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回到東京，一代巨匠隕落
一月下旬，東京。
羽田機場的冷風還沒從大衣上散去，中山拓也就直接坐進了回世嘉總部的車裡。
加州的陽光和東京的陰冷形成強烈反差。
連續半個月連軸轉，身體的疲憊也是實打實的。
頂層社長辦公室。
總務課的人提前開好了暖氣。
中山拓也把大衣掛在衣架上，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桌面上已經堆了幾份需要他簽字的加急文件。
助理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濃茶走進來，放在桌角。
「星野董事在外面等了十分鐘了。」助理壓低聲音匯報。
「讓他進來。」中山拓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門被推開。
星野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簡報。
新年假期結束，他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眼底的紅血絲全退了，臉頰甚至還長了點肉。
「社長，加州那趟還順利嗎？」星野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錢花出去了，事辦妥了。」中山拓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休假休得怎麼樣？聽說你帶家裡人去北海道滑雪了？」
「待了不到五天就回來了。」星野把手裡的簡報推到辦公桌中間，「根本待不住。印尼那邊炸了。」
中山拓也視線落在簡報上。
加粗的黑體數字極其刺眼。
印尼盾兌美元匯率，跌破10000比1。
「蘇哈托政府上個月不是剛和IMF簽了第二份意向書嗎？」中山拓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五十億美元的救助款，連個水花都沒砸出來？」
「何止沒砸出水花，簡直是火上澆油。」星野靠向椅背，扯了扯領帶，「IMF那幫人開出的條件太苛刻。取消燃油補貼，解散國家壟斷機構。印尼國內的物價直接翻了三倍。
老百姓連大米都買不起，雅加達街頭每天都有抗議示威。市場徹底恐慌了，外資正在不計成本地往外逃。」
星野前傾身體，雙手壓在桌沿上。
「索羅斯那幫華爾街遊資，現在正盯著印尼盾瘋狂放空。他們想複製在韓國的套路，直接把印尼的金融體系徹底抽乾。」
中山拓也看著星野。
「你手癢了？」中山拓也問。
星野搖了搖頭。
「如果是兩個月前，我絕對帶人殺進去。」星野語氣平靜，「但這次，投資部內部開了個會，大家一致決定，不動手。」
中山拓也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印尼的情況和韓國不一樣。」星野指出簡報上的幾條宏觀數據，「韓國是財閥負債率高，底層邏輯是清晰的經濟帳。但印尼現在是政治帳。蘇哈托家族控制了全國一半的經濟命脈，IMF的改革直接動了他們的蛋糕。上面在內鬥，下面在暴亂。」
星野頓了頓。
「這種盤子，不確定性太高。印尼央行隨時可能直接關停外匯交易，或者搞極端的資本管制。華爾街那幫人有美國政府兜底，他們敢賭。我們世嘉沒必要去蹚這趟渾水。賺這種帶有極強政治風險的錢，弄不好會惹一身腥。」
星野給出結論。
「我們決定維持之前的策略，落袋為安。帳上那一千億日元的現金流，用來買美債和國內藍籌股做底倉保值。印尼這波零散行情，我們一眼都不看。」
中山拓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倒時差帶來的頭暈。
他把杯子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腦子很清醒。」中山拓也給出評價。
星野鬆了口氣。
他還擔心這位年輕的社長會在韓國那場空前的大勝後膨脹，想要乘勝追擊。
現在看來，中山拓也比他想像的還要穩。
「賺錢要賺得明白。」中山拓也拿過那份簡報，隨手扔進旁邊的碎紙機里，機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把紙張吞噬殆盡。「印尼那個火藥桶，誰碰誰炸。投資部能壓住貪慾，這很好。」
碎紙機停止運轉。
中山拓也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星野。
「既然你們現在閒下來了，我給你們加個新任務。」
星野立刻坐直身體。「社長您吩咐。」
「世嘉的盤子越來越大。」中山拓也手指在桌面上點著，「掌機馬上要鋪貨，新主機的研發已經啟動。北美、歐洲、甚至東南亞，都會有我們大量的硬體生產線和軟體分發渠道。這牽扯到海量的跨國資金調撥和供應鏈結算。」
星野認真聽著，沒有插話。
「以前，投資部在世嘉的定位，就是一群拿著公司閒置資金去金融市場裡搏殺的交易員。賺了錢，分紅；虧了錢，止損。」中山拓也語氣加重，「但從今天起，這個定位得改改。」
「投資部要從單純的「打手」，變成世嘉的「金融雷達」。
星野眉頭微皺，腦子裡快速消化這個概念。
「世嘉以後任何一項重大的跨國業務落地前，投資部必須提前介入。」中山拓也豎起手指，逐一列舉。「去哪裡建代工廠，當地的匯率波動趨勢如何？外匯管制政策緊不緊？
去哪個國家鋪銷售渠道，當地的通脹率和關稅政策會不會吃掉我們的利潤？」
中山拓也指著星野。
「你們要對這些關聯經濟體進行全方位的宏觀金融環境評估。業務部門只管把遊戲機造出來賣出去，你們要負責幫他們規避掉大方向上的金融風險。別到時候業務部辛辛苦苦賣了一年遊戲機，年底匯率一跌，利潤全變成了廢紙。」
星野徹底明白了。
這是要把投資部深度綁定到世嘉的核心實體業務里。
做空韓國，賺的是快錢。
但幫世嘉在全球擴張中保駕護航，這是長治久安的戰略任務。
「明白。」星野重重點頭，「我回去就對團隊進行重組。抽調一部分人手，專門成立宏觀經濟研究組。針對北美、歐洲和亞洲幾個主要代工基地的匯率和政策，建立實時跟蹤模型。業務部門出海前，我們出具風險評估報告。」
「去辦吧。」中山拓也擺擺手，「做實業，有時候防守比進攻更重要。」
星野站起身，欠身致意，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中山拓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額角。
加州那趟連軸轉的疲憊感實打實地壓在身上。
他直起身，拉過桌角那摞還沒處理的文件。
升任社長後，每天送到這張桌子上的東西翻了不止一倍。
以前當專務，只需要管好遊戲運營和投資部。
現在，從硬體研發的底層架構，到海外分部的財務報表，甚至連後勤部的年度採購清單，都需要他過目。
底下的助理團隊和各部門負責人已經做過幾輪篩選，但核心決策依然得他親自拍板。
剛看完幾份文件，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按下免提鍵。
「社長，三井董事在線上，說有緊急情況需要當面向您匯報。」助理的聲音傳出來。
「讓他過來。」
兩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三井忠太推門進來。
平時那副逢人先笑三分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肅穆。
他走得很快，手裡沒拿任何文件。
「出什麼事了？」中山拓也把鋼筆擱在筆架上。
三井忠太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社長，東映那邊剛打來的電話。」三井忠太壓低聲音，「石森章太郎老師，半個小時前在醫院過世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的石英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中山拓也靠向椅背，視線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1月28日。
前世的記憶里，這位特攝之父確實是在這個時候離開的。
之前三井忠太去石森製作所談合作的時候，就帶回過石森病重的消息。
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確切的死訊，中山拓也心裡還是泛起一陣唏噓。
沒有石森章太郎，就沒有假面騎士，沒有超級戰隊。
日本的特攝歷史要改寫，萬代這個玩具帝國更是會失去最重要的一根支柱。
「東映那邊現在什麼情況？」中山拓也問。
「亂成一鍋粥了。」三井忠太拉開椅子坐下，「石森老師對東映意義太特殊。現在製片人和幾個高層全趕去醫院了。咱們之前定下的那部劇場版，導演和編劇也停了手裡的活。」
三井忠太身體前傾。
「社長，靜岡工廠那邊，假面騎士1號和V3的新腰帶已經上了流水線。」三井忠太提出顧慮，「石森老師這一走，東映的劇場版如果延期甚至擱置，咱們的腰帶發售計劃要不要跟著調整？要不要先讓工廠停工，把產能讓給高達那邊？」
中山拓也看著三井忠太。
「不停。」中山拓也給出答覆，「流水線照常運轉，一天都不能停。」
三井忠太愣了一下。
「劇場版也不會擱置。」中山拓也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你現在就去聯繫東映的製片人。告訴他們，世嘉會追加這部劇場版的投資。這不僅是商業項目，這是石森老師的絕唱。東映必須拿出最高規格的製作水準，把這部戲拍完。檔期絕不延後。」
三井忠太立刻點頭。
「還有。」中山拓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東京天空。
他轉過身。
「你去找山科桑。」中山拓也看著三井忠太，「你們兩個，代表世嘉去出席。告別會上需要出人出力的環節，世嘉全包了。花籃、場地、媒體統籌，只要東映那邊有需要，你們直接調動世嘉的公關部去辦。」
三井忠太站直身體。
他聽懂了中山拓也的意思。
萬代剛併入世嘉不久。
萬代內部從上到下，有太多人是靠著石森章太郎創造的IP混飯吃的。
那些老員工對石森有著極深的感情。
世嘉在這個時候，以最高規格的姿態去弔唁石森章太郎，不僅是給東映面子，更是給萬代系舊部吃一顆定心丸。
「明白。」三井忠太欠身，「我這就去安排。預算方面————」
「不設上限。」中山拓也打斷他，「辦得體面點。這是世嘉對萬代歷史的尊重。」
「是！」三井忠太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世嘉總部大樓，六層。
萬代業務統籌辦公室。
山科誠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傳真件。
傳真件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東映那邊發來的訃告。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萬代能有今天的規模，一半的功勞要歸在那個畫漫畫的老頭身上。
從七十年代的變身腰帶，到後來的超合金魂，石森章太郎的作品養活了萬代幾萬名員工。
現在，人沒了。
萬代也成了世嘉的一部分。
山科誠把傳真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三井忠太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收到消息了？」三井忠太走到辦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傳真件。
山科誠睜開眼，點點頭。
「剛從頂層下來。」三井忠太拉開椅子坐下，「中山社長做了安排。」
山科誠坐直身體。
他現在只是個掛名的名譽社長和世嘉董事，手裡沒有實權。
這種涉及行業元老過世的大事，他只能聽上面的指示。
「社長讓咱們倆全權代表世嘉，去協助東映和石森製作所處理後事。」三井忠太把中山拓也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追加劇場版投資，告別會的後勤和公關支持，世嘉全包。預算不設上限。」
山科誠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世嘉這種純粹的技術和資本驅動型公司，對特攝圈的人情世故不會太在意。頂多就是發個唁電，送個花圈了事。
中山拓也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還說了什麼？」山科誠問。
「社長說，辦得體面點。這是世嘉對萬代歷史的尊重。」三井忠太看著山科誠，「山科桑，中山社長這是在給咱們萬代系的人安撫啊。」
山科誠沉默了。
萬代被收購後，底下那些老員工一直人心惶惶。
雖然世嘉保留了原有的團隊，提高了待遇，但那種被吞併的屈辱感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始終在私底下蔓延。
現在，石森章太郎過世。
如果世嘉表現得冷漠，萬代系的員工肯定會產生牴觸情緒。
中山拓也這一手，直接把世嘉擺在了萬代保護傘的位置上。
「這位年輕社長，做事滴水不漏。」山科誠嘆了口氣，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走吧，去東映。既然社長給了權限，咱們得把事情辦漂亮。不能讓底下的人寒心，也不能丟了世嘉的面子。」
三井忠太也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幾個原萬代的員工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眼眶發紅。
看到山科誠和三井忠太出來，紛紛停下交談，鞠躬行禮。
「去幹活吧。」山科誠停下腳步，看著他們，「石森老師的後事，世嘉會出面兜底。
你們把手裡的玩具模具盯緊，那是老師留給咱們的飯碗，別砸了。」
幾個員工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