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飛馳在海面上,額頭貼著一枚剛從附近島嶼坊市購得的玉簡,細細查看起來。
古時,星羅海域還是未曾開化的蒙昧之地,整座海域都被從沉霧海域出走的妖獸占據。
只有零星幾座小島,由人族修士占據。
人族相比妖獸壽元較短,肉身孱弱,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對法術法寶的運用。
漫長歲月間,湧現出數量不知凡幾的天驕人物。
他們前赴後繼,殞身不恤,才終於將絕大多數的妖族趕回了深海。
而今,修士已是星羅海域毫無疑問的主宰,就連化形大妖想要興風作浪,也要擔心是否會為族群招致禍端。
這些往世天驕遺留下的道統,被後來的一個無名道人收集整理,建立了太一門,又縛來一方小世界,將許多不適合現世修煉的秘笈封印在內。
這便是「鏡花秘境」的由來。
太一門傳承至今,已有不知多少萬年,始終興盛不衰,據說還曾有過化神修士統御的時期。
就算是最為沒落的年代,門內也有至少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坐鎮。
只不過,當代太一門卻因五龍島的崛起,顯得對南海的掌控力大不如前。 那位閉關多年的大長老卻不肯下令征伐五龍島,自然有些墮了往日名頭。
俗話說得好,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五大魔門聚集在一處,意在聯手共抗這個稱霸星羅南域的龐然大物,是以元始魔宗天生與太一門勢同水火。
只不過五龍島與太一門所在的「北辰島天都宮」相距甚遠,調遣修士前往,約莫飛行十餘年才能到達。
「希望道魔兩大勢力還是不要大動干戈為妙。」
呂玄望著寒礁島上空往來穿梭的遁光,心中暗忖。
本體於翡玉島地下洞府閉關修煉《羽化飛升經》,正在用水磨工夫積攢法力,難以抽身。
他索性以「點靈化生」操控活死傀,以「呂青城」的面目示人,渡海來到了寒礁島。
現今呂玄已將「陰陽盜」運使得爐火純青,太一門布設的大陣也在查驗過後沒能發現端倪。
他找上早已等候多時的程子畫,發現老者早已等候多時,身旁還有程沐瑤,與一名陌生面孔的年輕男修,想必就是程長老的親傳弟子。
「呂島主,老夫這便為你細說此次鏡花宴的規矩,瑤兒和王焱也再認真聽一遍。」程姓老者面帶微笑。
「有勞程長老了。」呂玄拱手一禮,神情嚴肅了些許。 「這鏡花宴內乃是一方獨立於此方世界外的秘境空間,須由本門元嬰老祖親自出手開啟,其中珍藏有太一門無數年來收集的各類修行心得。」
「著書之人,上至元嬰後期的大修士,下至剛剛凝出金丹虛影的築基弟子,盡皆有之。典籍按區域分置,外圍區域正適合你們這些有志衝擊結丹的後輩參閱。」
「秘境內雖然並無邪修、妖獸,但也有人因痴迷尋書,不顧修為貿然深入,最終迷失在秘境深處,神智渾噩,淪為終日遊蕩,不老不死的『書痴』。」
「你等切記量力而行,萬萬不可貪心冒進。」
程姓老者嚴肅地告誡道。
「呂某謹記於心,多謝程長老指點。」
呂玄點點頭,心中卻道,今次目標是秘境中假嬰修士衝擊元嬰期的心得體會,必然要去到較為深入的區域。
後續若是與程沐瑤、王焱同行,還得找個機會甩開他們。
程姓老者見三人皆鄭重稱是,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準備妥當,老者在太岳神峰內三轉兩轉,尋得一處開闊空地,上置一座氣勢恢宏的白玉陣台。
極目望去,陣台下方已有數十人正在等待,其中就包括主持太一鬥劍的龍長老。
在他身旁,三名年輕男女垂手靜立。 呂玄過目不忘,當即認出其中包含有過一面之緣的「徐清風」。
「此人也來了?如此看來,他應是在拿下一席島主之位後,攀附上了龍長老的大腿。」
呂玄皺了皺眉,徐清風身上曾有過一種讓他感到不適的古怪意味。
今日離得太遠,暫時察覺不出來。
不過只要此人不生事端,管他修煉了什麼特殊功法都與自己無關。
沒有等候太久,半個多時辰後所有人都到齊了,而後一同踏入了傳送陣中。
隨著光柱激射上天,呂玄又看到了熟悉的光怪陸離景象。
與此同時,一股熟悉的氣息傳來,與天魔畢舍遮有些類似。
呂玄心中有數,臉上絲毫沒有變化。
如今他已確認,這便是廣袤世界之外,無垠虛空的味道。
好在這一次傳送無有差池,沒過多久,腳下就重新傳來了踏在地面的觸感。
「北辰島到了!」 朦朧間,呂玄聽到遠處有人說話,語氣中透出壓抑不住的興奮。
睜開雙眼,卻見一座巍峨巨峰屹立在遠方,直插雲霄,令人望之生出渺小之感。
寒礁島的太岳神峰高三千丈,已是了不觀。
而太一門核心所在的這座山峰,雖然高度不及太岳神峰,其磅礴氣勢卻更令人心旌搖曳。
整座山峰中間,不知被何等大神通者劈開,形成一道筆直深邃的裂隙。
山腹已被完全掏空,內里無數樓台洞府、宮殿房舍依壁而建,層層疊疊,錯落有致,恍若一座蜂巢。
各色陣法靈紋流轉不休,凝成一道道光瀑垂落,好似星河倒懸。
山體內無有日光照射,卻絲毫不顯黑暗,倒像是一座修士聚居的不夜之城。
離得尚有數十里,呂玄便感到整座山下方靈脈是被人從別處拘來,又以高明陣法禁錮在此,靈氣源源不斷升騰生發。
如此改天換地、斡旋造化的手段,堪稱驚天地泣鬼神,卻又比元嬰老祖才能施展的劃江成陸,還要高明一分。
呂玄見多識廣,若論外形最大,當屬天悟秘境正中心的那株聖樹。
但眼前高山,卻是後天修建而成,乃是集無數代人心血於一身的造物。 相較之下,更顯修士本領通天。
「相傳我星羅修士的先祖,憑藉此山天然形成的絕世大陣,抵禦住外敵衝擊。後來,也正是從此地出發,發起長達萬年的大遠征,掃蕩四海妖獸,開闢人族疆土,方有我等今日的安身立命之所啊。」
程姓老者仰望巨山,長嘆一聲:「老夫每次來此,都會免不得對著這座聖山感慨一番。」
「我輩修士,若能建得如此福澤萬世的功業,也算不枉此生了。」
呂玄由衷地讚許了一句。
「進入鏡花秘境的入口不在神山之中,我們需要上到天都宮內。」
程子畫搖頭晃腦了片刻,終於想起正事,翻手取出一塊玉牌。
老者指尖冒出一點精光,注入玉牌當中。
約莫兩三個呼吸過後,聖山頂端驀地靈氣翻湧,五色光華閃動,凝作一道琥珀琉璃似的虹橋。
身側程沐瑤驚呼出聲,卻是五色彩虹以肉眼神識皆難反應的速度鋪就腳下,將她的身體託了起來。
呂玄四下望去,卻見每個長老手中都持有一塊形制相同的玉牌。
正是所有太一門長老同時催動法力,才能引動天都宮降下虹橋。 呂玄臻至結丹,早嘗試過化光飛行的滋味。
但像今日這般身體靜立,腳下踏著一道流動不止的彩虹,還是人生頭回經歷。
太一門確是大宗門的做派,無論是門下弟子待人接物,還是門內景象,皆有仙家風采。
乘虹上山,呂玄等人進入了一座略顯冷清的大殿。
殿內空間極大,數千人站在其中都不顯擁擠。
最深處,正有一名身穿道袍的童子坐在上首,衣服寬大,不甚合身,看上去有些滑稽。
但在場眾人無一敢於露出異樣神情,蓋因此人身上散發出的滾滾靈壓,赫然是一名元嬰初期的真君。
轟!
童子把手一揮,一面丈許高的玉碑落在當場。
不消他吩咐,太一門長老次第上前,拿出身份令牌在玉碑上一晃,身形驟然消失不見。
呂玄看得真切,便跟隨前方修士走了過去,依樣畫葫蘆地取出翡玉島主腰牌。
光芒一閃,便覺玉碑上透出一股輕柔力量,須臾間裹纏周身,令他動彈不得。 呂玄沒有露出慌亂神色,坦然自若地散去了覆在體表的護體靈光。
下一刻,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傳來。
「原來也是一道傳送陣法,卻不知鏡花宴結束之後該如何出去。」
呂玄心中念頭閃過,身體重新出現。
神識展開,四下無人。
「奇怪,我這是被單獨傳送到了某處地方麼?」
呂玄皺了皺眉,程長老講述鏡花宴詳情的時候,沒有提及這種情況。
按照常理,他應該與先一步踏入傳送玉碑的程沐瑤、王焱距離不遠,就算是築基後期修士的神識範圍,也應該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好在這方世界內空空蕩蕩,並無妖獸和能置人於死地的險境。
呂玄嘗試了幾種方式,飛舟、浮空術皆無效果,顯然秘境內有一道籠罩全局的禁空大陣。
「許是修煉太久,偶爾無法御空飛行,心底空落落的,大約有種禽鳥失去翅膀的錯覺。」
呂玄搖頭輕笑,大步流星地沿著小路向前而去。 待到行至道路盡頭,一座只有三層的木製小樓擋在面前,上懸寫有「鏡花書院」四個歪歪扭扭金字的牌匾。
「堂堂書院,字竟寫得如此難看?」
呂玄失笑搖頭,踏入了未曾闔上的大門。
入了小樓,又是另一幕出乎意料的玄奇內景。
樓內只一層便高逾千丈,四壁直達天花,整齊排列無數尺許見方的書格,不知多少紙書、絹帛、竹簡、皮卷藏在其中。
呂玄抬頭望去,只覺太一門收錄的書籍浩如煙海,一時竟不知從何看起。
現下無法飛行,難道要順著一個個的方格找上去,翻看哪一本是衝擊元嬰的手札不成?
此招雖顯蠢笨,卻也是最為直接的辦法,總比呆在原地等待機緣降臨來得實在。
呂玄觀察片刻,在腦海中規劃好了行進路線。
「四面牆上書籍不止百萬,按理說應該是越珍貴的手札,存放的位置也應該越高,不如先上到頂端,再作他想,順便查看一番能否從天花直通到二層樓。」
一念至此,他便紮起長袍,準備手腳並用地開始攀爬。
「你這修士,倒是有趣得很。」 安靜無比的空間裡,忽地響起一聲嗤笑。
不旋踵,落下一道身影,仔細看去,卻是個端坐在硯台墨汁里的白衣女子。
「見過仙子。在下翡玉島呂青城,前來是為尋覓結嬰心得,還請仙子成全。」
呂玄拱手一禮,暗忖,不知這女子是此方秘境主宰,還是沉淪在此的書痴。
白衣女子也不回應,揮了揮袖袍,「唰」的分出一道硯台虛影,載著呂玄隨她一同升上天去。
眨眼間,便從一層天花沒入,飛上了鏡花書院二層。
二層陳設略有不同,除去四壁書格,還在中央設有平台,上擺一方棋盤。
棋盤周圍,約莫站著上千個男女老少,明顯都是修士打扮。
他們身上的血肉都已枯萎,只剩下一張皮包在骨頭外面,十分詭異。
這些人對於呂玄的到來無動於衷,目光從未移開過,一直緊盯棋盤對局。
似乎外界天崩地裂,也與他們無關。
此刻,正有一名半躺在白玉印璽上的黑衣女子,守在棋盤一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呂玄。 白衣女子撤去呂玄身下的硯台,便又歸於棋盤另一端。
這二女五官身材完全一致,只有所乘寶物與神態不同。
「白衣女坐在墨汁中,執白棋。黑衣女頭枕素玉印,執黑棋。這又是什麼陰陽兩儀陣法麼?」
呂玄朝著黑衣女拱手致意,內心不斷盤算。
「那修士,我且問你,一生修行所為何事?」黑衣女子笑吟吟地開口。
「念頭通達,求道長生。」
呂玄想也不想,脫口答道。
「哦?那如果現今有個機會,讓你能永生不死,長存於世,你可願意?」黑衣女子彎起月牙似的雙眼。
「仙子莫要拿在下打趣,在下可不想在鏡花書院裡當一個書痴。」
呂玄伸手指了指那千百個觀棋不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