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動身走出坊市的時候,正巧看到前方人群圍聚。
他本不欲多事,可神識一掃,發現有兩位熟人在內,於是眉頭一皺,示意魁梧大漢在前開路,自己跟在後面,隱在人群之中觀望。
卻見一家掛著「百巧閣」招牌的小鋪子前,兩名肩膀上扛著巨劍、大錘的粗獷修士堵在門口,正在大聲叫嚷。
那柄巨劍足有丈許長,門板大小,巨錘更是大如磨盤,兩個人僅是站在門口,就無人敢於上前。
「怎麼,欺負我們元突修士不識貨,就拿殘次品冒充上乘法器來賣?」
「今日不給個交代,某家便拆了你這破店!」
兩名築基初期修士氣勢洶洶,看外形與身負法器,應該是走的法體雙修的路子,法力不算深厚,但肉身強度已堪比同階妖獸。
地上散落著法器殘片,從形狀上看是一件石缽。
若是其他店鋪遇到這種事情,呂玄肯定扭頭就走,但百巧閣有事情,他必然不能棄之於不顧。
這是羅思遠父母經營的雜貨鋪。
羅思遠一去三十餘載杳無音訊,其父母僅是鍊氣修為,如今頭上青絲已有些許銀髮夾在中間,略顯老態,面對兩名咄咄逼人的築基修士,一時被氣勢所迫,不知該說些什麼。
昔年若沒有羅父羅母贈予符籙靈石,呂玄恐怕早已命喪天鳴山盪妖途中。 以這二老的敦厚性子,斷不會以次充好。
呂玄神識一掃,頓時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並未直接現身,而是暗中傳訊袁箭空。
不多時,一名白面青年帶著十幾個執法堂弟子擠入人群。
「怎麼回事,為何在此喧嚷,擾亂坊市秩序?」袁箭空暗中向呂玄點了點頭,冷聲問道。
元突國兩名修士又將之前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就抱著巨型法器,面色不善地盯著羅父羅母。
但是呂玄卻從他們眼中看出一絲心虛。
袁箭空似乎沒少遇到過這種情況,冷笑一聲,攝來地上碎片略作查驗,又向左右使了個眼色。
一眾修士驟然撒開一張金絲大網,將元突國兩人困在當中,沒費多少力氣就將其拿下。
幾十年前,元突國便有許多修士遊歷至青山宗附近,執法堂弟子沒少處理類似情況。對付這種煉體修士,硬碰硬容易吃虧,反而是用「困」字訣將他們束縛住,之後再處理比較輕鬆些。
經過簡單審問才知,這二人原是慣犯,仗著煉體功法特殊,能徒手擊碎中品以下法器,專在各處坊市碰瓷。
他們以法器品質不佳,容易危及自身安全為由,敲詐店家靈石。 因為二人出手時並無法力波動,尋常修士難以看出他們做了什麼手腳。
二人修為不弱,索要靈石又不算太多,很多小店老闆便捏著鼻子認了,只當破財免災。
不過今日運氣不好,碰上了呂玄和袁箭空這一對精明無比的師兄弟,於是就被抓了起來。
正待將其押走時,呂玄這才現身,與袁箭空互相見禮。
寒暄片刻後,袁箭空好奇問道:「呂師兄今日怎麼有心思來坊市管這閒事?你身旁這位道友是……」
呂玄隨意搪塞了一下黑衣大漢的身份,直言百巧閣店主之子羅思遠乃自己兒時玩伴,後被丹鼎宗柔雲真人收為記名弟子,至今未歸。
袁箭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道:「上次呂師兄為無憂酒莊的王長生主持公道,今次又為羅思遠的父母打抱不平,看來是重情念舊的性子。正巧華師兄失蹤已久,呂師兄又是火龍真人座下弟子,前途不可限量,卻是一個不錯的追隨對象……」
呂玄不知袁箭空心中所想,徑直走到兩名元突修士跟前,沉聲問道:「二位道友從元突國來,可否聽說過丹鼎宗的柔雲真人?」
那方臉修士起初還梗著脖子不答,袁箭空隔空點指,二人頓時痛呼出聲:「聽說過!聽說過!我二人是隨大部隊撤出元突的散修,如今在附近討生活,還請道友高抬貴手。」
「既如此,可知道柔雲真人門下有位叫羅思遠的記名弟子?」呂玄又問道。
「羅思遠?你認識思遠兄弟?他可是我們這些煉體散修的榜樣!」其中的方臉修士突然瞪大眼睛。
呂玄心頭微動,沒想到羅思遠竟有這般名聲,於是不動聲色繼續追問。 「思遠兄弟早就是柔雲真人正式弟子了!如今一身煉體修為驚人,能同時力敵數名同階修士。最難得的是,他原本只是四靈根資質,卻能有今日成就,那真是……」
方臉修士越說越激動,將所知盡數道來。
原來柔雲真人當年帶回不少資質平平,但體魄強健的記名弟子,是要為他們凝造「後天靈根」。
呂玄這才知曉,原來修仙界除去五行靈根、變異靈根之外,還有「丹靈根」與「器靈根」兩種特殊存在。
其中丹靈根是以妖獸內丹為根基,強行賦予修士對應屬性的靈根。
器靈根則更為神秘,有些修士生來丹田中就有一件伴生靈物,可隨修為精進不斷進階,結丹之後甚至能直接化作本命法寶。
柔雲真人為門下記名弟子施以的,正是後天器靈根的改天換地之術。
然而此法屬於逆天而行,一百個人中也僅有數人能夠捱過那股徹骨之痛,失敗便是肉體崩潰,身死道消的下場。
饒是如此,也有不少修士願意嘗試,畢竟一旦成功,便能實現法體雙修,伴有一件厲害法器,配合上丹鼎宗獨門功法,戰力遠超同階。
呂玄雖知羅思遠資質不佳,卻未料到他竟會選擇如此兇險的改造。
這般拿活人試驗的手段,已與魔門、淨土宗血禪一脈相差無幾。
好在所有弟子皆是自願參與,若臨陣畏縮,亦可及時離去或選擇留在丹鼎宗內當個雜役。 眼前這兩名修士當年便是退縮之人,後來聽聞羅思遠獨斬天羅佛修的壯舉,又有些後悔當初的選擇。
聽到此處,呂玄才確信柔雲真人當年收徒並非別有用心,而是為增強宗門實力。
羅思遠多年未歸,想必一直在沉心修行,後來遇到天羅國進攻,便又抽不開身。
不過丹鼎宗先有「法丹真人」,又有「後天器靈根弟子」,似乎總想著尋覓捷徑,而非苦修提升境界。
這一點,呂玄卻不怎麼認同。
不過元突修仙界先前瀕臨敗亡,這十幾年內,丹鼎宗上層應該也在為開拓生路殫精竭慮。
呂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卻也無從指摘他人抉擇。
離開前,呂玄悄然在百巧閣留下一瓶固本培元的丹藥和一封書信。
信中簡略告知了羅思遠近況,又稱丹藥是受其託付帶回。
羅父羅母壽元約莫還有三十載,若戰事順遂,或許還能再見羅思遠一面。
做完這些,呂玄乘坐飛舟向著青冥界飛去。
回到天運峰洞府,呂玄與黑衣魁梧大漢相對而坐,同時抬手一招,無數灰撲撲的鐵精精準地落在各自身側,數量分毫不差。 緊接著,呂玄與黑衣人各自捏起一把煞晶,心中默念口訣,身前忽地浮現出一個「困」字。
煞氣涌動,化作兩道牢籠,分別將二人籠罩其中。
呂玄揮手散去「萬化煞章」,對面的黑衣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這一幕頗為詭異,好像二者被同一意識操控,動作分毫不差。
唯一有所區別的是,呂玄身形頎長,略顯清瘦,周身縈繞著生死無常的凜冽劍意。
而那黑衣大漢體格魁梧,遠超常人,渾身散發著渾厚的至陽龍氣。
「如今看來,只需分出一成神識,便可使得這具『活死傀』如同真人一般,絲毫不露破綻。」
呂玄心中思忖著,輕揮袖袍,那大漢頓時化作一道黑光落入儲物袋中。
先前在坊市間大搖大擺走動,又與白髮老者交易的魁梧漢子,竟然只是一頭傀儡!
三日前獲得「點靈化生」天賦後,呂玄稍作思索,便想到了煉製身外化身的方法。
真正的化身之術乃上古大神通,即便結丹真人也難以企及。
不過呂玄今次另闢蹊徑,借淨土宗血禪一脈秘法,煉成了這具「活死傀」,再以「點靈化生」操控,便與真正的身外相差無幾。 活死傀是用血肉與天材地寶熔鑄而成,形貌與活人無異,透著幾分邪異氣息。
原本有那上百具普通傀儡已經足夠,但分寶崖的任務卻讓他深感分身乏術。
加之新得的天賦能讓傀儡如生靈般活動,思慮再三,他還是用華心緣的血肉輔以數十種靈材,煉成了這具活死傀。
「感覺我這是在邪修的路上越走越遠了……」
初成之時,呂玄嚇了一跳,這傀儡竟與華心緣樣貌一般無二。
他連忙以神識仔細探查,確認其確無半點生機與法力波動,這才放下心來。
但為求穩妥,呂玄還是催動「自學成才」天賦,將傀儡拆解成大大小小數百塊。
若有人目睹這一幕,必定會將他認作魔門修士,還是那種精通將活人煉成屍傀的喪心病狂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