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拍頭一周,拍攝進度比預想的慢了近三分之一。
方冬升前世看過《荒野獵人》的幕後花絮。
他自認對這部電影的拍攝難度早有預估。
可真到開機,進了雪原才知道,花絮里呈現出來的東西。
還不如現場真實感受的十分之一。
比如,雖然營地建在河灣背風處。
但夜裡風還是呼呼的帶著雪粒往帳篷里鑽。
為了節省時間,部分劇組人員就在片場安營紮寨,晚上也不回去。
大家基本上都是睡袋外面再壓兩層毛毯。
但早上起來的時候,眉毛和睫毛上還是結著一層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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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物資進入雪原比較困難。
有的時候,飲用水全靠化雪,鐵鍋架在篝火上燒。 水裡都帶著點松煙的味道。
甚至全劇組一度連吃半個月凍干肉和罐頭豆子,維生素片成了每日標配。
洗漱的時候,工作人員拿雪搓搓臉,有人進組二十天沒洗過頭,頭髮硬得能立起來。
低溫下手腳凍傷是家常便飯,雪盲症也開始出現。
幾個跟機攝像師眼睛紅得像兔子,天天滴眼藥水。
這還不算,拍動作戲的時候,還有演員踩空摔下河岸,腳踝當場腫起來……
再是拍攝上的不可控,經常就是算好每天正午有兩個半小時的柔和天光。
可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
有時候清早起來漫天大霧,能見度不到五米。
等霧散了,已經下午兩點,天光斜了,就拍不了大場面。
有時候剛架好機器,烏雲就過來了。
風卷著雪沫打在鏡頭上,畫面瞬間糊成一片。 最嚴重的一次暴風雪預警,全劇組緊急撤到山下營地,硬生生停工三天。
等雪停了回去,布景被埋了半截,又花了兩天清理才恢復拍攝……
就這樣在山林雪原里拍了整整一個月。
拍出來的成片素材堪堪夠六分之一。
照這個進度,全片拍下來少說要四到五個月。
再算上後期調色、特效、混音,最快也得趕明年暑期檔。
但方冬升知道,明年北美的暑期檔,不是《荒野獵人》該去的戰場。
明年暑期檔,是好萊塢商業片徹底殺瘋的一年。
從五月到八月,頭部大片層層疊疊,幾乎沒有給中等體量的片子留下任何喘息空間。
五月初《復仇者聯盟》正式拉開大幕。
漫威第一階段收官之作,六大超級英雄首次集結。
北美本土狂攬 6.23億美元,全球票房突破15億美元。 直接刷新超級英雄電影票房紀錄,開場就把整個暑期檔的熱度拉到頂點。
嗯,這個片子是方冬升擔任監製……
六月夢工廠的《馬達加斯加3》和雷德利斯科特的《普羅米修斯》同周對撞。
一部合家歡動畫穩吃全年齡段。
一部硬核科幻ip收割成人觀眾,票房雙破億。
還有《黑衣人3》《泰迪熊》一前一後。
七月初索尼的《超凡蜘蛛俠》重啟上映。
加菲蛛的全新亮相,最終票房北美2.62億、全球7.58億美元票房。
七月下旬諾蘭的《蝙蝠俠:黑暗騎士崛起》。
dc三部曲終章,北美拿下4.48億美元,全球破10億。
這部是公認的超英電影天花板之作。
所以,兩部漫改大片前後夾擊,直接吃掉了暑期檔近三成的票房體量。 至於《白雪公主與獵人》《諜影重重 4》《敢死隊 2》輪番上映。
奇幻、特工、動作各占賽道,哪怕是細分受眾的片子,也個個都是億元級起步。
整個暑期檔,從超級英雄到科幻動畫,從喜劇大片到動作續集。
基本上全是快節奏、強視覺、娛樂性拉滿的產品。
觀眾進影院就是奔著刺激、爽感、合家歡去的。
相較於這些爆米花電影,《荒野獵人》有什麼?
一部節奏沉緩、風格壓抑、靠表演和氛圍撐起來的硬核史詩。
它的受眾是成年影迷和學院向觀眾。
暑期檔的主流人群畫像重合度非常低。
真擠進去,要麼被前後的大片沖得沒排片。
要麼觀眾看完覺得悶,票房和口碑都討不到好。
上一世,《荒野獵人》選的是十二月點映、次年一月擴映的頒獎季檔期。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主要靠電影節、金球獎和奧斯卡提名一步步撬動票房。
而這才是最適合它的路徑。
嚴格意義上來說,《荒野獵人》是一部把文藝質感做到極致的商業大片。
精準的卡在藝術與商業中間。
在文藝端,它踩准了學院偏愛的所有特質:
極端環境下的人性挖掘、復仇與救贖的宏大主題。
一鏡到底的攝影實驗、極致實拍的創作態度,再加上萊昂納多近乎自虐式的表演……
而商業端,它也把大眾觀眾的爽點卡得死死的。
荒野求生的獵奇感、熊襲的視覺衝擊、冰河漂流的驚險、結尾復仇的酣暢。
所有的藝術表達都服務於:
「一個人在絕境裡活下來復仇」的主線。 ……
十二月底的阿爾伯塔雪原,氣溫零下十幾度。
齊腰深的積雪把半個營地都埋了。
針葉林的枝頭壓著厚厚的雪殼,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傑夫是坐履帶雪地車顛了三個小時才進來的。
他裹著最厚的極地羽絨服,脖子上圍著兩圈圍巾,臉裹得只剩眼睛、
下車的時候還是差點被風颳個趔趄。
踩在雪地里,腳直接陷到膝蓋。
他一邊往營地走一邊在心裡罵。
他知道拍戲苦,沒想到苦成這樣,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掀開門帘進導演帳篷的時候,他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方冬升。
男人坐在篝火邊的木墩上,長發及肩。 鬍子拉碴一直連到鬢角,臉上沾著點炭灰和雪漬。
身上裹著件磨得發亮的羽絨服。
唯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澄澈、鎮定。
跟三個月前在華納總部那個西裝革履的青年導演判若兩人。
「我的上帝……方。」
傑夫扯下圍巾,呼出一大團白氣,震驚道:
「你這……也太拼了,巴里本來要跟我一起來。
不過,就這路況,他那老骨頭非得散架不可。」
方冬升笑了笑,遞給他一杯熱茶:
「還行,習慣了,怎麼突然跑過來了,公司那邊有事?」
傑夫捧著杯子暖手:
「《綠皮書》在多倫多電影節首映爆了! 基本上放映的那機場,場場起立鼓掌,影評人全給了高分。
按照之前的宣發計劃,電影定檔聖誕節公映,這周就啟動全球宣發。
紐約、洛杉磯、芝加哥的點映場,學院的私人放映會。
還有《時代》《綜藝》的專訪,排得滿滿當當。
我這次過來就是接你參加宣傳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
「《荒野獵人》這邊先放一放,反正深冬天光短。
雪景戲也得等合適的天氣,不差這半個月。」
《綠皮書》去多倫多電影節的事兒方冬升是知道的。
只不過當時他要進組拍攝《荒野獵人》。
但事實,就算他不參加拍攝,也會找個理由避開。
原因很簡單: 九月份多倫多與威尼斯幾乎同期開始。
這幾年多倫多勢頭猛漲,背靠北美市場,傳媒資源足。
主流影評人話語權強,越來越被沖奧影片視作首選跳板,勢頭已經不輸老牌的威尼斯。
而威尼斯那邊全靠老馬苦苦撐著。
論藝術分量依舊頂尖,但論北美宣發的實效、對接學院的效率,確實比多倫多差了一截。
所以,華納從一開始就鐵了心押多倫多。
北美市場和核心評委都在這兒,口碑發酵直接對接頒獎季,效率最高。
但方冬升跟威尼斯是老交情,老馬跟他的關係也非常好。
兩邊都有分量,哪邊都不好偏。
所以他乾脆躲進雪原拍戲,兩邊都不參加,由製片方華納全權操盤。
威尼斯那邊老馬也挑不出理。
畢竟導演在閉關拍新片,天經地義…… 方冬升想了想,問道:
「傑夫,《藝術家》這部電影,你知道消息麼?」
傑夫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起來,表情認真的點了點頭:
「當然,這片子五月在坎城爆的,讓杜雅爾丹拿了最佳男演員。
哈維當場就截胡了北美發行權,從坎城回來他基本上就沒閒著。」
他往篝火邊湊了湊,感受著火堆的溫暖:
「他先是把電影節路線卡死,在特柳賴德電影節放北美第一場。
專門挑最對學院口味的小眾場子,只請資深影評人和學院會員。
然後再媒體宣傳,清一色的神作評價。
接著紐約電影節、美國電影學會電影節一路刷。
基本上每場都是閉幕影片的待遇。
紅毯、主創座談、媒體通稿全部都在做宣傳。 哈維手裡拿著大半主流媒體的影評版話語權。
《紐約客》《洛杉磯時報》《芝加哥太陽報》的頭牌影評人全給了滿分。
羅傑伊伯特直接寫專欄說這是今年最懂電影的電影」
「還有線下。」
傑夫壓低了點聲音:
「他在馬里布、曼哈頓的私人別墅,每周都辦小範圍私人放映會。
只定向邀請學院的核心評委,哈維親自到場作陪。
聊電影、聊人脈、聊接下來的項目合作。
還有那些評委的度假安排、家族晚宴邀請、甚至子女的工作室實習機會。
這套人情攻勢……嘖嘖嘖,現在學院內部的風向,已經有人在說『學院欠默片一座最佳影片』了。」
聽完傑夫的話,方冬升輕輕敲著膝蓋:
「我想知道,華納做了哪些工作?」 「華納的工作跟哈維的動作基本上都差不多。
方,你不用過度擔心,交給我們!」
「行。」
方冬升點點頭,站起身來:
「那我安排一下劇組的事,明天跟你走。」
他轉頭跟旁邊的執行導演交代:
「我走之後,次要的過場戲、環境空鏡你們接著拍,按之前定的分鏡來,別搶天光。
熊的特效鏡頭讓特效組同步出方案,等我回來定。
菲茨傑拉德的復仇重頭戲,還有冰河漂流的收尾,都等我回來再拍,別趕進度。」
「明白,方導……」
「方。」
傑夫突然一臉悲傷的說道: 「我們可以今天走麼?說實話,這個地方,我真的不想再來了。
剛到這裡的時候,我的膝蓋就開始疼了,只有到溫暖的地方,它才會好轉。」
得,這還是個老寒腿。
方冬升無奈,只好收拾東西跟他離開。
車一路開出雪原,等開進卡爾加里市區的時候,街燈已經亮成一片。
看著窗外的車流、店鋪、熙攘的行人。
方冬升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三個多月扎在山林里,睜眼是雪,閉眼是風,差點忘了城市裡的日子是什麼樣。
「先別回酒店。」
他扯了扯身上皺巴巴的外套,對傑夫說:
「找家理髮店,我先把頭髮剪了,鬍子也刮乾淨。」
這一身野人似的造型,去見媒體、跑學院晚宴,實在不像樣子。 傑夫卻立馬搖頭,伸手攔了他一下:
「別別別,方,聽我一句,別全剪了,稍微改改就行。」
見方冬升疑惑看過來,他趕緊解釋:
「現在正好是宣傳期,你作為導演的形象本身就是話題點。
以前的你西裝革履的,看上去像個精緻的青年導演。
現在這股從雪原裡帶出來的粗糲、沉鬱,很有藝術家那范兒。
我覺得比千篇一律的西裝造型有記憶點多了。
稍微收拾收拾,非常有辨識度,也算是個小爆點。」
他說著,還伸手比劃了一下:
「頭髮不用剪短,就修出層次,往後梳得利落點。
露出額頭,帶點自然的蓬鬆感,不凌亂就行。
鬍子也別全刮,修短,修出整齊的輪廓,沿著下頜線走。 到時候你就穿深灰色的厚羊毛大衣。
裡面搭件深色高領衫,不用打領帶,松垮一點。
你想想,這種沉穩裡帶著點野性。
既有大導演的氣場,又有創作者的藝術感,不比那些穿燕尾服的導演吸睛?」
方冬升愣了愣,他沒想到傑夫對造型這一塊這麼有研究。
他從來沒在個人形象上花過心思。
不過傑夫這個說法,聽起來也新鮮。
他對著車裡的後視鏡照了照,長發亂糟糟的,鬍子拉碴,確實狼狽。
稍微收拾收拾,好像確實有那麼點意思。
「行,聽你的。」
聞言,傑夫立馬笑了,掏出手機給助理髮消息:
「我們直接飛紐約,我讓華納那邊的造型師到我們預約的酒店給做造型。 哦,對了,把你的尺碼發給我,服裝我讓他們一併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