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棋盤邊上圍觀的修士，身上生機盎然，明顯不是陰魂鬼物，而是實實在在的活人。
呂玄神識掃過，就在不少人身上看到了太一門修士獨有的法袍。
初時，他還以為這些人與自己一樣，同是手持鏡花印進入秘境的人。
待稍加觀察，便看出不對勁的地方，觀棋者的神情不似在冥思苦想，參詳棋局，倒似直愣愣地盯著虛空，神遊天外。
雙眼之中毫無神采不說，就連泥丸宮內的神魂也毫無波瀾，就像是被松脂困在內中的小蟲。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程姓老者言及的「書痴」。
書痴不老不死，但看樣子也會隨著時間逐漸枯萎，最終變成皮包骨頭的模樣。
是以呂玄聽聞黑衣女子詢問，立時擺了擺手：「他們這樣渾渾噩噩若也算作長生，那豈不是被人煉成傀儡，同樣算得上長生不死？」
黑衣女子拍手淺笑：「噫，他們是神識不朽，你這具傀儡身體肉軀不朽，似生似死，又怎能混為一談？」
「太一門護宗大陣，童子模樣的元嬰老祖，都沒能看透我這身體的根腳，眼前的女子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呂玄心頭劇震，臉上卻微微皺眉道：「既已看出在下身份，不知兩位仙子意欲何為？」
說完此言，他手中捏住了一把煞晶，隨時可以用「萬化煞章」應敵。 黑衣女子能一口叫破活死傀的特性，再去否認便沒有多少意義。
如今只能隨機應變，觀察對方神識波動，判斷是否能夠力敵。
實在不行，呂玄還可隨時散去分神。
這具活死傀之身，直接舍在此方秘境內便是，他手中還有赤魄晶無數，仍可再煉一尊「呂青城」出來。
黑衣女子搖頭：「這可不是我自己看出來的，是我家大先生教我說的。他還說，若你矢口否認，便直接打殺了。不過你既承認下來，那便隨我來吧。」
說罷，棋盤另一端的白衣女子飛身而起，與黑衣女子在空中合二為一。
二女化作一張太極圖，不由分說裹住呂玄身體，直直向上飛去，倏然突破了書院二層天花。
「這是……」
呂玄方一升至第三層，登時頭皮發麻。
第三層並無地面牆壁，亦不見天花，而是一方類似於識海的空間，比下面兩層大了何止千倍萬倍，壓根看不到邊界。
四下皆是幽暗無比，唯有一本本半開半合的書散發著淡淡靈光，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見。
《煉藥濟生方》、《黃沙奇書》、《天木正法》…… 數不清的書冊玉簡懸浮在半空，雜亂地匯成一條沒有源頭的河流，從遠方流淌至腳下。
腳下便是河流的盡頭。
這其中不僅有修行之人渴求的功法秘笈，甚至還包含俗世普通人用得到的辨識百草，豢養牲畜，建造房屋等書籍。
河面上，正有一隻拳頭大小的赤紅火鳥在空中翻騰嬉鬧，上下飛竄，後面綴著一頭長相兇惡的靈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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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靈禽渾身長滿金色翎羽，雙爪如鉤，好幾次險些抓住火鳥，都被其一個扭身躲開了去，惹得靈禽尖唳不止。
二者速度奇快，幾乎超出了肉眼可見的範疇，就連結丹期修士的神識，都只能勉強看清動作。
「大先生，我們將此人帶來了。」
太極圖落在書河岸邊，顯出兩名女子的身形。
「嗯，你們先退下吧。」
河流上游響起一道幽幽的聲音，似是個歲數不大的少年人。
「是，大先生。」
二女躬身施禮，而後御器沉入虛空。 呂玄抬頭看去，不見人影，就聽得「嘩啦啦」的河流翻湧之聲席捲而來。
須臾之後，一個清瘦身形踏浪走來。
「有客臨門，休得放肆。」
此人見火鳥和靈禽仍在爭鬥不休，淡淡呵斥了一聲，接著把手一招，那兩隻神鳥「嗖」地化作流光，被他握在手中。
定睛看去，卻是一本《吞陽精炎真經》和一本《金鶴劍訣》。
「見過大先生。」
呂玄仿照先前二女對其稱呼，拱手一禮。
雖不知這少年人究竟存何居心，但其雙眼內含滄桑之感，絕非只有樣貌那般年輕。
單憑此人腳踏億萬書卷寶河而來的氣勢，呂玄便將他與元嬰老祖放在了同一層次。
「此界名為『鏡花秘境』，你便稱呼我『鏡花先生』好了。」
少年人飄至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撫掌道：「呂青城，你這血肉傀儡之身，與真人別無二致，當真令我歡喜。」
呂玄被他眼神盯得毛骨悚然，正欲詢問，又聽鏡花先生道： 「想必你也看到了，鏡花秘境即是太一門專門存放書冊的地方。不過那些真正容易修煉，方便傳承的功法，早已被歷代太一門修士取走，存放在內門藏書閣中了。」
呂玄點了點頭，太一門掌控秘境不知多少年，每百年一次鏡花宴，若每個人都將心儀書籍帶走，那這裡面早就應該不剩多少才是。
「我心有不忍，於是就將那些書拓印了一份，藏在這書院第三層中……久而久之，我便將之煉成了一件法寶，喚作『太虛河』。」
鏡花先生嘆息一聲，「可惜我並非人族，又無法去到外界，要這法寶又有何用？」
呂玄適時問道：「在下愚鈍，先生難道也是書痴麼？」
「原來外人管那些迷失者叫書痴，我卻不是。」鏡花先生笑了笑，「我是這座鏡花書院誕生出的精靈。」
世間生靈萬千，除去人族，還有許多種類。
無靈智者謂之「獸」，野獸開智者謂之「妖」，陰魂不散者謂之「鬼」，死物化形者謂之「精」。
俗世話本中，古宅久置不用的桌椅、銅鏡便會化作精怪。
不過，修仙界的「精」大多是山石吸收日精月華，進而化形，介於妖和人之間，也能修行。
少年人自稱是鏡花書院化形出的精靈，卻是讓呂玄大開眼界。
「先生專程與我說這些，想必還有事未講，勞煩明示在下。」 呂玄面對這樣一個不知存在了多少萬年的精靈，早就熄了出手的心思。
好在他並非本體至此，索性暢所欲言，直接問了出來。
「我想出去看看。」鏡花先生笑道。
「先生可在此方秘境中長生不死，出去之後，怕是避不開世間劫難。須知就算是元嬰修士，也有隕落的風險。」呂玄神情平靜。
鏡花先生搖了搖頭，說出了心中想法：
「這便是我托人問你的問題了，現今有個機會，讓你能永生不死，長存於世，你可願意？」
「於你看來，生活在小樓二層的書痴雖說神識不死，也失去思緒，早已不算是活人了。我長久困在此界，又與這些書痴有什麼區別？」
「何況那些所謂不老不死的書痴，仍會在肉身腐朽之後神魂飄散在此方世界，最後被書院同化，大概我就是因此開啟的靈智。」
「我誕生距今已有三四萬年，一直躲在暗中觀察修士言行舉止。約莫萬年前，有個青衫人逼迫太一門打開了鏡花宴，強行闖進來，竟然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存在。」
「我幫那人尋到了想要的書冊，他便指點說，精靈也是有既定壽數的，大限一到，仍要灰飛煙滅，無有轉世機會。」
鏡花先生沉重嘆息：「據我所知，只有飛升上界才有真正壽元無限的可能。人族修行為了長生，我等精靈又何嘗不想長生？何嘗不想飛升？」
呂玄暗中點頭，這番道理倒是沒錯。 即便是資質極差的鍊氣小修，大部分人心中也懷有長生之志。
若連這點期盼都沒有，絕難撐過枯燥無味的修煉過程。
「萬年前的青衫人，莫非又是靈威仰？看來這位化神期的大能曾在飛升前縱橫此界，到處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不知他又在這鏡花書院內拿走了什麼典籍？」
呂玄沉默許久，才又問道：「先生若想出去，何不與太一門修士商議，偏偏找上我這麼個人言微輕的小輩？而且，在下並不會冒著風險，以這具身體承載先生堪比元嬰修士的神魂。」
「我知曉太一門立派根基的所有上乘典籍，甚至就連其中疏漏和弱點都清楚。我還聽說，此時外界有一個元始魔宗逐漸壯大，隱約與太一門為敵。在這等前提下，太一門會放任我這樣一個人出去麼？」鏡花先生毫不猶豫地反問道。
「而且，我也不是看中你這具軀體。這具血肉傀儡只有結丹初期左右的強度，承載不了我的神魂。」
「那先生到底想如何出去？」呂玄道。
「聽聞你們修士人人喜好機緣，卻又害怕當中含有陷阱。直言利益，反倒能取得你們的信任。」
鏡花先生展顏一笑：「我要與你做個公平交易。」
呂玄眼中精光一閃：「何種交易？」
「你心中應還有疑惑，我先與你解答，免得影響你我之間的信任。此方秘境便如我的識海，進入其中的修士舉手投足皆在我的掌控之內，故而我才能得知你只是一具神識控制之下的傀儡。」
「並且這種傀儡與我已知的所有傀儡都不相同，丹田內竟然還有一尊法器作為靈根，若無意外，將完整神魂寄託其中是可以接著修煉的。」 鏡花先生神色一肅：「我需要你幫我煉製一尊堪比元嬰後期的血肉傀儡，並為其打造靈根，供我寄託神魂。以此作為交換，你可在我這太虛河裡面挑選任意三本書冊帶走。」
「先生莫非是在開玩笑，在下如今只是結丹初期修為，連自己能否進階元嬰都未可知，又怎麼幫著先生煉製元嬰後期傀儡？在下無法應承此等要求。」呂玄連連搖頭。
元嬰後期堪稱大修士，乃是整個修仙界真正站在山巔的存在。一百個元嬰初期，都未必能有一人最終突破至後期。
而活死傀的關鍵材料便是血肉，煉製元嬰後期傀儡，無異於讓呂玄擊殺一名大修士。
「無妨。我之壽數還有不止萬年，等得起。我要你答應下來，若是有生之年無法煉出元嬰後期傀儡，就將此術傳給後人，總有一日，或許就有能夠承載我神魂的血軀出現。」
鏡花先生似是絲毫不意外會被拒絕，立即補充了幾句。
呂玄聽得眉頭緊皺，低頭思索起來。
鏡花先生也不催促，只是微微一笑，靜立原地等待。
「在下只能保證，在優先自身修行的前提下量力而行，不會因此搭上性命。」呂玄沉思良久，這才開口答應了下來。
此番交易，對於他而言僅是作出一個口頭承諾，連心魔大誓都算不上，自然也就不會影響未來渡劫。
若未來某天，他也如靈威仰一般縱橫天下，可以輕易擊殺元嬰後期修士，幫鏡花先生煉製一尊傀儡，也不是什麼大事。
若不能，只需安心修煉即可，算不得違約。 這樣一來，無論如何呂玄都不必承擔過多壓力。
而且他對鏡花先生開出的條件，也在心中有了想法，須得向對方徵詢一番才知結果。
「好，有此承諾即可。接下來，你打算挑選何種書籍？」鏡花先生面露好奇。
「在下今次前來，是想尋些先輩修士衝擊元嬰境界的心得手札，若能包含失敗教訓則更佳，不知鏡花先生可否成全？」呂玄笑道。
「這個簡單。」
少年人伸手一指，下方書河中立時有兩尾靈動的光魚躍出，落入呂玄掌中，化為兩冊典籍：
一名《鐵鼓真人說結嬰四難》，一名《易子》。
呂玄收下書冊，略一沉吟，又試探著問道：「不知……先生這裡可有紫府仙尊創下的煉神秘術？」
他語氣含糊，並未直接道出紫府煉神法的全名。
「你所指的，可是《紫府元靈煉神心法》？有是有，只是其中多用上古『呼神篆』寫成，晦澀難懂，連我也只能領悟第一層的口訣。連同我之感悟，一併予你好了。」
鏡花先生信手朝書河一探，擒住一條紫氣盎然的游龍。那紫龍在他手中扭動幾下，化作一本非帛非紙的奇異書冊，而後被拋向呂玄。
呂玄故作隨意地翻看了一遍，頓時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