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幽雲白衣勝雪,略微沾染了些點點寒梅似的血跡,不顯污穢,反添幾分出塵之感。
然而在趙鑒眼中,這女子的嫣然淺笑卻比惡鬼還要可怖。
懷陽城趙家原本只是個千餘人口的凡俗家族,全族命運的轉折,始於一位名叫趙英華的族人偶得仙緣,踏上修行之路。
待其築基有成後,帶領全族投效青山宗,後來更是突破至結丹期,成為宗門長老。
可惜趙氏血脈中靈根資質普遍低劣,一代人中大多都是無法修行的凡人,偶有身懷靈根者,也多是駁雜的五靈根。唯獨趙鑒是難得的三靈根資質,這才得以在善功堂謀得執事之位。
然而好景不長,英華真人一次外出歷練時意外隕落。族中其餘鍊氣修士也在百年內相繼坐化。
失去老祖庇佑後,趙家再也負擔不起宗門供奉,最終只得脫離青山宗。
如今整個家族,就只剩趙鑒一人還在宗內苦苦支撐。
這些年他在善功堂處處鑽營,剋扣靈石,就是為了多積攢些修煉資源。
至於英華真人的死訊,宗門諱莫如深,底層弟子根本無從知曉。若非趙鑒與之同族,恐怕現在還認為這位長老仍在閉關修行。
這樣隱秘的消息,丹鼎宗修士又是如何知曉的?
可惜許幽雲並無回答的意思,眸光微冷,一道流光沒入趙鑒太陽穴中,又從另一側穿行而出,落回她纖纖玉指之間,滴血未沾,卻是先前那支金釵。 她親手擊殺了趙執事,這才輕吐一口濁氣,法訣一掐,地上散落的儲物袋、玉牌、法器等物飛在當空,朝著呂玄慢慢飄了過去。
「多謝道友仗義相助,幽雲不勝感激,這三人留下的戰利品全部交由道友處置,聊表謝意。」
說罷,許幽雲拘起一團濃霧遮在身前,絲毫不顧忌正有男修在場,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換上了一身嶄新白裙,又施了個淨體術,面上血跡盡去,青絲如瀑垂落,恢復了早先在天悟城外清麗無雙的氣質。
「許道友倒是很在意儀表。」
呂玄語氣平淡,袖袍一揮,將那些漂浮的物件阻在半空。
許幽雲微微一怔,旋即笑靨如花:「怎麼,道友懷疑小女子在其中下了禁制?這般防備,可真讓幽雲傷心。」
呂玄直視她的雙眸,淡淡道:「許道友既已脫險,為何還不離去,莫非還有話要說?」
他與許幽雲聯手破陣時,心底一直暗自防備著對方。
趙鑒、胡姓修士、龐姓修士的另一名同伴,應該就是死在了此女手中。
她雖傾倒儲物袋自證清白,但呂玄卻分明還看到了第二隻黃檀木匣暗藏其中,並未一同掉落出來。
他煉就紫府煉神法第三層之後,神魂穩固,已經到了無懼芥子空間吞噬的地步。
「在下姑蘇楚氏仙族,楚雲鶴。」呂玄毫不猶豫地報上假名。
「果然,方才看到狼首鉤索時,小女子就有幾分猜測,不想道友真是楚家子弟。不過聽那趙鑒喚道友為呂師弟,又有些不太敢確認。」
說話間,許幽雲腳步不停,呂玄不動聲色,一直在跟著她的動作不斷後退。
「許道友到底想說什麼?若無要事,你我就此分別便是。」
呂玄退至一處崖壁附近,後背靠在冰冷岩石上,把手一招,兩條長命鉤索橫在身前,擋住了許幽雲的前路。
「如今我與楚道友算是生死之交,見道友法力高強,出手果斷狠辣,也非那等自矜身份,不願殺人的假仁假義之徒。不如你我聯手,再在秘境中截殺一些青山宗弟子,奪取他們手中木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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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幽雲臉上笑容更盛,眼神中卻透出一絲冰寒之色。
「聯手就不必了,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許道友,就此別過。」
呂玄正欲拱手告辭,身子忽地晃動幾下,長命鉤索「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不由面露駭然之色。
「既然道友不願合作,那就別怪妾身心狠了。」許幽雲見他如此,臉上笑意驟然一斂,只余眸中寒星閃爍。
她玉指輕拈一顆粉色寶珠,疑惑道:「不過我這『迷情玉露珠』向來見效極快,尋常男子聞之不久,便會情慾焚身,法力盡失。怎麼道友竟能撐到現在?」 呂玄勉強撐在山岩上,眼神飄忽不定,似在竭力維持靈台清明。他深吸一口氣,質問道:「除去丹青法劍中封印的青龍罡煞,許道友這一身功法神通,似乎並非丹鼎宗所有,你究竟是何人?」
「楚公子倒是聰明,不像那姓荀的蠢貨,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因何喪命。」許幽雲以袖掩唇,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
這簡單一個動作,使得她周身氣質驟變,方才那出塵仙姿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攝人心魄的妖媚之氣。
「念及楚公子確實助我脫困的份上,告訴公子也無妨。妾身許幽雲,乃元突國紅蓮聖宗修士。至於這柄丹青法劍,自然是從丹鼎宗弟子身上奪來的。」
她隨手拿起法劍,指尖在上摩挲幾下,將其丟棄一旁,吃吃笑道:「這種法器與我聖宗功法不合,不過是拿來掩人耳目罷了。」
說話間,她裙擺揚起,露出內里血色玉佩,上面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
「魔門宗派!」
呂玄曾在《大千世界》上看到過紅蓮聖宗的記載,此宗傳承至今的《紅塵迷離蓮華寶篆》,與青山宗的《太乙天華宗旨》同屬正宗,只不過分屬魔、道兩途。
魔道功法向來直指本源,講究速成,行事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元突國七大宗門當中,道門占三,魔門占四,紅蓮聖宗更是魔門翹楚,門下弟子手段多變,善用法器引動他人情緒,再找機會擊殺對手。
紅蓮聖宗裡面有一玄妙寶貝,名為「迷情玉露珠」,需以修士精元為引,輔以數十種珍稀靈藥,再經魔門秘法淬鍊而成。
一旦催動,異香撲鼻,中者在盞茶時間內便會心火焚身,難以自持。 不過此物有個嚴重缺陷,那便是必須近在咫尺才能見效。許幽雲與趙鑒三人隔空鬥法離著十餘丈,的確無法催動迷情玉露珠干擾對方。
呂玄心中雪亮,必是先前在山洞中時,這妖女就已暗中催動寶珠,讓異香悄然彌散。
想到此處,他沉聲問道:「另有一事不明,還請許道友為我解惑。山洞內,楚某自問已將法力波動藏得極為隱匿,同階修士不可能察覺,道友是如何發現在下的?」
「好教公子知曉,我這迷情之氣中招時間越久,七情六慾就越是迷亂,莫要存著拖延時間等待法力恢復的心思。」
許幽雲展露身份後,動作間妖冶風情盡顯,此刻作出一副羞澀表情:「這個嘛……修士築基後雖說沒了凡人身上那股濁臭味,但妾身自幼便有個天賦,能嗅到男子身上的好聞氣息,這倒不能怪楚公子法術不精。」
呂玄聽罷無言,斂息術只能儘量降低修士靈機,卻無法完全消除自身氣息。
事實上,世間萬物都有獨特味道,有些靈獸嗅覺靈敏,便能為修士探路尋寶,找出隱藏的危險。
「罷了,等今次脫困,就去尋一門能徹底遮蔽自身氣味的法器。」
心中想著,卻見許幽雲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神情:「……況且,妾身與公子也並非同階修士,若在百餘年前修為未曾跌落之時,公子還要喚我一聲前輩呢。」
呂玄聞言微驚,神識掃過,卻見許幽雲丹田之中並無金丹,隨即反應過來:「你金丹碎裂,跌落到了築基期?」
須知金丹乃是修士畢生法力凝就而成,堅固無比,即便任由低階修士攻擊,也難以損傷分毫,只有同階修士才能將之摧毀。
這種性命交關之物一旦碎裂,輕則導致修為倒退,境界跌落,重則當場死亡。 還有修士在臨死前自爆金丹,引動天地靈氣暴走,威力無窮。結丹初期修士的自爆,就連後期修士都無法輕易接下。
這就是進入結丹期後,修士之間極少死斗的原因。若無十足把握擊殺對方,寧肯放虎歸山,也不要輕易將之逼入絕境。
天羅、元突兩國交戰,初期許多年都無結丹真人隕落,也是這個道理。
許幽雲幽幽一嘆,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說來也是因果循環,趙鑒的先祖,青山宗英華老鬼落在我手時,竟不惜自爆金丹,也不願淪為爐鼎。我身受重傷,無奈施展秘法保命,因此金丹碎裂,不得不從築基初期重修。今日誅殺趙家最後一名修士,總算出了這口惡氣。」
呂玄聽得暗自搖頭,許幽雲擊殺趙家先祖遭到反噬,卻要怪對方害她跌落境界。
但轉念一想,這便是十足的魔門風範,唯有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魔門修士秉承這般理念,卻也不會因為殺人過多而滋生心魔,反倒因為隨性而為,更易念頭通達。
故而魔修進境極快,只是手段更為陰險狠辣,與道門修士一向不和。
「既然如此,不知許道友要如何處置在下?」
呂玄袖中跳動了一下,卻被他不著痕跡地壓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