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紫青葫蘆懸於半空,葫塞開啟的剎那,匹練似的白氣激射而出。
呂玄眼力極佳,隱約看到白氣之中,裹著一個縮小了數十倍的小人虛影,眉眼模糊,看不清樣貌。
小人快如閃電,一眨眼的功夫就追上前方遁光,身形一晃,便化作一口明晃晃的飛刀。
只是其形體頗為怪異,邊緣輪廓並不完整,似是一口殘缺的兵刃。
尋常法寶與法器,一經煉成,形態便基本固定。
如太白劍丸這般能隨心意分化劍光的異寶,已是極為罕見。
無論是在迷離島還是星羅海修仙界,都只有飛劍,而無有劍丸流傳,呂玄也僅在出身天元大陸的儀玄真君手中見過一枚。
眼下猿道人祭出的這口奇異白刃,倒與一直貯存在參玄葫蘆中的「碧海法網」有幾分相近,形態介於虛實之間,似寶非寶,似術非術,玄妙異常。
大赤魔門老祖畢竟曾是元嬰修士,如今墮了境界,眼界見識卻依舊如同往日。
他早在葫蘆口晃動的時候就已察覺不妙,自然不會束手待斃,立時化身赤光遁走。
誰知葫蘆飛刀不依不饒,速度奇快,只讓老魔逃出去了數百丈,就在遁光上輕輕一繞,將之從中截斷。
老年儒生的身形踉踉蹌蹌從光華中跌出,神情怨毒的回首看了一眼,旋即咬破舌尖,吐出一大口血霧。 精血飄散開來,硬生生地擋住了葫蘆飛刀一剎,老魔又是毫不猶豫地連噴三口精血,血液匯至身後,凝出一件鮮紅色的披風,而後他再度以身化光,速度較之普通遁術提升了五成。
這正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血遁術」。
只是在大赤魔門老祖手中施展出來,顯然比呂玄掌握得更為精妙。
說時遲,那時快,呂玄甫將漫天失去主人操控的赤海魔焰鎮壓下去,就見老魔大口噴血,不由得神色微微一變。
這等遁速,已經超出了結丹真人的極限,就算是假嬰期修士也難以望其項背。
「放虎歸山,必有後患。就算老魔不知道我的身份,也是一個禍害,留不得他!」
呂玄不假思索地掐指一點,身周穴竅輕顫,大團真元精血調動起來,就要使出循著因果追蹤敵人的「大赤血羅劍」。
卻見那道白氣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驟然提速追了上去。
呂玄稍微一怔,手上法訣鬆開,這下才算看清楚了白氣中的變化。
原來是那殘刃重新變回小人模樣,緊接著乘雲御氣,以不可思議的動作劃破長空,下一刻就又追上了血色遁光。
「八景宮的小輩……啊!」
大赤魔門老祖方才泛起一絲神識波動,就見白氣一斬而落,隨即發出一聲慘叫,一條血淋淋的手臂拋飛起來。 老魔面色慘白,卻仍極其冷靜地吐出了幾個短促有力的音節,那條手臂幻化成一條丈許長的血蛟,直向後方纏去。
白氣中的小人身軀一晃,徑直穿過了血蛟,又是迎頭一斬。
這次大赤魔門老祖預先捨棄了一條胳膊,又擋下致命一擊。
「這老魔的替劫手段還真多,若他處在全盛狀態,今日真要難逃毒手。」
呂玄心念電轉,同時一拍儲物袋,吞下了幾顆恢復法力的丹藥。
遠方老年儒生與白氣飛刀一追一逃之間,已飛出去了數里之遠。
堂堂魔門老祖,就這麼不斷使用肢體替劫,接連擋住了白氣幾次斬擊,直到只剩下一顆頭顱,仍不肯放棄地張口射出一道血光。
「老魔已是強弩之末了。」
呂玄正欲合身化光追擊,忽地神色大變,扭頭看向寒礁島的方向。
極目眺去,天幕上閃過數條幾不可察的電蛇,而後就是轟隆隆悶雷滾動。
這熟悉的一幕,讓呂玄立刻反應過來是何人正在靠近。 「生息雷雲!就算不是齊雲吒電真君親至,那尊木雕,加上真君繪製的符籙,也絕不是我等能夠對付得了。」
呂玄沒有絲毫遲疑地傳音給猿道人:「道友速退!」
就在同時,白氣飛刀正好斬碎了大赤魔門老祖的頭顱。
猿道人心神集中在維持紫青葫蘆,忽聽呂玄焦急話語,頓覺不妙。
他感受到遠空的毀滅性氣息,不禁驚得齜牙咧嘴,顧不得再去收取老魔的儲物袋,只在葫身一拍,葫蘆口登時發出一股吸力。
一道模糊白影,還有被呂玄壓制住的赤海魔焰,皆如長鯨吸水一般匯入其中。
「從海底走!」
呂玄騰起光華,與猿道人極為默契地直接扎入海底。
他們身形剛消失在原地,黑壓壓的烏雲舒捲開來,鋪滿了整片天空,兩道水桶粗細的電光劈了個空。
「嗯?」
天空上響起一對年輕男女的疑惑聲。
「師兄,真是稀奇,竟讓那兩人逃了。他們所使功法應是道門正統,不含分毫妖魔氣息。該不會是某個世家大族的嫡傳後人,或是大宗門的長老吧?」 生息雷雲之內,傳出一個嬌滴滴的女子聲音。
隨即層層雷光散去,顯露出內里情景。
五丈許高的玉台上,立有一尊電芒游移不休的木雕,左右分別侍立著一男一女兩名年輕道人。
男的懷抱木劍,神色淡漠。
女的手捧法旨,面露好奇。
這二人皆是五官俊美,天庭飽滿,目露湛湛神光,好一對金童玉女。
「師妹大可放心。生息雷雲速度極快,就算是結丹後期修士也不可能當面逃脫,他們分明是先一步認出來這件古寶,提前逃跑了。你說要是與我太一門交好的大世家、大宗門修士,怎會心裡有鬼到這等地步。至於散修,翻不起什麼浪花,隨他們去吧。」侍劍童子淡淡道。
「大赤門的宏老魔,就是折在他們手中,依小妹之見,這二人不容小覷。」奉旨童子雙眸精光一閃,揚起手中捲軸,就將跌落半空的老年儒生殘魂拘了起來。
侍劍童子嗤笑一聲:「此魔壽元只剩最後幾年,竟然領悟出寄託神魂在寶焰中的手段,也算有點本事。不過這等狀態,想必連結丹後期水準都難以保持,被人以二對一擊敗,算不得什麼。」
奉旨童子點了點頭,嘴角勾起甜美笑容:「主人推算出此地有一樁至關重要的大機緣,命我等前來,想來就是要擊殺宏老魔。如今被人代勞,卻被我們撿了現成。這下子,總算能夠拜入主人座下,成為正式弟子了。你我快快回去,將宏老魔殘魂交給主人罷。」
侍劍童子情不自禁地顯露出一絲得意,點頭道:「大善。」
二人揮袖扯動雷雲,朝著寒礁島方向飛去,瞬間不見了蹤影。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呂玄與猿道人險之又險地避開電光,拼命朝著深海游去。
猿道人乃是天生異種,常年生活在沉霧海底青神宮內,水性比一般的海族妖獸還要強上許多。
呂玄更是身負玄冥御水真法,可憑肉身暢遊天下凡水。
可以說,二人在海中戰力,或許還要比陸上強上些許。
不出多時,他們就在海中竄出去數十里,見無人追趕上來,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好懸好懸,多虧了呂道友提前示警,不然以老猿我這遲鈍的反應,估摸早已被天雷劈成一截焦炭了。」
猿道人強催紫青葫蘆,損耗了不少元氣,此刻一張金黃色的毛臉也顯露出一抹疲憊。
呂玄含笑頷首,並未多言,只在心底默默念叨一句:
「可惜了老魔隨身的儲物袋。」
進階元嬰後,修士的保底壽元便有千年之久。
真君級別的人物,十有八九服用過延長壽元的靈果丹藥,所以偶有壽數超過一千五百歲的老怪,亦是不算稀奇。 如此漫長的歲月積累,其身家之豐厚,足以讓一個小型宗門的實力憑空躍升一個台階。
若被結丹修士得去,無疑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不過,呂玄也並未感到太過惋惜。
他如今並不怎麼缺乏修行資材,所修《羽化飛升經》、《紫府元靈煉神心法》、《玄冥胎息御水真法》、《玄陰攝神御靈真解》,每一門都頗有來頭。
呂玄自忖,就算是太一門真君親傳弟子,修習的功法也未必趕得上自己。
大赤魔門老祖雖曾是元嬰修士,但其儲物袋中,多半也不會備有輔助結嬰的珍稀寶物。
「道友三番兩次救我性命,老猿感謝不盡。上次呂道友不還和師姐約定,要去青神宮做客麼?我看擇日不如撞日,道友若無其他事情,就隨老猿回一趟青神宮罷!」
猿道人身形稍緩,忽地傳音過來。
呂玄並未直接回應,而是低頭沉吟起來。
他此行目的,原是去寒礁島採買煉製碧落黃泉丹的材料,順便與同階修士交流一番,尋找有助於結嬰的靈物。
然而路上意外撞上猿道人與大赤魔門修士鬥法,心中想著償還青神宮主因果,隨手救下此猿,沒想到又招惹出一尊寄身寶焰,跌落下元嬰境界的老魔。
最後更是引來了太一門真君的古寶「生息雷雲」。 大赤魔門老祖隕落引發的風波,約莫還會在附近海域發酵一段時間。
呂玄又是涉事之人,此時更加不便拋頭露面,免得露出不必要的破綻。
「不瞞猿道友,在下是去採買天材地寶,順便與同道中人交換些情報,打算衝擊元嬰。」呂玄如實答道,只隱去了碧落黃泉丹的內容。
「這三五年內,道友還是不要在太一門所處地界盤旋了。他們似乎在籌謀某樣大事,附近出現了許多形狀奇怪的戰舟。」
猿道人搖頭晃腦,連道晦氣,將此前是如何顯露身形,如何被大赤魔門修士設伏困住一一道來。
他是上古異種冰火猿的後代,雖是人形,卻仍屬妖獸,依然須在進階八級境界後渡劫化形,才能真正變作人身。
猿道人此行,原計劃去遠海尋覓一樣只對妖獸化形有用的靈物,也被耽擱了。
言及結嬰,猿道人忽然一拍腦門,恍然道:「我這才想起,月余時間後,青神宮有一場法會,與會者皆是霧海中較為和善的散修和妖族,你我差不多正好能在法會開始前趕回去。」
呂玄奇道:「我只知沉霧海上空濃霧終年不散,妖族皆在海中修行。沒想到,域內竟然還有修士存在。」
「哈哈,精通水法的散修數不勝數,只不過人妖殊途,大部分修士都是見面就要與妖族廝殺。能在霧海生活的,自然都是性子散漫之人。老猿我交友甚廣,三成道友都是人類修士哩。」
猿道人露出自豪之色,轉而又道:「每次的青神法會,至少有數十名同階參加,並在那之前,有人會私下舉辦交換會。呂道友大可藉此機會,向這些人問詢一二。」
呂玄略作思索,便點頭答應下來:「就依猿道友所言,直接去青神宮。」 猿道人聞言大喜,行至半途,又覺腹中空空如也,當即運起寒玉大手攝來幾頭深海章魚,像吃麵條一般吸入口中。
呂玄看得嘖嘖稱奇,婉拒了對方遞過來的鮮活血食。
他倒不是嫌棄這種生吞活咽式的補給方法,而是有些看不上低階妖獸體內的精氣。
須知,呂玄儲物袋內還有少半隻蛟龍屍身,伴以化妖草烹飪成羹,效用不知超過信手拈來的小妖多少倍。
又是十幾日過去,一座靈氣稀薄的無名小島上,呂玄與猿道人各自盤坐山頭,打坐歇息。
鍊氣三日,猿道人飛身笑道:「說起來,咱們斬殺了那老魔,也不是一無所獲。臨走前,我還將道友禁住的魔火收了起來。」
他在紫青葫蘆上輕輕一拍,一團絳紅色烈焰冒出頭來,須臾爆散開來,便要四下奔逃。
這卻不是老魔陰魂不散,而是赤海魔焰經過長年祭煉,已經處於開啟靈智的邊緣。
放任其躲藏起來,再過個三五百年,說不定此火就能吸收靈氣誕生出精靈。
不過沒有主人操控,單這一道魔火不可能在兩名真人眼皮底下溜走。
呂玄與猿道人同時出手,將赤海魔焰歸攏到一處,化作一顆靈動火球。
「呂道友可知,這魔火也有諸般妙用?」 猿道人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