來了。
「……方導,之前的事兒我沒往心裡去,之後合作的事兒,咱們都再考慮。」
不答應,也不拒絕。
陳凱哥聽得出來。 他點了點頭,沒追問,這種事逼不來。
「行,喝酒。」
他端起杯子。
方冬升也端起來,兩人碰了一下。
桌底下,陳虹也一直沒閒著。
她把右腳的皮鞋悄悄蹬掉,順著方冬升的小腿內側往上蹭。
一點一點的。
就像一條不安分的蛇。
方冬升夾著凍豆腐的手穩得很。
面不改色地嚼著,還跟陳凱哥碰了一杯。
但他的腿沒躲開,陳虹的腳到了他大腿內側。
她把腳整個放在他兩腿之間,腳趾輕輕蜷了蜷。 方冬升喉嚨動了一下。
「冬升,你臉怎麼紅了?喝酒上臉?」
陳凱哥關切地問。
「呃……沒事兒,熱的,這鍋燒的太旺了。」
「嗨,那把窗戶開條縫。」
「不用不用,正好。」
陳虹低頭往鍋里加了一筷子粉絲,嘴角彎了彎。
腳底下卻變本加厲,腳趾隔著褲子面料,輕輕地、慢慢地碾了一下。
方冬升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壓住。
「陳導,合作的事兒我回去想想,有眉目了我給你信兒。」
「成,不急。」 陳凱哥又給兩人滿上:
「來來來,走一個……」
陳凱哥酒量一般,但是愛喝。
二鍋頭一杯接一杯。
喝到後頭,他的話多了,眼皮也沉了。
「冬升……我跟你說……我這輩子……「
他舌頭開始打結。
「就服過兩個人……」
說完,腦袋往前一栽,趴在桌上,不動了。
方冬升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
陳虹從對面站起來,嘆了口氣:
「又這樣,說了少喝少喝。」 她走過去,彎下腰,一隻手架著陳凱哥的胳膊,把人扶起來。
陳凱哥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整個人掛在她身上。
「我扶他去裡屋歇著,你坐在這裡等我。」
陳虹回頭看了方冬升一眼說道。
方冬升點了下頭。
她扶著陳凱哥,慢慢往裡屋走……
銅鍋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炭火還燒著。
屋子裡瀰漫著二鍋頭的辣味、涮肉的濃香、炭火的煙氣。
混在一起,悶悶的,熱騰騰的。
方冬升一個人坐在桌邊,夾了塊牛肉,慢慢涮。
沒等太久。 大概五六分鐘,陳虹從裡屋出來,把門帶上。
她走到桌邊,自然的坐在方冬升身邊:
「喝多了?」
「沒有。」
「騙人。」
她伸手,指尖點了點他的額頭:
「臉都紅成這樣了。」
方冬升伸出右手,一把攬住她的腰,往自己懷裡一帶。
陳虹整個人被拽過來,踉蹌了一下,跌坐在他腿上。
她低聲驚呼一下,手撐在他肩膀上:
「你……」
「你什麼你。」 方冬升左手還端著酒杯,右手箍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陳虹掙扎了一下:
「老陳還在裡屋呢……」
「他喝醉了。」
「你膽子也太大了。」
「你腳都伸到我大腿根了,還說我膽子大?」
陳虹被噎了一下,索性不再掙扎。
手從他肩膀上滑下來,環住他的脖子。
「你是不是早就想這麼幹了?」
方冬升把酒杯擱在桌上,兩隻手都騰出來,摟緊了。
「那不得徵求你的意見。」
方冬升的手探索著她的正反面。 陳虹的呼吸加重,就仿佛銅鍋里咕嘟咕嘟地響。
她偏過頭,嘴唇擦過他的耳根:
「你裝什么正人君子呢?」
仿佛得到了允許,方冬升沒說話,
他的手從她腰側探進去,把毛衣下擺往上推。
她沒攔,配合著抬了下胳膊。
毛衣脫了,裡面是件黑色的貼身薄衫。
她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一顆,兩顆,三顆。
手指頭不太利索,他就自己扯開了。
她笑了一聲,很輕。
他把她從椅子上橫抱起來,然後將她放在窗戶邊,看著外面…… 此刻,屋外。
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窗紙上。
窗戶外頭,有白色的東西飄下來。
一片,兩片。
然後是一片接一片。
雪。
下雪了。
外頭的院子裡,青石板地上已經白了一層。
院裡那棵老槐樹,枝丫上掛滿了雪。
三進院的飛檐、瓦當、門墩,全蓋上了。
安安靜靜的。
2010年的初雪,比往年來得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