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收視情況的異常
老闆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剛準備去摸遙控器。
角落的一張卡座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
一個大塊頭男人把啤酒扎重重砸在桌面上。
男人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敞開,露出胸口一小塊刺青的邊緣。
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大塊頭對面還坐著兩個留著寸頭的年輕人,西裝繃得很緊。
高橋頭皮發緊,立刻把手縮了回來。
這幾個人進門的時候,高橋就注意到了,標準的雅庫扎打扮。
大塊頭吐出一口煙圈,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抬頭盯著老闆。
「換台!」大塊頭嗓門極粗,帶著濃重的關西腔。
居酒屋裡本來還有幾桌客人在聊天,聽到這動靜,瞬間安靜下來。
老闆動作停住,手僵在半空,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高橋趕緊低頭,盯著面前的毛豆盤子。
遇到這種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黑道要看什麼頻道,給他們切過去就是了。
哪怕是深夜成人節目,夫家也只能跟著看:
山本也在桌底下踢了高橋一腳,示意他別出聲。
「客————客人,您想看哪個台?」老闆結結巴巴地問。
大塊頭摸了摸寸頭,扯開嗓子。
「東京電視台!」
高橋猛地抬起頭,手裡的毛豆掉在桌上。
他沒忍住,脫口而出。
「你們也看《是,大臣》?」
話一出口,高橋就後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大塊頭聞聲轉過頭,上下打量了高橋兩眼。
那兩個寸頭年輕人直接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手摸向腰間。
大塊頭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兩個年輕人立刻坐回原位。
「大半夜的,不看那個看什麼。」大塊頭拿起酒瓶,直接對嘴吹了一口,「白天被警察廳那幫穿西裝的混蛋當尿壺折騰,晚上還不許老子看看電視裡的官僚出醜?」
高橋愣了幾秒,隨後爆發出巨大的笑聲。
他端起扎啤杯,隔空衝著大塊頭敬了一下。
「同道中人!同道中人!」
大塊頭咧開嘴,露出兩顆金牙,抓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
老闆這才鬆了一口氣,趕緊抓起遙控器,按下按鈕。
屏幕閃爍了一下,跳到東京台。
正趕上WBS晚間新聞的最後三十秒。
畫面里,大藏省的一名高級官員站在閃光燈前,九十度鞠躬,聲音沉痛,念著道歉聲明,解釋著違規招待的資金去向。
下一秒,畫面毫無徵兆地切斷。
漢弗萊爵士那張掛著假笑的臉出現在屏幕正中央。
他操著那口流利的官方辭令。
「關於那筆資金,我們並沒有隱瞞。我們只是採取了一種非典型的披露方式。」
居酒屋裡沉默了兩秒。
隨後,全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鬨笑聲。
大塊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盤子裡的烤串都跳了起來。
「媽的!剪得好!」大塊頭指著電視,「這幫當官的,拿錢的時候比誰都黑,出事了就玩文字遊戲。比我們黑道還不講規矩!」
高橋笑得直咳嗽,山本趕緊伸手拍他的後背。
「我白天去通產省辦事,那個辦事員就是這副嘴臉!」高橋一邊咳一邊指著屏幕,「問他審批什麼時候下來,他告訴我處於積極的等待階段。放屁!就是壓著不辦!」
整個居酒屋的氣氛徹底被點燃了。
原本互不相識的幾桌客人,此刻全被這個神級的剪輯預告片拉到了同一個戰壕里。
交響樂片頭曲準時響起。
《是,大臣》第二集正式開播。
老闆給每桌免費送了一盤下酒的炸花生米,自己也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吧檯旁邊,盯著屏幕。
這一集,哈克大臣試圖推動一項關於減少冗餘行政流程的法案。
漢弗萊爵士表面上舉雙手贊成,背地裡卻開始聯合其他部門的常務次官,製造出一連串更加複雜的文件和審批,直接把大臣的辦公桌堆成了山。
高橋抓著啤酒杯,連喝都顧不上了。
看到漢弗萊用足足三分鐘的長篇大論,把大臣徹底繞暈,最後讓大臣自己簽字放棄了法案,高橋用力拍打著桌子邊緣。
「對對對!就是這樣!這幫官僚最擅長的就是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高橋轉頭看向山本,「你記不記得去年咱們公司申請那個環保免稅額度,填了三十幾張表,蓋了十幾個章,最後因為缺一個證明,全部推翻重來!」
山本深有同感地點頭,撕開一包紙巾擦手。
「怎麼不記得。最後咱們社長還是找了通產省的一個課長去喝花酒,花了幾百萬日元才批下來。這幫人,正事不干,全在這上面動腦筋了。」
隔壁卡座的大塊頭聽到這話,轉過身,手搭在椅背上。
「你們這算什麼。」大塊頭往地上啐了一口,「上個月,警視廳那邊非說我們場子消防不合格,直接給封了。我們老大送了厚禮過去,你猜他們怎麼講?」
高橋和山本都豎起耳朵。
「他們講,為了保障公眾的安全,我們需要對整改措施進行多維度的全面評估,目前暫無明確時間表。」大塊頭學著漢弗萊那種拿腔拿調的語氣,居然學得有模有樣。
高橋實在沒繃住,笑出了眼淚。
「這不就是漢弗萊的台詞嗎!」
「可不是嗎!」大塊頭扯開衣領,指著電視屏幕,「老子今天白天看到這部劇的預告,立刻就把這句話對上了。這幫穿制服的,滿嘴的為了公眾安全,其實就是錢沒給夠。現在看這電視,真他媽解氣!」
大塊頭一擺手,衝著對面的小弟使了個眼色。
一個寸頭年輕人立刻站起身,去冰櫃裡拿了四瓶大號的札幌啤酒,走到高橋他們桌前,砰砰幾聲起開瓶蓋,放在桌上。
「我們大哥請的。」小弟面無表情地丟下一句話,轉身走回座位。
高橋趕緊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著大塊頭舉高。
「多謝渡邊大哥!」高橋進門的時候聽見那兩個小弟叫他渡邊。
渡邊舉起手裡的酒瓶,隔空舉了一下。
「幹了!為了這操蛋的世道!」
「幹了!」
居酒屋裡的其他人也紛紛舉杯。
一時間,玻璃杯碰撞的聲音,男人們粗獷的笑罵聲,和電視裡英國政客的滑稽對白混雜在一起口這間不到四十平米的居酒屋,成了一個臨時的小型避風港。
沒有階級,沒有身份。
不同行業不同會社的人攪在一起,大家平時都是被官僚和體制壓榨得喘不過氣的邊緣角色,都被當做垃圾桶對待。
他們不會交淺言深去交換名片,只是借著電視機里的荒誕喜劇,肆意宣洩著平時不敢表達的怨氣。
能在睡前這樣釋放一波,足夠暢快。
第二集很快結束。
片尾曲響起,電視屏幕上切入了幾個針對中小企業的法律諮詢和財務優化的GG。
高橋盯著其中一個主打「快速解決企業稅務呆帳」的GG看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筆,把屏幕下方的電話號碼記在紙巾上。
「記這個幹什麼?」山本湊過來看。
高橋把紙巾疊好,揣進襯衫口袋。
「明天早上給他們打個電話。咱們公司那筆稅務呆帳要是能找他們處理,我就不用再去通產省看那幫人的冷臉了。都是花錢,給通產省那幫混蛋花錢還要賠個笑臉,哪有這個花的痛快。」
渡邊在那邊已經站起身,套上黑色的皮夾克。
「老闆,結帳!」渡邊從口袋裡掏出幾張萬元鈔票,拍在吧檯上。
「渡邊大哥慢走。」高橋主動打招呼。
渡邊轉過頭,拉上夾克的拉鏈,指了指牆上的電視。
「明天晚上這劇還播吧?」
「播,天天都有。」高橋回答。
「行。」渡邊點點頭,帶著兩個小弟往外走,「明天晚上十一點半,老子還來這看。這台電視給老子留著!」
高橋看著渡邊推開玻璃門,轉頭和山本對視了一眼。
兩人拿起面前剩下的啤酒,一碰杯,仰頭喝乾。
明天晚上,繼續來這。
東京電視台,台長辦公室。
佐藤把最新的收視曲線圖推到中川順面前。
圖表上的線條平緩,相比於前幾天的走勢,幾乎拉成了一條直線。
「台長,這幾天的漲幅卡住了。」佐藤語氣有些急躁,手指在圖紙上點了一下,「之前《銀狐》播到第四集的時候,收視率已經拉起一個很明顯的坡度。《是,大臣》卻橫盤了。」
中川順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沒有作聲。
佐藤繼續匯報情況。
「是不是題材太硬核,把一部分想看熱鬧的邊緣觀眾勸退了?現在劇情推得很快,如果沒有一點政治和行政常識,根本聽不懂漢弗萊那些彎彎繞繞的台詞。」
中川順把杯子擱下。
「熱線中心的反饋怎麼樣?」
佐藤立刻翻開另一個文件夾,臉上的表情十分錯愕。
「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佐藤眉頭皺緊,「收視率雖然橫盤,但熱線電話的反饋卻一直非常好。觀眾反饋的積極性比《大時代》和《銀狐》加起來還要高。最熱情的時候,接線員連去洗手間的時間都沒有。」
中川順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兩下。
「信件呢?」
「今天早上郵局剛送來一大袋,全是探討劇情的。有抱怨現實里通產省不作為的,有痛罵大藏省官僚的。甚至還有幾個自稱是基層公務員的人,寫匿名信證實劇里的情況跟他們單位一模一樣。」佐藤越說越覺得納悶。
反饋如此熱烈,數據卻平淡無奇。
這在電視行業里,簡直是不可能出現的倒掛現象。
中川順伸手拿過收視曲線圖,仔細看了一遍,眉頭也微微皺起。
日本目前的收視率統計,是靠安裝在樣本家庭電視機上的記錄儀來抓取數據。
既然反饋這麼火爆,沒理由抓取不到新增的收視終端。
晚上十一點半。
台里的白班編導小林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出總部大樓。
今天加了三個小時的班,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吃碗拉麵填填肚子,再喝口冰啤酒。
熟門熟路地穿過兩條街,小林推開一家常去的居酒屋的木門。
往常這個點,居酒屋裡頂多坐著三四桌準備散場的客人。
今晚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整個居酒屋坐得滿滿當當,連吧檯前的圓凳都沒空著。
幾十個穿著西裝、扯松領帶的男人擠在一起。
空氣里混雜著烤串的煙火氣、劣質菸草味和濃烈的啤酒味。
小林愣在門口,還以為走錯了地方。
「老闆,今天怎麼這麼多人?」小林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個加座,衝著老闆喊了一聲。
老闆端著兩紮啤酒從吧檯後擠出來,把酒放在旁邊的桌上,順手擦了一把汗。
「全是被那邊的大哥包下來的。」老闆指了指牆角的電視機。
小林抬頭看過去。
屏幕上正好切入東京電視台的頻道。
交響樂片頭曲準時響起。
原本鬧哄哄的居酒屋瞬間安靜了不少。
只剩下零星碰杯的聲音。
所有人的臉都朝著電視機的方向。
《是,大臣》開播。
當漢弗萊再次用一套完美的公文辭令把哈克大臣繞暈時,居酒屋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和叫罵聲。
「媽的!這孫子又在打太極!」
「跟我部門那個課長一副德行!只會踢皮球!」
「干!敬漢弗萊這個老狐狸一杯!」
男人們舉著酒杯互相碰撞,啤酒沫灑了一桌子。
小林端著老闆剛送來的拉麵,忘了動筷子。
乾電視這行好幾年,平時收視率高的劇也見過不少,但這種幾十個大男人聚在居酒屋裡,把政治喜劇當成足球賽來歡呼的場面,還是頭一回見。
「老闆,最近天天這樣?」小林壓低聲音問。
老闆點了點頭,樂得合不攏嘴。
「從前天開始,一到十一點,這幫人就準時報到。點上幾瓶酒,一盤毛豆,能坐到十二點半。
這幫人平時白天憋屈,一個人在家看這劇不夠痛快,非得跑出來跟大夥一塊罵才解氣。」
「托這部電視劇的福,我這裡的生意都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