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方冬升在華納園區里保持著兩頭跑的節奏。
上午就在頂層剪輯室盯《綠皮書》的精修。
其實活並不重,方冬升目前在用的這個剪輯團隊跟著華納拿過兩次奧斯卡最佳剪輯。
對於這種公路片的節奏拿捏的早已是爐火純青。
方冬升每次看完調整片段,只提三兩條意見即可。
但偏偏這幾條意見,讓剪輯團隊無不驚嘆這位華夏導演對敘事的敏感度……
一部低成本公路片的剪輯工作。
就在這種高效的配合里推進得異常順暢,連原本預留的調整時間都沒用完。
下午的時間,方冬升就轉去另一棟製片樓,盯《荒野獵人》的拍攝籌備。
這一次他的要求的很清楚:
完全按劇本順序、完全自然光、完全實景來拍攝《荒野獵人》。
除了那隻熊和個別特效鏡頭,堅持不靠綠幕。 方冬升:
「如果那麼拍,大家當然高興,我也會很輕鬆。
喝喝咖啡就把電影拍完了,但電影拍出來大概就是坨屎!」
而劇組也在不折不扣地落實他的要求。
比如關於道具,道具組淘來的全是十九世紀的真品毛皮獵槍、鋼製水壺、木質雪橇。
連演員身上的厚大衣,都是用當年的鞣製工藝手工做的。
磨得毛邊發舊,絕不是新布料做舊的質感。
服裝組甚至特意把所有戲服都埋進泥里泡了三天。
之後再拿出來反覆揉搓,做出在雪原里穿了幾個月的髒舊感。
另一邊,攝影指導帶著團隊泡在加州北部的山林里測試了一個月的自然光。
為此專門選用了大畫幅膠片,就為了拍出雪原天光里那種顆粒感十足的冷冽質感。
為了配合順拍的要求,製片組推翻了原本按場景集中拍攝的日程表。 重新排了整整三個月的拍攝計劃。
從初秋的森林戲份開始,順著時間線一路拍到深冬的雪原復仇戲。
最大程度保證演員情緒和故事節奏的連貫。
得知方冬升在好萊塢,萊昂納多特意也趕到華納園區。
此時,這位好萊塢頂流正裹著獸皮大衣,在零下十度的低溫棚里徒手掰凍硬的生肉。
他長且潦草的鬍子上結著冰碴,助理遞過來的熱毛巾也被他擺手拒絕。
要的就是這種凍到骨子裡的真實感。
看見方冬升來,他舉了舉手裡的獵刀,笑得一臉粗獷:
「方,再練半個月,我就能真的去雪原打獵了。」
所以說,活該你拿獎啊。
看著一臉大笑的小李子,方冬升心裡暗暗想著。
上一世,小李子拍攝《荒野獵人》的時候。 為了表現被熊攻擊,他躺在地上被劇組人員用粗繩拽著上下翻滾、來回拉扯。
他身上那些可怕逼真的傷痕,每天至少要花5個小時完成特效化妝。
還有就是電影裡有小李子生吃牛肝的畫面。
僅僅只是在看電影的時候,就讓不少觀眾起了生理反應。
這段逼真的表演,其實就是在真的生吃。
其實一開始沒人逼他真吃,但因為劇組提供的道具牛肝實在太假了。
小李子看不下去了,憤而啃起了生牛肝!
事實上,他吃完之後當場就吐了。
好在當時沒ng接著吃……
隨便提一句,小李子是素食主義者。
……
八月中旬,《綠皮書》全片精修完成。 華納在伯班克總部地下一層的專屬放映廳辦了一場內部觀影會。
場子不大,二十來個人,卻全是分量十足的角色。
華納的掌舵人巴里梅耶親自到場。
分管電影業務的副總裁、宣發負責人、學院公關團隊的領頭人悉數在座。
《綠皮書》的核心主創分列兩側,連在園區訓練的萊昂納多,也被特別邀請過來。
燈暗下來,銀幕亮了。
電影開場就是紐約喧鬧的夜場俱樂部,色調暖黃,爵士樂流淌。
托尼利普,一個粗糙、市儈、滿嘴髒話的義大利裔白人保鏢。
卻應聘給一位黑人鋼琴家當司機。
兩個人從紐約一路往南,開著那輛綠色凱迪拉克。
穿過賓夕法尼亞、穿過肯塔基、穿過田納西,一路開到深南腹地。
鏡頭跟著那輛車,從秋天的金黃落葉,一路開進冬天的灰暗公路。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車廂里兩個人從互相嫌棄,到慢慢開口,到吵翻了天又和好。
托尼教唐謝利吃炸雞。
唐謝利教托尼寫情書……
全片一百四十分鐘。
沒有爆炸,沒有槍戰,沒有追車。
就是兩個人,一輛車,一條路。
但放映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所有人都沉浸在電影的世界裡。
銀幕漸暗,燈光亮起。
與此同時,掌聲響徹整座影院。
不是禮貌性的那種,是真的有人滿臉感動。 傑夫第一個站起來,用力鼓著掌,扭頭對巴里梅耶說著什麼。
巴里梅耶也跟著笑,頻頻點頭。
發行部的副總裁伊森是個胖胖的中年白人,拍著手感嘆:
「這就是奧斯卡要的東西,溫暖、克制、但卻有力量。
每一幀都像是在說,嗨,人和人之間可以這樣,就是這樣!」
「我做了二十年發行,這種片子不用教觀眾怎麼感動,它自己就會說話。」
「種族議題、人文關懷、公路類型片的殼子,要素全齊了。「
其餘幾位高層也紛紛表態,讚嘆影片的質感。
一通誇讚下來,方冬升只是笑著點頭,沒怎麼接話。
他心裡清楚,這幫人夸的不是他,夸的是他們自己壓對了寶。
巴里梅耶站起來,特意走到方冬升面前,伸出手:
「方,我得說,這部片子比我預期的還要好,對於你,我從來就沒有失望過!」 方冬升握了握他的手:
「巴里先生,片子交給你們,剩下的我就不操心了。」
「放心,從現在開始,全公司資源向這部片傾斜。」
巴里梅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自信:
「我已經跟學院那邊打過招呼了,這部片子,我們要拿最佳影片。」
方冬升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事實上,明年奧斯卡的最佳影片,可不好拿。
因為,那是一部來自法國的黑白默片:
《藝術家》。
這部片子在後世被稱作奧斯卡史上最經典的黑馬之一。
全片黑白、無聲,只有結尾一處聲響。
形式復古到近乎冷門,卻在第84屆奧斯卡狂攬 10項提名。 最終拿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創配樂、最佳服裝設計 5座大獎。
成為自首屆奧斯卡以來第一部斬獲最佳影片的默片。
同時也是法國製片首次登頂奧斯卡最高獎。
而這一切的背後,正是哈維韋恩斯坦操刀。
他在坎城電影節上相中這部小眾作品,當場拿下北美發行權。
然後就是他的舒適區了,操作奧斯卡:
把「致敬電影史」「復古藝術情懷」的標籤焊死在影片上。
然後再動用他的全套資源,籠絡關鍵節點。
這套玩法,是哈維縱橫奧斯卡幾十年的看家本領。
論沖獎的手腕和狠勁,華納的公關團隊在他面前,還得算後輩。
所以巴里梅耶說要衝最佳影片,方冬升只是聽著。
《綠皮書》質量夠、題材穩,拿七八項提名、拿下表演類獎項沒問題。 但要硬碰哈維的《藝術家》……得使點手段。
臨走前,方冬升特意留了一步,提醒巴里梅耶:
「巴里先生,多留意一下《藝術家》。
哈維韋恩斯坦親自操盤的片子,不會太好對付。」
巴里梅耶聞言挑了挑眉,隨即笑了。
他在好萊塢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哪能不知道哈維的手段。
他拍了拍方冬升的胳膊,語氣認真道:
「我知道,那匹法國黑馬我們盯了快兩個月了。
哈維玩情懷那套是厲害,但我們也不是空手。
種族議題是現在學院的政治正確,再加上真人真事改編,硬碰硬未必輸。
你專心拍你的《荒野獵人》,這邊公關場交給我們。」
方冬升點點頭,沒再多說…… 觀影會散場,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
方冬升剛走到走廊,就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
回頭一看,萊昂納多,此時的他看上去非常滑稽。
明明是長發、長鬍子,但卻穿著西裝和皮鞋。
「方。」
小李子的表情很複雜:
「我明白知道你為什麼不讓我當主演了。
就像你說的那樣,托尼那個角色確實不適合我。
但這不妨礙我喜歡這部電影。」
方冬升笑了笑:
「所以我說休格拉斯特別適合你,你現在相信了吧?」
「那必須的。」 小李子咧嘴一笑。
……
一周之後,方冬升帶著一百多人的攝製大部隊。
浩浩蕩蕩開進了加拿大阿爾伯塔省的北部雪原。
先遣團隊已經在這兒紮營了半個月,境況比預想的還要艱難。
九月的阿爾伯塔雪原,氣溫已經跌到零下。
厚厚的積雪沒到膝蓋,普通車輛開不進深處。
所有的建材、設備、給養都得靠履帶雪地車一點點往裡運。
搭建主場景毛皮貿易要塞的木材,全是靠馬隊從山外運進來的,一趟就要走三個小時。
事實上,低溫才是全劇組最大的敵人。
攝像機要裹三層保溫套,鋰電池十分鐘就凍得虧電。
工作人員人人都裹著加厚的極地衝鋒衣。 睫毛上結著冰碴,說話都帶著顫音,就這還時不時有人凍傷手指腳趾。
先遣的製片負責人見到方冬升,連忙匯報:
「方導,再往裡走的話,補給線還得拉長。
而且這邊天氣說變就變,風雪一來,可能就得停工三五天。
要不要……考慮往南挪一點?」
方冬升踩著積雪往前走了幾步,放眼望去是望不到頭的針葉林。
雪壓在枝頭,白茫茫一片連著天。
他呼出一口白氣,搖了搖頭:
「要塞就建在這兒,順著河灣布機位。
天氣變就拍天氣的戲,暴風雪來了就拍暴風雪的戲,我們是實景拍攝。」
「明白。」
故事的開頭,1820年北美大陸腹地的毛皮獵隊營地。 拍攝地選在阿爾伯塔北部的弓河谷地。
一片從未開發過的原始針葉林帶。
河水清冽湍急,兩岸的雲杉和松樹遮天蔽日。
岸邊積著未化盡的殘雪,泥地里還留著麋鹿的蹄印。
劇組先遣隊已經在岸邊搭好了半座營地和置景:
十幾頂獸皮帳篷斜斜支著,木架上晾著鞣製好的河狸皮、狐皮,篝火坑裡的炭還冒著余煙。
幾十艘樺樹皮獨木舟倒扣在河灘上。
方冬升站在河岸的高坡上,盯著監視器里的畫面。
眼前的這個畫面,真的有種讓他穿越到兩百年前。
置身這些古老部落里的感覺。
等山谷里的晨霧剛好散到半濃不濃的程度,才抬手比了個手勢:
「action!」 萊昂納多飾演的休格拉斯蹲在篝火邊。
他正教自己的混血兒子霍克裝填燧發槍。
此時,他的臉上沾著炭灰,鬍子里纏著草屑。
手指粗糙皸裂,動作慢而穩。
篝火噼啪聲、遠處的鳥鳴,還有小李子壓得很低的嗓音:
「見了白人要低頭,千萬別多說話……」
短短兩分鐘的戲,就把父子倆的處境、荒野里的生存法則,全部交代完畢。
平靜沒持續半分鐘。
林子裡突然飛來一支箭,直直扎進帳篷的木柱上。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帶著破空的銳響。
營地瞬間炸了。
阿里卡拉族的戰士從林子裡衝出來,騎著馬揮著戰斧,見人就砍。 獵隊的傭兵們慌慌張張去拿槍。
有人剛站起來就中箭倒地。
有人想去解馬韁繩,被衝過來的戰士一斧砍翻。
篝火被踹翻,火星濺到毛皮堆上,瞬間騰起濃煙。
整場突襲戲沒有綠幕,沒有特效合成的人群。
現場兩百多名群演,一半扮獵隊傭兵,一半扮原住民戰士。
所有人都是真跑、真摔、真往河裡跳,表現的非常敬業。
箭是專業道具師做的安全箭,落點精準。
爆炸則是實地埋的低量煙火。
方冬升要的就是這種混亂感。
慌不擇路的潰敗,以及人命如草芥的荒野……
「好,咔!」 方冬升喊了一聲,所有人都朝著他的方向看來。
「大家表現的很好,我們再來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