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聽見猿道人發問,搖了搖頭,笑著回應道:「的確不知,道友莫要賣關子了。」
「道友可否曉得寶焰與真火的區別?」
猿道人眉開眼笑:「所謂寶焰,就是傾注了修士大量心血煉就的奇火,可以視作第二件本命法寶。」
呂玄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又聽猿道人繼續道:「方才鬥法之時,道友想必也看出來了,這赤海魔焰並不算多麼暴烈。實際上,此火在諸多寶焰當中,也屬最為溫和穩定的那類。只要想辦法剔除其中蘊含的魔氣,就能用其煉丹煉寶,培育靈蟲。」
「培育靈蟲?」
呂玄心頭一動,表面卻神色如常,皺眉道:「據我所知,靈蟲似乎懼怕烈火才對。」
猿道人伸出手指衝著不斷躍動的火球一點,裡面登時分化出一縷細如髮絲的火焰,落在呂玄面前。
「好教呂道友知曉,這赤海魔焰乃是以海月陰火為根基,與那些輕易熔鐵鑠金的寶焰不同,內含火性陰柔綿延,猶如野火,生命力極其頑強。」
「倘若只取一絲,燒不穿一些厲害靈蟲的甲冑,反而能讓其逐漸適應高溫,達到不怕火焰焚燒的效果。」
猿道人娓娓道來,說完後,摸了摸後腦勺,「這些都是我道聽途說來的,那人每次都會參加青神法會,呂道友若是感興趣,不妨當面詢問一二。」
「也好,聽道友這麼一說,在下還真對法會有些好奇了。」
呂玄道了聲謝,不禁心念電轉。 新孵化出的大庚燹甲,尤其不耐烈火焚燒,若能以赤海魔焰淬鍊一番,就可以少去一項弱點。
五行法術當中,尤以金、火二屬最擅攻伐。
大庚燹甲若能無視飛劍斬擊、寶焰煅燒,幾乎接近立於不敗之地。
呂玄這般想著,就見猿道人並指成劍輕輕劃落,接著毛手一揮,就將一大半火球分至面前。
「老猿我不善言辭,這些寶焰還請呂道友收下,莫要推辭。」猿道人呵呵一笑。
呂玄心中暗自點頭,猿道人果真是妖修中的異類,不但修得一身妖氣盡褪,只留道門氣機,做事更是頗為大方。
「多謝猿道友好意,那呂某就卻之不恭了。」
呂玄也不矯情,運使法力裹在火焰外層,旋即掏出參玄葫蘆將之吸收進去。
這件從闡玄門弟子手中奪來的上品法器,從築基期一直用到結丹中期,現今已然顯得有些寒酸了。
呂玄先前忙於煉就太化九清殿,還未來得及將身上的各種法器回爐重造。
他暗下決心,後續得空,要將參玄葫蘆等一眾法器重新祭煉,將之推至法寶層次。
免得後續收取真火、妖獸精血時,被其毀了葫蘆形制。 一人一猿分了魔火,自覺法力恢復得差不多少,便又重新啟程。
途中無事,儘是景色毫無變化的深海汪洋,猿道人覺得憋悶難受,便主動搭話,與呂玄交流起修行心得,世情軼事。
猿道人與青神宮主虞雲杳師出同門,皆是八景宮玄想司幽真君座下親傳。
不同的是,虞雲杳早就修成結丹後期,來到沉霧海域建立青神宮,猿道人卻是從修道開始,一直跟在師尊身旁。
直到前些年他闖下一樁禍事,被玄想司幽真君趕出八景宮,半是流放,半是保護地逐至青神宮。
「這老猿,該不會是偷了某位真君的煉丹爐里的靈丹妙藥吧?」呂玄暗自腹誹。
他雖有些好奇猿道人究竟犯了何等過錯,卻也不便窺探旁人秘密,便沒有細問。
這一路上,他們只從淺海穿行,並未遇到其他修士,就連偶爾撞見的妖獸都只是低階存在,就這麼無驚無險地回到了星羅與沉霧兩大海域交界地帶。
「奇靈島。」
呂玄望著遠方逐漸顯化出來的巨大陰影,認出了這座島嶼。
他化名穆長生,租借了一間洞府,還將一具活死傀放置在此島上,作為一條退路。
眨眼間數十年過去,奇靈島主於山奎倒是沒有再找上門來,想收穆長生做客卿,像是忘了有這麼個人似的。 呂玄對此現狀頗為滿意,暫時也無回到此島的想法,便與猿道人分水疾掠而過。
不出十日,就來到了一片熟悉的海域。
他這才知道,自己昔日追擊大海鰍,已至青神宮跟前不足二十里,難怪會接連招惹出猿道人與虞雲杳。
猿道人穩住身形,單手掐了個訣,略作停頓後,便朝著深海渦流鑽了進去,而後精準地降落在一片岩山上。
隨著他伸指輕觸,原與別處無異的海水忽然生出劇烈波動。
幾個呼吸之後,波瀾從中開裂,顯現出一道足以讓成年大海鰍通過的巨大門戶,上面用篆書寫就「青神宮」三個大字。
呂玄看,青神宮竟就這麼建在了海底山脈之上,依託一座極其高明的無形幻陣隱匿形體。
猿道人雙手變幻,打出數道法訣,門戶這才漸漸打開。
呂玄踏入門內,望著眼前景象,不由自主地呼吸一滯。
只見祥光四射,瑞氣千條,方圓數萬畝的一個小島憑空漂浮在海中深處,幾乎快要與青山坊市一般大小。
整座島嶼被一個巨大的光罩籠在當中,隔絕了周遭海水,卻又保持著相當舒適的濕潤之感,甚至還有魚兒正在空中遊動。
「這是結丹後期修士能開闢的水府嗎?」 呂玄心中生出荒謬之感,如今他已結丹,自覺法力不俗,但想要在玄龍江下建造一座金泉洞天,恐怕也要耗費數十年的時光。
那才只是俗世間一條普通河流,而此處卻是數千丈的深海之下,單是天然生成的壓迫之力,就不是普通的低階陣法能夠抵擋得住。
粗略估計,單單籠罩在這座島嶼上的各類法陣,恐怕都要價值百萬靈石。
更不要說,時刻維持陣法運轉的靈石,消耗起來更是無從計量。
「這裡並非師姐從無到有建造而成,而是機緣巧合下,發現的一處失落古文明遺蹟。其中雖已無生靈居住,但當年布下的諸多陣法,卻仍有不少尚可運轉。」
猿道人一邊說著,一邊揮手打出一道法訣,將那巨大的水幕門戶緩緩閉合,隔絕了外界的海水與光線。
他回首見呂玄臉上顯出訝色,不由哈哈大笑:「呂道友是否也覺得此地規模超乎想像?老猿我初來時,也是這般反應。這方空間堪比俗世一座雄城,這等手筆,絕非現今任何一位元嬰真君所能獨立完成。依我看,應是上古時期,乃至更久遠的年代,曾有一群大神通者,聯手在海底建立了此處聚居之地。」
猿道人話語不停,連珠炮似的介紹島上各處景致的來歷。
呂玄跟隨進入水府內部,接連穿過了數道防護陣法,這才來到一座通體由萬年玄玉製造的宮殿前。
與偌大島嶼相比起來,這座宮殿顯得有些過於小巧了。
不過,萬年玄玉仍是許多低階修士眼饞的材料。
修仙界人人皆知,用於記錄功法,傳遞口諭的「留神玉簡」,便是以數百年份的玄玉打造。 而眼前這種沉澱了萬年光陰的玄玉,乃是煉製靜心寧神類輔助修行法寶的極品材料。
尋常修士若得一塊,多半會珍將其煉製成雲床、玉蒲團或是座椅,藉以安定心神。
呂玄自己便擁有一張由天雲霧玉打造的雲床,效果與這萬年玄玉相仿,並不會因此心生羨慕,只對此地萬年玄玉的數量有些意外。
心中想著,前方靈光閃爍,現出一個身著銀紗,眉心一片金縷小鈿的少女身形。
正是許多年未見,容顏更顯清麗的虞雲杳。
初次見面時,呂玄就看不透此女的修為,推測她或比自己高出不止一個小境界。
如今從猿道人口中得知,她早就臻至結丹後期,最近正在準備衝擊元嬰。
「我為結嬰之事籌謀,正需要與同道交流,或許可用珍稀材料與這位青神宮主換取一些情報。」
呂玄接觸過的修士中,青神宮這兩位可算是少有的性情磊落之士,給他留下了頗為不錯的印象。
當年他與猿道人不打不相識,虞雲杳出面調停時,就已是結丹後期。
她身邊那頭板角青牛更是氣息深不可測,極有可能是位化形大妖。
難得的是,虞雲杳並未以境界壓人,而是在弄清原委後,先是訓斥了猿道人幾句,事後又指點呂玄前往黑沙環島,算是結下了一份善緣。 今次重逢,呂玄自然不會失了禮數。
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聽聞虞宮主廣開法會,呂某特來叨擾,還望勿要嫌棄。區區薄禮,聊表心意,請道友笑納。」
說罷,呂玄屈指一彈,一個羊脂玉小瓶穩穩落入虞雲杳手中。
「有勞呂道友親至。」虞雲杳接過玉瓶,並未立即查看,只是含笑欠了欠身。
她目光微轉,在猿道人身上略一停留,便大致猜到這位師弟定是在外遭遇變故,這才提前折返水府。
畢竟猿道人臨走之前,說是此去不知多少年才能回來。
虞雲杳心下瞭然,並不多問,又對呂玄笑道:「再度與道友相見,仍是因我這猿師弟之故。看來道友與他,當真有幾分緣法。」
猿道人摸了摸腦袋,訕訕一笑:「說來慚愧,這回要不是呂道友幾番出手相救,老猿我早已性命不保,估計都死了不止一次了。」
虞雲杳笑容微斂:「可是又惹事了?」
她這一板起面孔,猿道人頓時像是被長輩訓誡的孩童般,連忙正色擺手:
「不是不是,師姐多次叮囑,老猿哪裡敢忘?此番實在是禍從天降,有人盯上了這身皮囊,非要捉我回去。」
虞雲杳面露關切之色,而後將呂玄與猿道人讓進一間靜室,揮手布下隔音禁制,才又細細詢問。 猿道人便將如何在海上遭遇大赤魔門群修,被困在九火炎龍大陣中,得了呂玄相助,斬殺隱藏在弟子體內寶焰的魔門老祖,一一道出。
最後,還沒忘將生息雷雲出現時候的天象變化描繪了一遍。
待得聽罷講述,虞雲杳沉吟道:「我似對那團雷雲有些印象,應是太一門某位真君手中的洪荒古寶,威力奇大。結丹修士被電光劈中,不死也要渾身麻痹,動彈不得。」
呂玄點了點頭,虞雲杳對生息雷雲的推測分毫不差。
「師弟這副模樣,外出的確太過顯眼。昔年教你換形法術,你託詞不是長生法門,一概不學。此番死裡逃生,若能得了教訓,也算不枉歷練。」
虞雲杳叮囑了幾句,讓猿道人近些年不要再外出,後者點頭如搗蒜,忙不迭地應下。
「師姐,小師叔不在宮中麼?」猿道人搖了搖頭,「虧我還想讓呂道友來尋小師叔救我呢。」
呂玄心中一動,這所謂的「小師叔」,或許就是那頭板角青牛了。
「嗯,小師叔外出了。」虞雲杳似是不想解釋,目光流轉間,落在羊脂玉瓶上,「卻不知呂道友這瓶中是何種丹藥?」
「承蒙虞道友指點,在下前往黑沙環島收穫不小,這是以高階妖獸為主材煉製的『鍛元丹』,於煉體之人頗有裨益。」呂玄輕笑一聲。
他可沒忘記,虞雲杳只用素手輕輕一拍,就將自己堪比五級妖獸的肉身震得氣血翻湧,生生擊飛了千丈。
「哦?那還真是世間奇珍,不想呂道友竟是煉丹大師。」 虞雲杳展顏一笑,將玉瓶收起後,溫聲提醒道:「不過此次法會亦有諸多妖族同道前來。道友若還有此類丹藥用做交換,屆時只提藥效便可,具體材質不必細說。」
呂玄立時會意,從善如流地問道:「虞道友考慮周全。卻不知,用妖獸材料進行交易是否妥當?」
「無妨。」
虞雲杳淡然一笑,「我輩修士之間,為爭奪機緣寶物,廝殺鬥法乃是常事。妖修各族之間,同樣存在衝突征伐,弱肉強食、吞噬他族以壯己身,亦是天地常理。只要不是刻意挑釁,便不算逾矩。能來參與此次法會的,無論人、妖,皆是明理之輩,自然懂得這個道理。」
虞雲杳說話間神情平和,猿道人臉上也毫無異色,仿佛人、妖之別在八景宮修士眼中不值一提。
「如此甚好。」
呂玄點了點頭,而後在靜室內與虞雲杳、猿道人品茗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法會開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