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赤魔門老祖明明已經身隕,此刻卻又以極為詭異的模樣出現在了呂玄面前。
不知這老魔是借體重生,還是將殘魂秘法寄託於赤海魔焰之中,一直潛藏於自家弟子身上。
他展現出的氣息,已經超過了結丹後期大真人,直逼蛟人之身的羅浮夢與假嬰期的元溪老人。
然而面對一個曾經登臨真君之位的修士,危險性又豈能單以境界論之?
呂玄過往只在雲唐東海之濱,見識過九陽孔雀與江昂全力出手的景象。
二者皆是能夠化成人形的八級大妖,堪比元嬰初期修士。
即便如今他已踏入結丹中期,回想起當日那毀天滅地的威勢,心頭仍會泛起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感覺。
這便是元嬰真君對下修的壓迫之感。
修仙界一貫有「鬥法不可跨境,跨境則不可敵」的說法。
鍊氣小修或可憑藉凡俗武技與機關陷阱,暗算肉身相對孱弱的築基修士。
而築基修士想要勝過結丹真人,須得以超過十倍的人數結成戰陣,配合默契,才有幾分可能將之擊敗,滅殺已是極難。
至於結丹越境逆伐元嬰,無論是迷離島,還是星羅海域,都從未有過這等傳說流傳。 由此可見,一旦踏破天塹,凝成元嬰,其實力與結丹期之間的差距,已非數量或計謀所能彌補。
而今呂玄與猿道人並肩作戰,對上只能在殘焰中苟活的大赤魔門老祖,仍是兇險至極。
「怎麼,你二人還真敢與老祖動手不成?」
老年儒生仰首打了個哈哈,滿臉都是嘲弄之色,「黑衣小輩,老祖今日只對那頭猢猻的肉身感興趣。你識時務的話,助我制住他,老祖可封你為大赤魔門長老,日後修行資材、美貌爐鼎任你取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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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道人不屑地癟嘴道:「你這老魔是厲害,可如今肉身已失,最多還有全盛時期的三成水準。我們二人齊心合力,也不是沒有勝算。怎地話里意思,老猿我這肉身已是你囊中之物了?真箇不要麵皮。」
呂玄點了點頭,同樣拒絕道:「承蒙抬舉。不過,在下修道數百載,尚不至於被這等拙劣的離間之計所惑。在下仍有一個疑問,不知老祖可否為我解答?」
老年儒生皮笑肉不笑地道:「此地距離附近島嶼尚有千里,想要拖延時間麼?」
說罷,他張口一噴,吐出一條絳紅火練,直奔二人而來。
「呂道友小心了,這是赤海魔焰中的一門變化之術,不要被火焰沾染到肉身。」
猿道人一見老魔出手,馬上傳音過來。
不消他說,呂玄自然明白。
赤海魔焰乃是大赤魔門看家本領,不知被這老魔祭煉了多少年,眼下就算只有三成法力,也足以焚盡結丹修士的肉身。 呂玄輕拍儲物袋,手中多出來一方陣盤,輕輕擰動,八桿靛青色蛟龍旗牢牢釘在空中,旗面上湧出大片水幕,將火練擋在外面。
水幕與火練撞在一處,立時「嗤嗤」作響,灼熱水汽蒸騰而起。
「從龍宮得來的殘缺陣法,果然抵擋不住魔焰凶威。」
呂玄暗道一聲可惜,蛟龍旗應是一套法寶,卻缺少了內中最為關鍵的器靈,眼下能發揮出的威力不足五成。
好在他本來也只是想用這座陣法稍作抵擋,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呂玄雙手平攤,掌心上方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幽藍色光球,衝著老年儒生的方向輕輕一拋。
上百枚玄冥壬水神雷脫手而出,直朝大赤魔門老祖發出的火練飛去。
呂玄在倉促之間推測,想要擊敗老魔,就必須先從赤海魔焰下手。
如無意外,這團寶焰既是老魔鬥法的主要手段,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所在。
猿道人眼前一亮,顯然明白了呂玄的打算。
他方才一直在尋找機會出手,可惜法術神通被老魔克製得死死的,而今忽見蘊含壬水精華的神雷出現,急忙鼓起胸膛,用力吹出一道朔風。
呼! 大片冰屑雪晶翻湧,覆在神雷表面,又為其加上了一絲極寒之意。
呂玄嘴唇無聲翕動,幽藍光球雨點般地砸在火練上,而後轟然爆開。
「玄冥壬水神雷染上寒冰之力,威力大了不止一倍,似乎這才是玄冥重水應有的模樣。」
呂玄心下瞭然。
單從字面意思來看,玄冥重水本就應是極寒、極重的奇物。
而他現下施展水法,只能使出其中之一,仍是欠缺了些許寒意。
早晚還要到大洋深處,尋找傳說中的滄海歸墟,或是北冥極淵,補全這門功法的缺陷。
「黑衣小輩,竟敢使用壬水神通傷了老祖的寶焰,看來你是打算形神俱滅了,老祖這就成全你。」
老年儒生陰惻惻的聲音響起,忽地出現在呂玄頭頂。
呂玄不假思索地抬手一揚,便是四十八道劍虹射出,就要將老魔的身子紮成篩子。
老年儒生猛地一跺腳,咳嗽一聲,七竅冒出大蓬火星,迎風見長,化為火鴉展翅亂舞。
數量不多不少,也是四十八隻。 世間大多數飛劍皆以五金之精煉就,材料不甚珍稀,最懼烈炎煅燒。
若是普通的下品法寶落入赤海魔焰當中,免不得靈性受損,寶光黯淡,甚至其中器靈都有被焚滅的風險。
呂玄明知此理,卻仍是不躲不避,手中法訣掐動,使得劍虹驟然暴漲至丈許,宛若一座劍山,鋪天蓋地朝著火鴉壓了下去。
太白劍丸吞吃了許多法器法寶內的庚辛精氣,又在龍宮內吸收了整整一面牆壁的天星元母,早已晉升為中品法寶,又豈是區區魔焰能夠輕易煉化?
但見青金色劍光內夾雜著一抹異樣顏色,甫一與火鴉觸碰,登時灰光大盛。
原本氣勢洶洶的絳紅火鴉為之一滯,接觸部位如冰雪消融般無聲無息地消散開來。
「劍光里含有元磁神光,這不可能!」
老年儒生面色驟變,眼中儘是難以置信之色。
呂玄暗自點頭,不愧是元嬰真君,看上一眼,便道破了劍光中隱藏的玄機。
須知修仙界中,蘊含元磁之力的材料最是稀少難尋。
想要搜集到足以煉製一件法寶的分量,即便是元嬰修士也未必能夠辦到。
退一步說,僥倖湊足了元磁石母這等靈材,將之煉成一座小山、一方小印之類的固定形態法寶,整個拋出去破除五行之術,或許尚有成功的可能。 但若要將其煉進屬性相衝,且需變化由心、分合自如的飛劍之中,兼顧鋒銳與元磁兩種特性。
個中難度,簡直不亞於登天攬月。
不過太白劍丸內的元磁之力並不濃郁,仍不能完全破去火鴉,只將其暫時壓制了幾息。
猿道人看得真切,伸手一握,從虛無處抽出一桿寒玉冰槍,而後輕舒猿臂,就將冰槍擲了出去。
老年儒生冷哼一聲,抬手發出一道火線,擊碎了來襲的法術。
猿道人斗得興起,雙臂掄開,身後冰槍箭雨似的攢射而至,逼迫老魔不得不抬手一抓,撤回天上的魔火擋在身前。
呂玄神色一動,空中瀰漫的赤海魔焰既被收起,他與猿道人大可一走了之,沒必要與老魔死斗到底。
可當他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看到老年儒生臉上一絲驚惶焦急之色都沒有,不由得暗道一聲古怪。
「不太對勁,這老魔燃燒弟子肉身生機,才有了現在這等法力,他應該比我們更著急才對。怎地現在有些落入下風,還是這般不緊不慢。」
呂玄一邊操持飛劍繼續與空中殘餘的火鴉纏鬥,一邊袖袍抖落出幾張沾染墨漬的宣紙。
「去!」
隨著一聲清喝,宣紙化作幾頭玄血鴉,直往天上飛去。 看到他如此動作,老年儒生面色一變,抬指打出一道火光,就要將「筆下有神」顯化出的墨傀擊落。
呂玄冷笑一聲,揮手又是幾顆玄冥壬水神雷祭出,擋住了火光去路。
玄血鴉乃是擅長飛行的靈禽,五息時間,足夠飛上千丈高空。
就在墨傀時限將至的前一刻,幾頭玄血鴉忽地撞在了某個無形屏障上,頓時燃燒起來。
「猿道友小心著些,這老魔在故意示弱,引你我二人自投羅網。」
呂玄識破了詭計,心中便知今日不將老魔徹底擊潰,恐怕難有安然離去的機會。
他再不遲疑,手中法訣疾急變幻幾次,頭頂上方驀地浮現出一道銘刻有花鳥蟲獸形狀篆字的圓盤。
與此同時,太白劍丸於空中合而為一,光華一閃即逝。
呂玄並指成劍,毫不猶豫地遙遙點指,就見圓盤中心驀地探出一截劍尖。
下一刻,百丈巨劍赫然凝形,挾開山分海之勢,朝著大赤魔門老祖當頭斬落。
從呂玄動念施展法術,到巨劍落下,前後不過兩息的功夫。
「修仙界何時多了這麼個殊異尋常的劍修傳承?」 眼見巨劍帶起「嗚嗚」風嘯之聲,老年儒生臉上掠過一絲訝色,接著重重地在額頭一拍,眉心逼出一團拳頭大小,令人心悸的魔氣。
魔氣當空打了個滾,伸展開來,化作一條同樣有百丈長的黑色巨蟒,迎頭纏在了巨劍之上。
呂玄神色不變,劍指一轉,巨劍劇烈震顫,鋒銳劍氣爆發,將巨蟒絞得支離破碎。
然而他還沒有放鬆下來,潰散的魔氣就再次凝聚,重新化為巨蟒,死死鎖住劍身。
任憑他如何催動法力,巨劍都再難落下分毫。
呂玄這邊陷入僵持,另一側的猿道人同樣處境艱難,他不斷凝聚冰槍對抗漫天魔火,法力消耗極快,面色已經有些蒼白。
反觀老魔,寄生在紫衣美婦的軀殼上,仍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猿道人急聲傳音:「老魔不顧門中弟子死活,以那女人的身體為柴薪,法力遠超我等,這樣拖下去恐怕不妙。呂道友,請為我護法片刻,老猿要使出看家本事來了!」
呂玄悶聲應下,內心暗忖:
「比拼法力,倒是正合我意,不過老魔陰險,不知還有多少後手,的確不宜拖得太久。我若祭出太化九清殿,引動內中風河大陣,頃刻間就能將魔氣魔火吹得七零八落。可惜有猿道人在側,不方便直接使用這件法寶……罷了,先且看猿道人如何施為,再做定奪不遲。」
心中想著,呂玄動作不停。
他伸手一扯,拉起一道海水作為屏障,替猿道人遮擋了一瞬。 猿道人大喜,倒著翻了個跟斗,緊接著眼神一凝,從口中吐出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通體晶瑩如玉,透出絲絲寒氣。
「本命妖丹!」
呂玄心中一動,知曉猿道人即將催動拼命的手段,眼下最怕外界干擾。
他毫不猶豫地雙手連揮,將身上剩餘的玄冥壬水神雷盡數打出,又施【花信風】,劍絲成雨,落在巨蟒身上,將其打散成絲縷魔氣。
趁著這個功夫,呂玄猛催法力,太白劍丸幻化出的巨劍終於得以落下。
「小輩,你是真的想死不成?」
老年儒生眉毛一挑,肩頭抖動,身後升起一輪寶鏡,正是先前紫衣美婦操持大陣所用法寶。
眼下有些損壞的寶鏡被烈焰燒灼,立刻破碎開來,隨著老魔一聲大喝,單手呈托舉之狀,鏡子碎片陡然升空,凝結成一道看似有些脆弱的屏障。
轟!
巨劍與碎鏡相撞,激起海浪千重,無數死魚「噼里啪啦」從空中掉落,又被魔焰一燒,散發出好聞的食物味道。
呂玄與老年儒生交手的功夫,猿道人不知從何處摸出來一個紫青色的葫蘆,足有半人高,懸在頭頂。
那顆寒意凜然的內丹,此刻正在葫蘆口附近,似是正在牽引內里某物。 「寶貝……」
猿道人愁眉苦臉,剛說出兩個字,身上的氣機就跌落了幾分。
「……請轉身。」
話音一落,猿道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張口吸入妖丹,而後就見紫青葫蘆微微搖晃起來。
老年儒生神色劇變,身形向內一縮,竟是連修煉多年的寶焰都顧不得收起,就要慌忙遁走,好像葫蘆里有什麼可怖之極的東西要出來似的。
赤光閃爍,瞬間突破了呂玄布下的劍網,卻又被神雷炸得歪斜了一下。
「老魔休走!」
猿道人怒叱一聲,葫蘆口倏然噴出一道濛濛白氣。
白氣速度極快,後發先至,眨眼間就追上了大赤魔門老祖化作的遁光,然後圍著他輕輕一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