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之時,幽鏡二姬看似信手打出的兩道粉紅色精芒,實則是暗藏禁制的無上妙法。
呂玄雖不識得合歡魔門手段,卻也一下就發現了其中的不妥之處,才讓公孫青陽承受下來。
不過,活死傀就算再像真人,本質上也只是一頭煉傀造物,肉身並無真正生靈的七情六慾。
至於傀儡體內的分神,乃是呂玄用「點靈化生」天賦寄託其中,聚散隨心,不受外人秘法控制。
故而他一直隱忍不發,就是想借哀牢子的裂浪擊水陣圖避開億萬海蚊的圍攻。
對方遲遲不曾翻臉,想必也是另有圖謀。
哀牢子聽聞呂玄提及自爆金丹,臉色陰晴不定地變換了幾次,隨後露出笑容。
「太白道友何必將話說得如此決絕?我等好不容易證得真人,正要享受幾百年逍遙時光。運氣好些,或許還能進階元嬰,稱尊做祖,莫要一時衝動自毀前程。」
「哀牢子師兄,多說無益,直接動手便是了。這太白道友可能不清楚咱們合歡魔門的手段。在我等聯手施展的『六欲迷亂神煙』之下,還沒有修士成功自爆過金丹。」鏡姬、幽姬身姿裊娜,腰肢搖曳間,一團粉紅色煙塵繚繞周身。
哀牢子點了點頭:「二位師妹既有把握,那便直接動手……」
「動手」二字話音未落,天孤上人突然晃動身形,雙手打出水泡,驀地印在幽姬、鏡姬的護體靈光之上。
他與合歡魔門二女站得不過丈許距離,這一下偷襲,完全出乎她們的意料之外。 鏡姬反應稍快,電光石火間朝著胸口拍下一張符籙,體表驀地伸展開一副泛著金鐵光澤的戰甲,硬生生承受下了背後一擊。
幽姬一時不察,六欲迷亂神煙又無護體功效,被天孤上人以聽潮扼浪真法擊在後心,登時身子如紙鳶一般飛了出去,方向恰好便是公孫青陽所在位置。
公孫青陽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來一對弓箭,手指同時扣住三支小箭,分別朝著在場三名魔門修士射出。
哀牢子畢竟是結丹中期,修為和鬥法經驗都要勝過其餘人。
他五指微張,放出一面骨刺盾牌,熒火明滅,寶光閃動,赫然是一件下品法寶。
法寶通靈,無需主人吩咐,當即格擋開了一支震天箭,隨後就在哀牢子三尺環繞起來。
「噗」的一聲,本就身受重傷的幽姬竭力躲閃,卻還是被貫穿了左肩,此女低聲痛呼,而後引著粉煙在傷口一拍,竟瞬間止住了流血。
天孤上人重新站定身形,死死擋在羅浮身前,哪裡還有半點被人控制的模樣?
只見他一襲青衫破碎,露出了裡面布滿鱗片的身體,雙手也變得如同鷹爪,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波動。
天孤上人此刻形容古怪,除了頭部沒有發生變化,整個身體都向著半人半妖的方向轉變著。
「蛟人之身!」
哀牢子驚呼一聲。 呂玄像是提前預料到這一幕似的,與鏡姬硬撼了一記,而後帶著公孫青陽直接向著龍宮深處而去。
「羅浮到底是什麼身份,看那天孤上人的動作,似乎只是此女的護衛……三方勢力,另外兩邊好像都是有備而來,莫非此地是什麼關鍵所在?罷了,既然那幾人堵在門口,一時半刻出不去,不如先行潛入龍宮深處尋寶,待得逆鱗入手再想其它。」
呂玄摒棄雜念,卻見前方一片開闊,隱約能夠看清遠處建築輪廓。
穿過一面高約兩百丈的水牆,竟又從乾燥地帶進入了海中。
只是這裡被人布置下了極其高明的陣法,海水裡沒有任何雜質,也無水族生靈,更不要說深海當中應有的巨大壓力。
若無人闖入,簡直就像一塊無暇的藍色水晶。
呂玄雙眸紫光閃動,將紫府煉神法運轉到極致,終於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了一道石盤。
這石盤分為兩層,下層四四方方,好似一個底座,上層卻是一輪轉盤,雕刻著零散幾個呼神篆字。
呂玄小心試探幾下,發現上面並無禁制,注入一絲法力後,呼神篆閃動,顯現出八個光點。
「如無意外,這光點就代表著分散在各處的布陣器具。」
這般想著,公孫青陽身形閃爍,一陣兔起鶻落,便在方圓千丈內找到了八桿色如靛青,繪製蛟龍圖樣的陣旗。
最後一桿蛟龍旗被拔下的剎那,藍色水域倏忽震動,隨後消失不見。 「好生高明的幻陣,卻因歲月流逝,早已失了部分禁制威力,正合為我所用!」
呂玄欣喜不已,收起陣盤陣旗,繼續向前飛去。
螺殼裡面有內、中、外三層渦旋,靠近出口的外層面積最是廣袤,以結丹修士的遁光,竟也飛行了半個時辰才到達中層。
「感覺這裡面另有乾坤,比從外面看上去要大了不止十倍。」
呂玄心中盤算,這一路上除了開始遇到的陣法之外,竟就再無禁制攔路。
想那元始魔宗三人準備的「裂浪擊水陣圖」,明顯針對海蚊妖群,必是預先知曉此地情勢後專程帶來。
天孤上人與羅浮,許是與龍宮主人存在血脈牽連,感應到此地出世,於是趕來。
這番推斷雖然合理,卻還是無法解釋,那名築基修士是如何發現這座龍宮遺址的。
且不說螺殼位於數千丈的深海當中,就算那人身懷高明水法,能夠潛至海底,可他又是怎麼認得門口石碑上的呼神篆字?
難不成螺殼背面還有其他直指龍宮的線索,自己不曾發現?
正思忖間,前方一片湛藍色的高大殿宇擋住去路,卻是真正的龍宮遺蹟所在。
「這座宮殿,是由掉落海中的一顆天外星辰打造,又混入了星羅海域特有的天藍神砂,才有如今這副光景。」 後方傳來一個婉轉動聽的女子聲音,不用回頭,也知是羅浮追至。
此女身旁的天孤上人鱗片染血,氣息虛弱了許多,明顯受了重傷。
「羅浮道友究竟是何人,怎會對這龍宮如此了解?」
呂玄揮手打出一道清氣,將二人攔在百丈之外。
「我是何人無足輕重,只不過小女子想讓太白、公孫二位前輩出手相助,報酬是……十萬靈石。」
羅浮笑靨如花。
「十萬靈石?」
呂玄心中覺得好笑,若在旬日之前,他還未擊殺鶴無塵的時候,這十萬靈石的確是尋常結丹修士難以拒絕的條件。
如今得了老者儲物袋,他最不缺的就是靈石。
「道友所求何事,不妨先講明白,不然就算報酬翻倍,也恕在下不能答應。」公孫青陽開口回絕道。
羅浮沉吟道:「幽姬身死,另外兩名魔修暫時被困,不出半個時辰就可脫身,小女子儘量長話短說。」
「約莫千年之前,黑沙環島附近有一位天賦卓絕的魔修,元嬰初期便能在當時的太一門之主,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手中逃出生天。等他進階元嬰中期,更是一連擊殺了數名同階,更是擊傷了一尊十級妖王,名聲大振。」 「此人野心勃勃,欲要統御海中妖族為他所用,激怒了包括蛟龍在內的數個大族。得知他即將突破元嬰後期的消息,幾族聯手出動兩名十級妖王,二十多名化形大妖,將他圍困當場。」
「付出一名妖王身死,一名妖王重傷的代價後,才發現此人所修魔功太過詭異,難以徹底磨滅,只能將其封印起來,待其壽元耗儘自行坐化。」
「此處螺殼乃是上古遺留下來的一處廢棄遺蹟,裡面早有人探索過,並無稀世珍寶,外殼又頗為堅固,正合用作鎮壓魔修。」
「大戰過後蛟龍王重傷,自知時日無多,索性在此修建了一座行宮,拖著殘軀鎮壓在陣眼上,隨後運用法力將出口封死。」
羅浮翻手取出一支龍角,「此乃蛟龍王頭頂獨角,經由祭煉,變作一件信物,只要龍宮再度開啟便會示警。」
呂玄眉頭緊皺,若無意外,羅浮必然也與蛟龍一族關係匪淺。
「千年已過,重傷的魔修和蛟龍王應已身死,我們收到示警,便打算前來尋覓兩位前輩遺留下來的寶物。但魔魂雖歿,其軀尚存,魔門之中又有養屍之術。小女子二人皆已受傷,擔心應付不來,這才想讓二位前輩出手相助。」羅浮說罷,直接拿出一枚玉鐲,「這裡面,即是十萬下品靈石。」
「養屍術……與魔門煉屍術有何區別麼?」
呂玄回憶起《紅塵迷離蓮華寶篆》裡面的煉屍術。
收集生前境界不俗的修士屍身,可用魔門秘法將其煉成屍傀。
屍傀與尋常傀儡不同的地方在於,能夠施展生前部分法術神通。
更有甚者,憑藉刀槍不入的屍傀體魄,戰力更勝往昔。 元嬰修士身死道消之後屍骸不腐,倒是有可能再度產生靈智,成為屍修。
不過,屍修進階極慢。
古籍記載的寥寥數筆,皆言屍修須得上萬年才能重回元嬰境界。
就算那位魔門真君生前天縱之資,死後也只能從鍊氣一點一滴積攢法力。
從他身死至今,才過去一千多年,應是不足為懼。
呂玄仔細權衡覺得此事可行,這才問道:「說了這麼多,道友卻依舊不曾展現出誠意,這讓我等如何信任閣下?」
「誠意?」羅浮沉默良久,身上驟然升起一股純正無比的龍息,隨後整個人變得更加修長窈窕,幾乎可與公孫青陽的身高媲美。
兩三個呼吸之後,羅浮身上白裙寸寸剝離,露出內里紫金色的貼身軟甲,氣質頓時為之一變,顯得颯爽凌厲。
這般變化,卻在其絕代風姿之上更添別樣韻味。
更為關鍵的是,羅浮的修為節節攀升,一直到結丹後期才停下來。
此女氣勢,已與當年雲唐、元突邊境大戰,前去偷襲乘霄神炬的那位假嬰期修士「元溪老人」相差無幾。
「在下蛟人族羅浮夢,有禮了。」 「在下蛟人族羅天孤,有禮了。」
呂玄拱手還禮,又問道:「在下還有一個疑問,兩名元嬰老祖隕落之地,何等重要,就算只是探查,怎就派道友二人前來?」
羅浮夢搖頭道:「蛟龍渾身上下各處皆是修士覬覦的寶物,近千年來深海獵人勢頭甚猛,蛟龍王死後族內漸漸式微,幼年蛟龍屢遭屠戮,便就此搬去八景宮所在附近,如今這南部海域,已無蛟龍一族留守,我與叔父,也是僅存的蛟人族了。」
「這可麻煩了。」
呂玄心中微凜。
羅浮夢應該所言不假,不然蛟龍王獨角又怎會落入區區一個蛟人的手中。
蛟人族又與蛟龍不同,真身便是人類模樣,只是體內含有蛟龍血脈,天生擁有超過普通修士的壽元和體魄。
而且蛟人無法繁衍生息,只能由蛟龍與人類交合生下,族群數量少倒也不奇怪。
只不過沒想到的是,太一門治下區域的蛟龍竟然全數遷徙到了星羅修仙界北部。
這樣一來,如果此行尋不到逆鱗,就只能再跨越茫茫大海,前往八景宮附近,白白浪費時間在趕路上。
一念至此,呂玄佯裝與公孫青陽傳音商議,隨後道:「幫忙可以,不過還有兩個條件,需要事先說明。」
羅浮夢笑道:「請講。」 「其一,若遇危險,我與公孫道友只會抽身而退,不會幫二位抵擋。」
「理應如此。」羅浮夢頷首。
「其二,靈石報酬可以不要,但蛟龍王的屍身,我們是志在必得。」
「這不可能。」羅天孤雙眸赤芒一閃,正要繼續說話,卻被羅浮夢揮手打斷了,「太白道友說笑了,須知蛟龍真身綿延三千丈,這等體型,足夠我等平分,到時候由二位先行挑選部位便是,何必因此傷了和氣。」
「那就依道友所言。」呂玄笑道。
商議既定,四人便一同朝著內殿飛去。
有了兩位蛟人族修士的血脈感應,幾人很快越過重重迷宮似的迴廊,直奔封印之地而去。
踏入一座陣法後,眼前豁然開闊,竟是來到了一汪大湖近前。
湖面一眼望不到頭,只在中心凌空懸著一座山峰。
「不會錯了,蛟龍王隕落於此。」羅浮夢指著山峰,「我們進去。」
不消她說,呂玄早已感知到山體內部傳出的濃郁妖氣。
只是在這妖氣之中,除了蛟龍,似乎還夾雜著些許似曾相識的獨特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