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絕望的大逃亡
D·亞當斯沒命地跑。他連摔了好幾個跟頭,摔得頭破血流也不在乎。
最後,他徑直撞上了一面牆,當場就暈了過去。
他這一下撞得不輕,過了幾個小時才醒過來。
醒來以後,亞當斯又發瘋似翻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直到確認它們沒燒起來才長舒一口氣。
不少人正在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瘋子。
這時候,亞當斯才發現自己坐在鑄造廠的大門外。
這裡到處都是人,不止是工人,也有後來趕過來的市民。他們大多神色焦急,行色匆匆,顯然是正在等克哈之子承諾的救援飛船。
此時此刻,天上早已經是艷陽高照。
在城市的另一面,地平線的另一邊,一支黑色的星靈艦隊降落到大氣層以下,用閃耀的光束武器切割大地,但並未波及這裡。
看來,星靈終於是等不及要毀滅瑪·薩拉了。
瑪·薩拉那爛橘子一般的太陽把地面曬得滾燙,所有的建築物上都積著一層鐵鏽色的灰。
鑄造廠占地極廣,裡面坐落著大量的重工廠、兵工廠和實驗室,層樓疊榭,鱗次櫛比。無數構台、煙囪和冷卻塔筆直地伸向空中,無比壯觀。
在唐璜司法官的治下,這個從未輝煌過的鑄造廠迎來了它最鼎盛的時期。
任何時候,這裡都噴吐著工業的吞吞紅光。
高濃度的高能瓦斯穿過管道,從精煉廠被輸送至那史無前例的巨型熔爐。
(瓦斯罐,人類)
熔爐一旦點燃,就不會停下,它有如一張永不滿足的大口,不斷吞噬著吊機上數噸數噸的晶礦,噴吐出精鋼。
晝夜不息的製造車間則生產裝甲、火炮和炮彈。
那時候的鑄造廠有著驚人的活力和秩序,所有人都各司其職。
亞當斯靠在牆邊,忽然想到,這不是多麼久遠之前的事情,就是在昨天而已。
才過了多久,這裡就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難民營。
這裡沒有任何管理者,更沒有警衛。一切都是鬧哄哄,每個人都像是籠子裡受驚的兔子那樣,神經質地原地轉著圈。
可能是心臟病發作,一個男人就倒在距離亞當斯不遠的地方。
但除了個忙著在他身上翻找財物的小毛賊,沒人願意過來幫一把。
就像也沒人管過亞當斯。
如果報警,也沒警察會來。他們就算來了也只會把亞當斯當場擊斃,因為他犯下的罪已經重到連槍斃都不用走個過場。
亞當斯摸了摸口袋,發現他口袋裡塞著幾袋子晶體礦都已經不翼而飛。
那些高純度的晶礦被切成藍寶石那樣的小塊,價值也與之相差無幾。
他暗罵了一聲,同時也暗自慶幸,好在被他縫在外套內襯裡的幾張信用幣還沒丟。
但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亞當斯站了起來,打算隨便找個倒霉蛋挽回損失。
可緊接著,亞當斯又想起來了,為了跑得更快點,他把槍和子彈都扔了。像是熱氣球漏氣時拼命地往下扔壓艙物,只是為了能夠再升高一點。
狗屎。
這革命不是白革了嗎?
亞當斯忽然開始懷念起自己的小兄弟邁馬克來了。
要是他跟自己待在一起,兩個人一塊兒行動,就決計不會出這樣的事情。
馬克這小子雖然有些時候就喜歡認死理,人又軸又倔,平時還是很機靈的,也不可能放在好朋友不管。
好半天,亞當斯才想起來,原來他在離開之前把馬克揍趴下了,朋友多半是沒得做了。
這之後,馬克還得留在瑪·薩拉等死,而他亞當斯可是要投奔克哈之子,當革命軍的。
可惜了。
但誰讓馬克這小子非攔著不讓他走,天大的交情也沒有命重要。
只有克哈之子才有飛船,而那個叫唐璜的狗官只是在騙人,這話說多少遍他都聽不懂。
幾秒鐘後,亞當斯就不再想著這件事了,他向來睚眥必報,對自己做過的壞事卻不多加留意。
況且,在亞當斯看來,這件事他根本沒錯。
亞當斯推開幾個不長眼睛的白痴,穿過無人值守的大門,走進鑄造廠里。
他逃跑的時候摔得挺慘,衣服上沾著不少血,托這行頭的福,倒也沒什麼人敢攔著他。
鑄造廠里人山人海,人最多的地方甚至連挪個步都費勁。
他這才發現自己來晚了。
運輸平台的停機坪已經是黑壓壓的一片,根本擠不進去。
問過人才知道。原來,在他暈過去的那段時間,政府派遣了一支龐大的複製人軍團,迅速收復了工業區的主要區域。
武裝起來的暴徒們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瞬間就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複製人只是嚎上幾嗓子,他們的意志就崩潰了。
要不是複製人毫無軍紀可言,恨不得敵人剛倒下就把裝備扒光,或者是忙著撿暴徒們逃跑時扔下的武器。
要收復工業區,他們都用不了那麼長時間。
不過,複製人們暫時還沒有對鑄造廠發起進攻,只是忙著回收物資。
現在所有人都擠在這一處地方,既害怕複製人打進來,又擔心克哈之子的救援無法及時抵達。
亞當斯都懷疑,克哈之子的飛船到時候根本就落不下來,除非他們準備降落到那些人的頭頂上,把他們壓成肉泥。
其實,要不是當時他鬼迷心竅,跟著戴夫·伯倫格那罪犯去搶劫,還想著去抓那些可怕的複製人,根本不至於落到這個境地。
偏偏是那些複製人!
如果不是戴夫非要去觸那些怪物的霉頭,他們那幾百名全副武裝的工人,完全可以在人群開闢一條通往停機坪的血路。
忽然,亞當斯又想起了那些被複製人活活電死、燒死的人,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像是可怖的爪子,陡然抓住了他砰砰作響的心臟。
「啊」
有個人忽然在這時走到亞當斯身後,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渾身發抖,是觸電了嗎?」那個人說話的時候,還上下瞅了瞅亞當斯。
這都是什麼話————這人腦子有病吧。
亞當斯回頭一看,倒真像觸電了那樣一蹦三尺高。
這人是戴夫·伯格倫,就是帶領他們跟複製人作對的那個。
當時,戴夫站的比亞當斯靠前得多,許多在他後面的人都被複製人燒死了,火焰沖天而起,沒有人能夠倖存。
「伯格倫,你沒死啊?」亞當斯看著他說。
「只差一點,讓你失望吧。想要我死的人很多,偏偏我命大。」戴夫摟住亞當斯的肩膀,力道大得能勒死牛。
「我不知道是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那時候我尿了褲子,所以沒被點著。」他在亞當斯的耳朵邊說:「真可怕啊。」
亞當斯現在倒是覺得戴夫更可怕一點。
戴夫·伯格倫,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這人完全是條陰狠的毒蛇。
如果你相信這麼一種理論,即無關乎人種血統出身,有的人就是天生壞種,他們就是純粹的惡人,那戴夫就是這種人。
亞當斯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認識戴夫的了。
亞當斯幾乎從不會為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但他後悔認識他。
「嘔——」戴夫一邊說著可怕,一邊把一堆難以名狀的東西吐在亞當斯的腳邊,完事了,他還拿對方的衣服擦嘴巴。
「謝謝。」他對亞當斯說:「我嚇壞了,那些被燒死的人難聞得要命,沒什麼肉香。
你別介意,我沒什麼愛好,就是喜歡吐。」
「沒關係。」亞當斯還能怎麼說,這人才是真正的精神病。
「你覺得那些人是什麼玩意兒。」戴夫問亞當斯。
「複製人?還能是什麼,基因工程DNA編輯的產物。」亞當斯說:「沒讀過多少書的人都知道。」
「不對,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長得像人的怪物。」戴夫說:「誰知道他們混合了什麼基因,聯邦真是瘋了,他們居然敢搞出這樣的東西。
「7
「是啊。」亞當斯說。
這話倒是沒錯。
「要我猜,他們肯定移植了幽靈特工的基因,對,就是那些怪胎。」戴夫說:「我有個朋友的哥哥,就是被聯邦幽靈計劃抓走的。」
「哦。」亞當斯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麼。
「靈能,海吉人叫它巫毒(VooDoo),他們相信某種神秘力量,但其實那只是靈能的一種體現。」戴夫說。
(一個巫毒娃娃,簡單說就是扎小人兒,而且真有用)
(海吉,一個落後愚昧的星球)
「瞬間殺死十幾個人,或者是製造風暴,火焰,這就是靈能。」他說:「可以確定的是,倒霉的不止有我們。」
「我已經打聽過了。」
戴夫長長地嘆了口氣,沉默著,像是在回憶某種極度可怕的事物。
終於,他說:「逃回來的人說,有個複製人能控制精神,強制別人自殺,他管那叫geass。
「」
(geass,來自叛逆的魯魯修,一種能夠強制他人服從命令的能力)
「什麼東西?」亞當斯被戴夫摟得實在難受。
「不知道。」戴夫說:「還有個叫達斯維達的複製人。據說,他拿著一把雷射切割爪,一路砍翻幾十人,然後又用原力扭斷了半打人的脖子,揚長而去。」
「原力?」亞當斯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
「星球大戰。」戴夫說:「一部電影,回頭我要找來看看。」
「還有個人,那就更厲害了,他用靈能力量把一輛APC—300重型運輸車碾成了廢鐵,裡面的人比鐵片還要平整。」他補充說。
(APC是裝甲運兵車的縮寫)
(靈能鞭撻Psioniclash,將靈能集中到一點釋放的能力,單體傷害可觀)
「那些傢伙比我們運氣還差。」亞當斯說。
「反正我們兩個人是交好運了,管其他人幹什麼。」戴夫說:「話說回來,你不覺得當時很奇怪嗎?」
「我也覺得。」亞當斯說:「如果他們本來有這種力量,為什麼還要假裝被困住。」
「太壞了,他們是故意的,我聽說有種狼會假裝腿病,藉此吸引獵物。」戴夫說:「我一開始以為,那個孫半城只是外強中乾,虛張聲勢。」
「別把複製人當傻子。」亞當斯說:「別忘了,他們還會詐降。」
「還有,他們會放火。」戴夫說。
(技能圖標)
亞當斯現在聽到火就渾身發抖,他這輩子恐怕都吃不下燒烤了。
「別害怕。」戴夫拍了拍亞當斯的背部,像是要疏通後者因過分緊張而打結的腸子。
「都過去了,克哈之子就快來了,他們會來救我們的。」他說。
戴夫說的沒錯,克哈之子的確是來了,蒙斯克沒有食言。
在多個怨靈戰機中隊的護航下,一批運輸船拖著長長的推進器尾流,從天而降。
(怨靈,隱飛)
但他們來的有點晚了。
等到星靈艦隊撤離瑪·薩拉,等到天快黑了,他們才姍姍來遲。
想想就知道,在星靈艦隊停泊在瑪·薩拉城上空狂轟濫炸的時候,克哈之子根本不敢派出運輸船隊來。
他們哪知道這些星靈瘋子的傢伙,會不會順手就把自己也幹掉。
而等到這時候,地表上再也沒人抵禦蟲群了。
大批的異蟲淹沒了瑪·薩拉城,直奔鑄造廠而來。
(蟲群)
更災難的是,由於缺乏調度,光是清理出能夠讓這些飛船降落的著陸區,就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因為只要有飛船降落,就總有人要站在下面等,好像是生怕搶不到頭等座似的。
克哈之子不得不派出武裝人員開道,但幾乎無法維持秩序,因為這兒的人都忘了怎麼排隊。
除了複製人,沒人能在異蟲大舉逼近時保持冷靜。
「飛船不夠。」戴夫眯著眼睛,對亞當斯說:「難道你不識數?」
「為什麼會不夠?他們保證過的,他們有一千艘船。」亞當斯說:「有這些船,他們可以載上二十萬人,再把剩餘的空間裝滿大象,綽綽有餘。」
「那就是蒙斯克食言了,這兒沒那麼多船,至少遠遠沒有一千艘。」戴夫說。
他說:「至於那些沒來的船,我懷疑蒙斯克另有用處。如果是我,我會拿來收回緊要的物資和科技。」
其實,就是算上後來從市區來的那些人,這些飛船都是夠的。
蒙斯克派來的船沒有克哈之子吹噓得那麼多,但絕對是剛剛好,就像穿進一雙合腳的鞋,甚至還留有空餘。
他的旗艦休伯利安號能夠通過傳感器計算生物信號,所以絕不可能出錯。
而蒙斯克犯的錯就只在於,他應該真的派一千艘船來,而不是精打細算,把剩下的飛船騰出來干其他事情。
但民眾不知道這回事,他們弄不清楚一艘船能載多少人,甚至算不清這裡有多少人。
他們只知道飛船看起來不多。
比如說戴夫,而碰巧他不在乎惹點麻煩,死點人什麼的。
管他呢,只要能製造點混亂,讓他上船就行。
由於戴夫和亞當斯都站得比較靠外,而這個時候,想要往前擠幾乎不可能。每個人都在拼命往前走,把其他人向後推。
鐵達尼號沉沒時那樣的謙讓,人性的閃光,統統不存在。
鐵達尼號下面最多是鯊魚,這兒可是異蟲。
簡單點說,這裡肯定還是暴徒多一些,來這兒的又都是最容易被煽動,被影響的人,是經過篩選的。
蒙斯克選的嘛。
戴夫消失了一會兒,回來時手裡拿著個榴彈發射器,天知道他之前那玩意兒藏在了那裡。
就氣味來看,聞起來像是茅坑。
「打準點啊,炮彈只有一發,手別抖。」戴夫把榴彈發射器遞給亞當斯,直指一架正在起飛的運輸船說。
「為什麼是我。」亞當斯只對這點有異議。
戴夫笑了笑,咧開一嘴白牙:「或者我先把你屎都打出來,你再開火。除了浪費時間,讓大家都登不上船,沒有任何好處。」
「拜託,別那麼自私,富貴險中求。」
那艘運輸船爆炸的時候,就連亞當斯都感到震驚。
他打中了兩個推進器中的一個。
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接著它旋轉著,冒著黑煙,一頭撞進了尖叫著的人群里。
緊接著鋒利的飛船碎片像是彈片那樣打響人群,許多人慘叫著倒下了,再也沒有爬起來。
直到爆炸前,那個尚且完好的推進器依舊在向外噴吐著熊熊烈焰,於是又有一部分人被燒成了碳。
在這難以遏止的巨大恐慌中,戴夫分給亞當斯兩枚手雷,然後他們隨手就往人群中扔。
(手雷圖標)
但第一個拿著衝鋒鎗朝其他人掃射的人不是他們。
剛開始,局面還在控制之中,有人願意給弱勢群體讓路,也有母親舉起自己孩子,懇求他們帶上他。
運輸船接二連三地發生遭到波及,有些飛船上占滿了人,駕駛員只能絕望地請求他們下去,但他們不肯聽。
許多人抓住正要起飛的運輸船,逼得克哈之子不得不拿槍托砸他們的手。
當然最狠的還是已經上船的那些人,他們用腳踢,用刀扎,無所不用其極。
戴夫和亞當斯找到了一艘船,不巧的是,那艘船正要升空,上面也滿滿當當地站滿了人。
這情形就像是有一列下班高峰期的地鐵,車門口站滿了人,他們像壓扁的蟲子一樣擠在一起,餘下的空間甚至都擠不進一個小孩。
一般人可能左右為難,但戴夫一秒鐘就解決了這個千古難題。
最聰明的總是手裡有槍的那個。
戴夫打光了手槍里的所有子彈,這樣飛船里就有了空餘,並且在最後時刻跳了上去。
「拉我一把。」亞當斯大叫:「戴夫,拉我一把!」
這時候飛船已經起飛了,離地足有一人高,警告燈正因為違規打開的艙門而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你在說什麼胡話,要是我彎腰,這些人會把我推下去。」戴夫大叫。
戴夫到沒說謊,他剛才一連打死打傷了好幾個人,要是不站穩腳跟,准有人把他一腳踢下去。
「那我怎麼辦?」亞當斯問。
「好問題。」戴夫說。
下一秒,運輸船就越升越高,直到戴夫的聲音消失不見。
老天爺偏偏跟他作對!
要不是亞當斯跳腳地罵了一陣,他本有機會趕上最近的飛船。
他只恨自己手裡沒有槍。
就好像這些人要是遵守秩序,本來都能走的。
再比如說,如果有個在當地有威望、讓人信服的人在這裡主持大局,這些本不會發生0
亞當斯在狂亂的人群中撞倒了許多人,直到被某個看不見的黑影一拳撂倒。
天已經黑了,全賴那些暴徒摧毀了供電網絡,這裡才沒有任何燈光。
一些人踩在亞當斯的臉上,把他的眼珠子都快踩了出來。
留在地面上的飛船越來越少,升起的飛船亮引航燈,越飛越高,仿佛名為希望的燈火升入空中,留下的只有絕望。
成千上萬的人留在了地面上。
躺在地上等死的時候,亞當斯還在懷念他的小兄弟。
他們兩個之中,其實最聰明的從來都是馬克,沒有馬克,他就是個沒頭蒼蠅。
過了一會兒,亞當斯開始為另一件事情而後悔。
他應該自殺的,沒人告訴過他異蟲會生吞活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