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重逾萬鈞,就這麼孤零零地懸在湖面之上,下方空無一物,只有平靜湖面,不知是受何等力量托舉浮空。
距離尚遠,呂玄神識觸及不到山峰表面。
饒是如此,他也在上面感應到一種類似於青帝洞府「陰陽雙魚古陣」的氣息。
「原來如此,蛟龍王為自己修建的這座陵墓,是依靠元磁之力浮空的。」
元磁神通雖然強大,但蘊含此物的神物素來不好尋找,偏生鑄造龍宮的材料是隕落入海中的星辰。
這類直接從天外墜落世間的流星,又稱作「天星元母」,分離過後便是「天星石」與「元磁母石」。
之前呂玄還在疑惑,既然龍宮是一塊天星元母打造而成,為何在內感覺不到任何的元磁之力。
如今看到這座浮空山,才算瞭然。
「蛟龍王不愧是十級大妖,竟將整座龍宮的元磁之力煉化抽出,注入到山峰之中,使其無需任何法陣支撐,也能持續數千年、上萬年懸空不墜。」
呂玄暗自點頭,這等妖王,尚需聯合其他大妖才能鎮壓的魔門修士,究竟是何等逆天的存在?
「太白道友,公孫道友,這浮空山內元磁之氣過於充沛,恐怕早已形成了『先天有無形元磁場域』,不知兩位可有誰精通破陣之法?」
聽到羅浮夢這般問話,呂玄便知此女已有破陣手段,於是笑道:「我二人無有這般本領,羅道友有什麼辦法,盡可施展,在下於一旁為道友護法。」 羅浮夢點頭輕笑,又將蛟龍王獨角祭起,朝著浮空山遙遙點指。
這件寶貝單看品階仍是一件法器,然而畢竟是十級蛟龍頭上唯一的角,內蘊精氣、所持玄妙不足以用三言兩語描述。
只見一道半為實體、半為透明的廊橋橫空浮現,另還有無數建築,煙籠飛檐,香靄龍樓,竟是平日被元磁場域隱藏起來,受到激發,這才顯出形狀。
「道友請隨我來。」
羅浮夢手指捏訣,放出一塊金鐵材質的髮簪,整個人便被無處不在的元磁之力牽引至廊橋上。
呂玄雖不知她為何不自行化光飛行,卻也懂得禁制厲害。
於是他如法炮製,催動太白劍丸,果然有一股無形柔和之力將他包裹在內,直向上方而去。
呂玄跟隨羅浮夢穿過廊橋,隨後便進入了山腹,來到一座輝光熠熠的拱門面前,卻見此女帶著羅天孤毫不猶豫地踏入門中。
他稍作沉吟,操控公孫青陽先跟了進去,隨後又將方才入手不久的八桿陣旗甩出,穩穩插在石壁上。
隨著陣盤轉動,八桿靛青蛟龍旗頓時隱去蹤跡。
分神得知內部並無兇險,呂玄又將靈獸圈藏在袖中,方便隨時喚出玄綺,這才信步邁入光門之中。
四人身形消失後不久,浮空山所在的湖泊岸邊,驀地出現了兩個身影。 其中一人身披黑色大氅,面容陰鷙,正是哀牢子無疑,只不過他此刻身上狀態不算太好,一副傷了些許元氣的樣子。
在他身側的那名妖嬈女子,體表法衣有些破爛不堪,五官容顏卻是一半來自鏡姬,一半來自幽姬,看上去就像是兩具身體合二為一了似的。
更為詭異的是,妖嬈女子的氣息竟從結丹初期攀升至了中期。
「合歡魔門的秘法竟能讓兩個魂魄共享同一具身體,同時提升修為,有點意思。」哀牢子笑了笑,「不過師妹,你這狀態還能持續多久?」
「一個時辰左右。順利的話,足夠撐到此行返回了。」妖嬈女子說話時,聲音像是兩個人同時開口,「走吧,莫要耽誤時間了。讓那幾人將好處全部拿走,想讓他們吐出來可就不容易了。」
同一時間,浮空山腹內部。
待得呂玄眼前光芒散盡,周圍元磁之力濃郁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就連一直藏在暗中的太白劍丸也有些不受控制。
但他顧不得收起劍丸,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久久不能自已。
浮空山內幽深,穹頂高懸,竟是有人以無上法力,硬生生將這山峰從裡面掏空。
山腹四壁光滑如鏡,隱有銀灰色的幽光流轉,正是匯聚大量元磁之氣後自發生成的「先天有無形元磁場域」。
此域作為天然屏障,足以保證隔絕外界靈氣,使得內里成為一處絕靈之地。
正中地帶,一根剔透晶柱矗立,明明只有千丈高,卻總讓人有種此柱縱貫天地的感覺。 原因無他,一具數千丈的屍體依附在上,盤環圍繞,口尾相銜。
這便是螺殼入口處「盤龍永鎮」的含義。
整個蛟身完好如初,唯獨失了頭頂的獨角。
「這便是十級大妖的真身麼?」呂玄心頭劇震。
蛟龍雖死,卻仍鱗甲森然,每一片都大如磨盤,呈黯淡青黑色,仿佛銅澆鐵鑄。
過了將近兩千年的時光,這具妖身上仍然散發出若有若無的龍氣,只不過混雜在沉重死氣之中,不甚明顯。
元磁場域屏蔽了一切靈氣,內中又無靈石存在,蛟龍王鎮壓那位元嬰魔修後,就在這種地方渡過了生命中的最後時光。
如今看來,甚至不清楚這位妖王是傷勢過重而死,還是缺乏靈氣活活餓死。
雖說人妖殊途,呂玄也不禁有些佩服這尊妖王。
待得他定睛望去,卻窺見晶柱最核心處封存著一具棺槨,樣式古樸,材質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色澤赤紅如血,妖艷奪目,與死寂的龍屍形成鮮明對比。
在這棺槨周圍,存在不少細若毛髮的血色絲線,不知是何物,也被封存在了晶柱之內。
「元磁之力太濃郁,導致神識也被壓制在了數丈距離,根本探查不清楚這座空間內部的全貌,只能憑眼睛觀察了。」 呂玄左眼玄黃二色閃動,右眼氤氳紫氣溢起,瞬間便將山腹幽暗之處也看得一清二楚。
晶柱底部插在碎石當中,就在不起眼的地方,還有一座墓碑,上面刻著幾個龍形符文,其餘便沒有什麼額外的物品,皆是光禿禿的山岩,一覽無餘。
唯獨令呂玄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蛟龍王的身體姿勢有些古怪,但又說不出來。
「據傳蛟龍王乃是通體湛藍,鱗如琉璃,怎麼才過了兩千年,就變成了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羅浮夢黛眉輕蹙:「叔父,你用秘法試著與屍身溝通,可有結果?」
天孤上人搖了搖頭:「並無回應。大約是妖獸死後精魂散於天地間,此地又無靈氣滋養,蛟龍鱗甲失去原本光澤,也屬正常。」
「說起來,這尊蛟龍王的屍身如此之大,我等要如何將其取下帶走?」呂玄方才問出此言,身後空間一陣波動。
「嘿嘿,這個事情好辦,我等幾人聯手將那晶柱震碎,隨後分割了蛟屍便是。」哀牢子與妖嬈女子的身形從一團黑霧中走出。
「元始魔宗這兩人,看來只被困住了一盞茶的時間。嗯?幽姬鏡姬合為一體了……」
呂玄心念電轉,暗自提升警戒。
「蛟人族與蛟龍王前輩素有淵源,這具屍身我們是志在必得,況且太白道友、公孫道友也答應相助,奉勸二位魔門道友不要白費心機才是。」羅浮夢面露寒霜。
「可以,老夫沒有意見。」令人意外的是,哀牢子竟然一口答應下來。 「是了,此地除去蛟龍王屍身這個最明顯的寶藏之外,還有這位大妖生前留下的無數天材地寶,另外我們都下意識忽略了那名魔修的存在。大戰之後那人只是被鎮壓,棺槨之中若是封存著他的肉身,儲物法器肯定也在旁邊,其中又會有多少稀世珍寶?」
呂玄內心盤算,瞬間想明白了元始魔宗所圖為何。
「道友如此痛快,想必是看中了那位魔門真君的遺澤。也罷,那就蛟龍王之物盡歸我等,魔門真君之物盡歸你等,各取所需,也不衝突。」羅浮夢沉吟道。
「如此甚好!我等來此,也是門內老祖吩咐,要我等取回那位前輩的遺物,與蛟人族道友並算不得生死大敵。屆時若有多餘寶物,我等便輪流拿取。」哀牢子撫掌大笑。
呂玄冷眼旁觀,幽姬未曾身死,卻也像是失去了肉身。此等因果既然結下,就不可能輕易罷休。
只不過現在眾人心思都放在蛟龍王、魔君遺物之上,還沒到徹底撕破臉皮的時候。
「這種明顯包藏禍心的合作,還是及早結束為妙。」
呂玄心中如此想著,突然說道:「在下與公孫道友有個要求。我等拿走屬於自己的那份之後,便會立即離去,還請各位道友勿要阻攔。」
「好,老夫與師妹沒有意見。」哀牢子目光一閃,當即答應下來。
羅浮夢與天孤上人對視一眼,隨後淡淡點頭,揮手一划,就用蛟龍獨角在背後打開了一道裂隙。
「道友稍後只需沿著這條通道出去,便能離開浮空山,返回龍宮之中。」
呂玄拱手道了聲謝,內心暗忖。 螺殼外面還有受到驚擾的億萬海蚊,不過這對於身懷「玄水化形」的自己來說,算不得什麼。
先前不曾施展這門神通,則是為了藉助羅浮夢之手打開封印之地。
畢竟呂玄既不是蛟人族,又不是魔門後輩,與此地隕落的兩名真君級別的前輩毫無關係。
眾人商議既定,便將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盤龍鎮柱之上。
想要打碎晶柱取出棺槨,就必須先移開鎮壓在上的蛟龍屍身。
蛟龍王乃是十級妖獸,身軀長達三千丈,挪動此物,也與移山沒有多少區別了。
在場六名結丹修士各自催動法力,衣袍鼓舞,卻仍奈何不了蛟龍王屍身分毫。
「不行,如此下去只是白白浪費功夫。此地無有靈氣,只能依靠靈石丹藥恢復法力,須得精打細算才行。」哀牢子雙手法訣一收,率先停了下來。
「這鱗片看上去,每一枚都有超過數千斤重,不如我先將其盡數摘下,而後再作嘗試。」公孫青陽面無表情道。
「叔父,你也與公孫道友一同剝離鱗片吧。」羅浮夢柔聲道。
呂玄望著天孤上人的背影,忽然傳音給羅浮夢:「在下原先還在擔心,羅道友身懷蛟龍血脈,會拒絕我等分割蛟龍王屍身的請求。」
羅浮夢目露異色,回應道:「蛟龍族生性高傲,又怎麼會看得上我們這種血脈不純正的蛟人後裔?況且,我是由母親生養,後來母親壽元盡了,便跟隨叔父修行。說到底,蛟人長相面容與人類無異,我自幼生活在島上。蛟龍王屍身於我而言,恰如元嬰真君遺澤之於道友,僅是一樁機緣罷了。」 「那卻是在下孤陋寡聞了。」
呂玄回想起上次見到此女的時候,她隱藏修為,女扮男裝,似乎要去太一門在寒礁島上的分部,看來的確是長住在修士群體之間。
然而此女修為直逼假嬰期修士,絕不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
就是不知羅浮夢在修仙界真正的名號是什麼了。
壓下雜念,卻見公孫青陽與天孤上人很快便將鱗片剝落,正好一人分了一半。
而那枚形狀迥異的喉下逆鱗,第一時間便被公孫青陽納入儲物戒中。
呂玄把手一招,便有一片龍鱗縮小成巴掌大小,落入手中,頓時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這鱗片之中的精氣怎地流失了這麼多?」
掌中龍鱗呈現青黑色,乍看上去泛著玄鐵光澤,上面隱約有火焰灼燒過的痕跡。
不過呂玄原本目標是五級蛟龍,體型與眼前這頭妖王屍身無法相提並論。
所以即便是精氣流失近半,蛟龍王的逆鱗也足夠煉製不止一座太化九清殿了。
此行目標到手,呂玄立時心滿意足,接下來入手的任何寶物,皆可算作額外收穫。 身上鱗片摘落之後,龍軀更顯筋肉盤虬,六人再度聯手,的確感覺比之前輕鬆了些許。
法力牽引之下,蛟龍王的屍身很快便離開了晶柱寸許距離。
呂玄與羅浮夢方才交談,故而彼此間距離較近,正好看到龍屍浮起的剎那,上百根血絲倏地縮回了晶柱之中。
二人悚然警覺,難以置信地轉頭對視,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懼。
就在這時,安靜的山腹內響起接連不斷的琴弦斷裂之聲,晶柱忽然搖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