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是,大臣》首播之後
屏幕上,哈克大臣試圖推動一項透明化政策。
漢弗萊立刻予以反擊。
他用了整整兩分鐘,用極其華麗、語法嚴絲合縫、卻毫無實質意義的公文辭令,把大臣繞得暈頭轉向。
「我們在原則上同意公開,但在具體操作中,我們需要考量信息的敏感度、公眾的承受能力、以及可能引發的不必要的行政動盪————」
這通廢話輸出完畢,字幕打出一行小字:翻譯:我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乾杯!」
鈴木大笑著舉起第二罐啤酒,衝著電視屏幕虛敬了一下。
這根本不是英國喜劇。
這分明是日本官僚的現形記!
另一邊。
中山家客廳。
繪理看著電視裡哈克大臣被漢弗萊耍得團團轉,忍不住捂嘴輕笑。
「這也太寫實了。這些官僚每天上班就是為了對付自己的頂頭上司?」
「你以為呢?」中山拓也拿叉子戳起最後一塊蜜瓜,「大臣是選民選出來的,干幾年就走。常務次官可是鐵飯碗。流水的首相,鐵打的官僚。這句話放在日本一樣適用。」
中山拓也看著電視,心裡非常清楚這部劇的殺傷力。
此時的日本民眾,對經濟停滯的怨氣已經積攢到了極點。
橋本政府的無能,大藏省不斷爆出的招待醜聞,讓老百姓對霞關的那些精英官僚徹底失去了信任。
《是,大臣》的出現,正好給這股怨氣開了一個發泄的口子。
不用上街遊行,不用去政府門口抗議。
每天晚上十一點半,坐在家裡喝著啤酒,看電視裡的政客和官僚互相算計、互相扯皮、把國家大事當成兒戲。
對於飽受現實折磨的社畜和企業高管來說,此刻這種置身事外的嘲弄感,比喝最烈的酒還要痛快。
第一集很快結束。
片尾的演職員表開始滾動。
緊接著又插播了幾條針對中小企業的法律諮詢GG。
這招精準投放的效果,在這個時段被放大到了極致。
剛看完政府部門辦事有多不靠譜的老闆們,一轉頭看到專業高效的第三方服務GG,幾乎連猶豫都不會有,明天一早絕對會讓人打電話諮詢。
繪理伸了個懶腰。
「這部劇的收視率肯定穩了。看習慣了這種充滿智力博弈和黑色幽默的劇,誰還看得下去黃金檔那些黏黏糊糊的純愛戲。」
「岳父算是把這條護城河徹底挖寬了。」中山拓也站起身,把空果盤拿在手裡。
上午十點。
東京電視台總部,台長辦公室。
實木辦公桌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熱氣升騰。
門外傳來兩聲極具節奏的敲門聲。
「進。」中川順翻過一頁桌上的文件,頭也沒抬。
購片課長佐藤推門進來。
他手裡捏著幾份裝訂好的紙質報表,步子邁得又快又穩,走到辦公桌前,雙腿併攏站定。
佐藤彎下腰,雙手將最上面那份報表遞到中川順面前。
「台長,昨晚深夜檔的數據,統計室那邊已經拿到數據核算出來了,剛剛送到我這。」
中川順放下手裡的文件,順手端起咖啡杯,拿起報表。
「《是,大臣》的首播?」
「是的。」佐藤直起身子,手指點在報表的數據欄上,報出具體數字,「第一集的平均收視率,基本達到了上個月《銀狐》首播時的水平。如果扣掉小數點後面的細微差距,稍微低了零點四個百分點。」
佐藤停頓兩秒。
他仔細打量中川順的反應,沒看到什麼波動。
佐藤立刻換上一副惋惜又充滿敬佩的語氣。
「台長,這也就是您。當初在採購這兩部劇的時候,您就跟我說過,《是,大臣》的
受眾面趕不上《銀狐》寬。我當時心裡還存著點僥倖,覺得憑著這部劇的辛辣程度,說不定能把一些喜歡看熱鬧的家庭主婦也拉到電視機前。」
佐藤雙手交疊在身前,送上一個職場馬屁。
「現在數據一出來,完全印證了您的判斷。主婦群體確實沒買帳,數據沒能蓋過《銀狐》,實在有些可惜。」
中川順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擱在杯墊上。
他往後一靠,身體靠在皮椅背上。
「可惜什麼?」中川順語氣平淡,手指敲擊著桌面,「《銀狐》講的是什麼?全員惡人,商戰,利益交換。裡面夾著復仇,有倫理恩怨。女主角的戲份也很重。那些家庭主婦哪怕看不懂裡面的做空做多,權當是看個豪門恩怨劇,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中川順隨便翻了兩頁報表,直接扔在一旁。
「《是,大臣》呢?」
佐藤立刻接話。
「這劇太硬核了。講的全是官僚怎麼用公文辭令對付首相。幾個人在辦公室里打嘴仗,推諉扯皮。主婦們看這個,只會覺得枯燥無味。」
「不僅枯燥,她們根本沒有生活痛點去代入。」中川順拿出一根雪茄,拿起桌面上的
剪刀咔噠剪掉一頭,「這份報表上的觀眾畫像,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成年男性。而且大半集中在三十歲到五十歲這個區間。對不對?」
佐藤連連點頭,跟著賠笑。
「您連觀眾畫像都猜得一毫不差。」
中川順劃了根火柴,點燃雪茄,抽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煙霧。
「這不是猜。三十到五十歲的男人,是這個國家最累的一批人。他們在企業里當著中層,每天要在官僚部門和高管之間受夾板氣。霞關那幫官僚是什麼做派,這幫人最清楚不過。」
中川順用夾著雪茄的手指著佐藤。
「他們白天在現實里受了氣,晚上看這部劇,看漢弗萊爵士怎麼用一堆廢話把哈克大臣繞進去。這不是看喜劇,這是在看他們自己的倒影。這種共鳴,主婦們理解不了。」
佐藤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做出一副認真受教的模樣。
「台長高見。只要這批核心觀眾穩住,這點微小的差距根本不叫事。」
佐藤收起本子,壓低聲音。
「不過,剛才上來之前,GG部那邊的人找我抱怨了幾句。他們講,今天上午那幾家做稅務統籌和債務重組的GG商,打進來的諮詢電話沒有預期的多。不如之前《銀狐》剛
開播那幾天火爆。GG部那幫人有點心虛,怕金主們鬧情緒。」
中川順聽完,忍不住冷笑出聲。
「讓GG部那幫蠢貨動動腦子!賣GG,還是賣大白菜?」
佐藤驚了一下,趕緊站直。
「這種針對企業的B2B服務,客單價動輒幾百萬甚至上千萬。轉化周期能跟消費品一樣嗎?」中川順語氣變得嚴厲起來,直接點破裡面的商業邏輯。
「昨晚企業的老闆在電視上看了GG,覺得這家稅務諮詢公司很對胃口。今天早晨到了公司,他能直接抓起電話就打錢嗎?」
中川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他得先叫財務課長、法務課長進辦公室開會。把GG上的機構拿出來,讓底下人去核實這家公司的資質。去查他們過往的成功案例。等這套流程走完,最快也得兩三天。在台里工作這麼久了,就不明白什麼叫企業決策鏈嗎?」
中川順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
「去告訴GG部,讓他們把心放回肚子裡。給那幾個客戶打電話穩住。急不得。過幾天,有他們忙的。」
「是,我馬上親自去GG部敲打他們。」佐藤連聲答應,抬腿準備走。
「等一下。」中川順叫住他。
佐藤趕緊停住腳步,轉過身。
「台長還有什麼吩咐?」
中川順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排播表,扔在桌上。
「這收視率,還有往上拔的空間。」
佐藤挺直腰板,專心聽吩咐。
「昨晚WBS新聞快結束的時候,那個貼片預告的效果出奇的好。」中川順敲了敲排播表,「把橋本首相的經濟數據,和劇里哈克大臣的台詞剪在一起。這招借力打力,算是切中要害了。」
佐藤立刻回想起昨晚那個引起轟動的預告片。
「那一手確實絕了。今天早上來上班,台里好幾個人都在議論。都講這是把霞關的底褲都扒下來了。」
「既然效果好,那就繼續加大力度。」中川順下達指令,語氣不容反駁。
「你去找新聞部的負責人。讓他們別閒著,趁著現在社會情緒緊繃,再去多剪幾個版本出來。」
中川順給出了具體的操作方向。
「最近大藏省不是天天爆招待醜聞嗎?通產省那邊也是一堆爛帳。把這些現實里的新聞素材全找出來。和《是,大臣》里那些官僚推諉扯皮的片段剪輯在一起。做成三十秒到六十秒不等的貼片。」
佐藤十分錯愕。
「台長,這是要貼在臉上罵啊?」
「不罵,怎麼幫觀眾宣洩情緒?」中川順身體前傾,「告訴新聞部,從今天開始,不管是午間的短新聞,還是晚間的深度報導,包括周末的時政訪談。所有時政類節目結束前的GG位裡面,全給我排出一小段出來。」
中川順用手指用力戳在排播表上。
「插播這些新剪出來的預告片。給我循環播,見縫插針地播!」
佐藤面露難色。
「台長,新聞部那邊的GG位本來就緊張,硬塞這麼多貼片進去,他們肯定會有怨「告訴他們,這也是間接增加他們的收視效果。你想想,要能看懂這些短片,是不是得先看時政財經新聞。」中川順打斷佐藤的話,態度強硬,「新聞部的GG費現在也沒比
深夜檔多多少吧。現在整個台的戰略資源,必須無條件向深夜檔傾斜,鞏固好這個開拓不易的檔期。而且,現在的社會大環境,人們的怨氣已經逼近臨界點。」
中川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我要把全日本所有對政府無能感到憤怒、對經濟現狀極度焦慮的企業主和社會精英,全部圈到我們東京電視台的深夜檔來。把這塊護城河挖深、築牢。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扯後腿,讓他自己來交辭呈!」
「明白!」佐藤不敢再有二話,大聲應下。
中川順這是鐵了心要把這部政治劇作為利器,狠狠擊中日本當前的社會痛點。
佐藤不敢怠慢。
佐藤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
「我立刻去找新聞部協調,今天中午的新聞時段就安排上!」
「去吧。」中川順擺擺手。
佐藤快步退了出去,帶上辦公室的門。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新橋站高架橋下的「鳥心」居酒屋。
電車從頭頂轟隆隆開過,震得桌上的玻璃杯嗡嗡作響。
高橋扯松領帶,舉起手裡的扎啤杯,仰頭灌下去大半杯。
冷氣夾雜著酒精衝進胃裡,驅散了九月夜晚的幾分燥熱。
高橋打了個酒嗝,把杯子重重磕在木桌上。
「昨晚我就是沒忍住,笑得聲音大了一點。」高橋抓起一把毛豆,用力擠進嘴裡,「我老婆直接把臥室門摔上,嫌我吵醒了孩子,非讓我今天睡沙發。」
對面的山本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用牙籤從盤子裡叉了一塊烤雞皮咬進嘴裡。
「所以你大半夜把我拽出來,就是為了來居酒屋看電視?」山本嚼著雞皮,抬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台二十一寸的顯像管電視。
屏幕上正播著毫無營養的搞笑綜藝。
幾個藝人在泥潭裡摔得四腳朝天。
「你懂什麼。」高橋抹了一把嘴角的啤酒沫,「那部劇,看一遍絕對不過癮。今天白天我在公司,滿腦子都是漢弗萊那張虛偽的臉。下午連社長都在跟幾個部長討論劇情。這可比黃金檔那些哭哭啼啼的純愛劇有意思多了。」
山本拿起酒瓶,給高橋的空杯里倒滿。
「真有那麼神?我今天去大和銀行跑貸款,客戶經理也在聊這個。不過我昨天加班,沒趕上首播。」
高橋前傾身子,壓低聲音。
「把霞關那幫官僚的皮扒得乾乾淨淨。你看完就明白了。」
高橋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十一點二十五分。
他轉頭衝著吧檯後面正在翻烤串的老闆招手。
「老闆,麻煩切一下頻道。轉到東京電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