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鬥法之人好巧不巧,正好攔在通往寒礁島的海上,烈火籠罩數畝,聲勢極大,就連天上雲層都被染成赤紅一片。
呂玄雙眼紫色精芒閃動,神識鋪展開來,方圓二十里左右的海面變得纖毫畢現,一切動靜皆在他的感知之中。
九條赤火炎龍腹部生有五根鋒利腳爪,鱗甲反射精光,上下翻飛間帶起滔天巨浪。
海水方一接觸到龍身,立時被火焰蒸成滾滾白汽,直把周邊海域變得宛若仙境。
呂玄一眼看出,這九條火龍並非實物,而是由法力凝結而成的虛影。
神識穿透水霧,只見十名修士凌空而立,身穿清一色的火紅法袍。
為首之人,是個風姿綽約的中年美婦,周身靈壓已是結丹初期巔峰,隱約快要踏入中期。
紫衣美婦雙手捧著一面寶鏡,口中念念有詞。
匯在天上,便是赤火炎龍。
被這群人圍困在內的神秘人,只運起一雙碧光盎然、質如寒玉的大手,左抓右撈,每次眼看要將赤火炎龍捉住,卻被紫衣美婦手中寶鏡射出一道赤光,打得微微一偏,那火龍就趁機躲避開來,像只泥鰍似的滑不溜手。
呂玄鬥法經驗豐富,看了幾息,便已心中有數。 說起來,碧光大手的主人他還認得,若無意外,應該就是早年追逐大海鰍時,在沉霧海域遇到的「猿道人」。
初次見面時,猿道人就是用了這一招擒拿之術,將五級大海鰍奪去吞吃入肚,給呂玄留下的印象極深。
以至於方才看到碧光大手的剎那,他就認出了這股冰寒氣息。
猿道人出自青神宮,而青神宮身後更是雄踞星羅北海的八景宮,牽扯頗廣。
彼時二人交手,呂玄方才進入結丹期不久,太白劍丸、玄黃真眼、玄冥壬水神雷等手段齊出,也才與猿道人堪堪戰成平手。
單以那時的戰力而言,紫衣美婦等十人就不是猿道人的對手,即使火龍克制寒冰法術,猿道人仍可使用毫毛化形神通,以力破巧,一舉擊潰困陣。
幾十年過去,猿道人不可能毫無進境才是。
「這頭老猿不知為何要示敵以弱,或許另有難言之隱?罷了,若無青神宮主指點我去黑沙環島,就要錯過龍宮機緣,煉不成太化九清殿與蛟元真氣,實力就要大打折扣,這份因果不得不還。」
呂玄心念電轉,心中已有了敗敵之策。
紫衣美婦等人御使純正火法,又在海面上鬥法,正合用玄冥御水真法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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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玄伸出手指向前一點,就有一枚幽光閃爍的紡錘呼嘯而出,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擊在寶鏡上。
啪! 碎裂聲響起的同時,天上赤火炎龍身形微滯。
「何人偷襲?竟敢插手我大赤魔門之事!」
紫衣美婦又驚又怒。
她手中寶鏡乃是門中賜下的法寶,若遭損毀,回去之後非得受老祖責罰不可。
呂玄沒有心思與她多說,大袖一揮,太白劍丸分出四十八道虹光。
劍光交錯,化作一張大網,向下一兜,就把八名築基弟子的頭顱割下。
唯有一個假丹期修士反應較快,抬手朝著身上貼了一張符籙,稍微抵禦了一下,然而也被劍光擦中,半邊肩膀齊刷刷被削下,痛得他慘叫一聲,翻身跌落海中。
一眨眼的功夫,九名大赤魔門弟子八死一重傷。
呂玄眉頭一皺,不著痕跡地屈指一彈。
一道黃色身影電射而出,沉入海面之下。
「閣下莫名壞我大事,可知自己種禍不淺?」
紫衣美婦氣得嬌軀顫抖,張口噴出一團絳紅色寶焰,魔氣森森,直朝劍網撲去,而後朝腰間一拍,放出一個赤玉葫蘆。 塞子拔開,內中冒出股股硫磺氣味的濃煙,轉眼間就擴散開來。
不待呂玄有何動作,一隻畝許大小的巨手從煙霧中探出,一掌摑散寶焰,去勢不停地朝著紫衣美婦拍去。
「哈哈哈,老妖婆,九火炎龍陣告破,其他的小伎倆可困不住你猿爺爺!」
呂玄聽到猿道人的聲音中氣十足,知其並無大礙。
他手掐劍訣,隔空一指,四十八道煌煌劍光應勢而動,如受敕令,立時首尾相連,化作一座劍氣森然的巍峨劍山,反而將紫衣美婦牢牢困在中心。
「正好拿你試驗一下我這項本命神通的威力。」
呂玄心念微動,默誦【花信風】法訣。
小腹內的金丹驟然一顫,一道溫和暖流自丹竅湧出,如春水潤澤,依序串通腎水、肝木、心火、脾土,最終凝練為一股肅殺鋒銳的肺金之氣,循經導脈,透體而出。
周圍原本略顯腥鹹的海風中,憑空漾開縷縷幽香。
香氣出現得極其突兀,就連一直心神緊繃的紫衣美婦,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出現了些許的恍惚。
就在她稍一錯神的剎那,天上莫名下起一陣驟雨,卻是萬千晶瑩劍絲無聲傾瀉,其中一根破開紫衣美婦的護體靈光,徑直鑽入了丹田中。
「疾!」 呂玄心念一動,一顆大好金丹登時破碎。
與此同時,猿道人的大手一把將紫衣美婦的身體攥在掌心,五指狠狠合攏。
單以肉身硬抗這麼一擊,任是五級妖獸,也要在碧光大手中化作血泥。
「不錯,將神通摹刻在金丹上後,威能果真提升了不止一倍。而且較之過去,發動的速度也快了幾成。看來這本命神通的厲害,並非空穴來風。」
呂玄暗自點頭,本命法寶、本命神通這類能夠跟隨修為自行溫養提升的手段,的確神妙無比。
「猿道友,別來無恙。」
呂玄方才傳音過去,卻聽猿道人吃痛地吼了一聲:「不好,這女人身上有古怪!」
話音未落,禁錮紫衣美婦的寒玉巨手轟然爆碎,冰晶四射。
猿道人悶哼一聲,身形倒退了數十丈,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爆開的巨手內,紫衣美婦毫髮無損地站在一團寶焰之上,雙眸精光四射,哪有半點剛被攪碎金丹的模樣。
呂玄掐訣收起劍絲,又將太白劍丸喚回身旁護持,劍光在周身舞得密不透風。
「大赤魔門,似乎是依附在五龍島元始魔宗之下的一個不大不小的宗派。」 呂玄遍尋記憶,終於在鶴無塵和金花婆婆的經歷中找到了這個魔道宗門的線索。
與丹楓門的情況有些類似,大赤魔門本有元嬰老祖坐鎮。
怎奈後繼無人,待得老祖羽化,一眾長老面對五龍島明里暗裡的威脅,只得投身於元始魔宗麾下,成為五大魔門之一「玄照魔門」的附庸。
大赤魔門主修火行法術,功法可以汲取海月陰火,並與魔氣雜糅在一處,煉就一團「赤海魔焰」。
這種採集各類先天烈火,抽取精華,輔以法訣培煉的奇物,介於神通與法寶之間,有個專門的名字。
喚作「寶焰」。
寶焰經由修士法力灌注,早與先天火源大相逕庭,不僅可以變化隨心,還能跟隨主人修為提升威能。
據說上古大神通者能將寶焰修到極高深境界,較之太陽真火、太陰真火、地極真火等九大奇火也不遑多讓,還有起死回生、回天返日等等不可思議的玄妙。
不過,大赤魔門的這名紫衣美婦,顯然不具備此等修為。
「嘿嘿,原來是呂道友,不巧在這般情境下與你重逢,又欠了道友一個莫大人情。」猿道人身形晃動,出現在呂玄不遠處,揚起毛臉咧嘴一笑。
「不忙敘舊,你我還是先聯手應對過眼前這一劫再說吧。」呂玄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而後極為冷靜地提醒了一句。
卻見紫衣美婦直勾勾地盯著猿道人,露出了一絲古怪笑意: 「哈哈哈,沒想到今日竟能讓老夫遇上如此一具極品肉身!妙極,妙極,你這猢猻空有冰火神猿的絕世根骨,卻因境界低微,只修成了冰法,不通火道,簡直是暴殄天物。待老祖我奪了你這身皮囊,必能將天賦神通發揮到十成十的威力!做了一千多年的人也有些膩了,此番正好換個妖獸噹噹!」
蒼老嘶啞的男聲從紫衣美婦口中傳出,令人不寒而慄。
呂玄聽得汗毛豎起,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猿道人竟不是尋常猿猴得道,而是由早已絕跡於世的冰火神猿開智而來。
自天鳴山地宮見識過上古異種留下的天地印記後,呂玄特意查閱過諸多典籍,對這些不遜於真靈的異獸頗有了解。
這冰火神猿即是其中之一,其血脈玄奇之處在於,天生就能兼容本應相互克制的冰火兩極屬性,並行不悖。
只待修為臻至八級,也就是堪比元嬰初期修士之後,便能同時覺醒血脈中蘊含的兩種天賦大神通。
然而上古異種靈智較低,似猿道人這般修有道門功法,言談舉止與人類無異,須得有人專門點化才行。
猿道人與青神宮主虞雲杳皆來自八景宮,不在星羅北域修行,偏要跑到南邊來,不知是懷了什麼心思。
正在疑惑間,紫衣美婦的面容身材開始扭曲變幻,不出多時,就在一人一猿的注視下,化作了一名老年儒生。
「呂兄小心了,若玄綺沒有猜錯的話,此人生前應是元嬰以上修為。」
一道黃影躍出海面,「咻」的一下沒入了呂玄腰間的靈獸圈內。
正是被呂玄派出去,追殺那名重傷大赤魔門弟子的洞玄靈狐。 「元嬰老祖!」猿道人一改往日大大咧咧的模樣,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
「小輩,眼力不錯,像你這樣以妖獸之身修成道門正宗法訣的,老祖我一輩子就見過那麼一次。如此說來,你應是八景宮那邊流落至此的吧?」
老年儒生面容枯槁,七竅之中正不斷湧出絳紅色的火焰,整個人猶如一根熊熊燃燒的火炬,周身魔焰滔天,並且每一剎那都比之前更盛一分。
「呸,真是晦氣。難怪那婦人膽敢圍攻俺老猿,原來大赤魔門的老祖一直沒死,就藏在她的身上了。」
猿道人啐了一口,面色難看至極,急忙向呂玄暗中傳音:
「呂道友,這下可有點麻煩了。此人不知用了什麼秘法殘魂未滅,一直藏在這婦人身上!眼下燃燒生機顯出真容,肯定是想將你我留在這裡。」
「這次是老猿我對不住你,若非為了助我脫困,你也不會捲入這等死局。待會兒我擋住他,你立刻遁走,去青神宮尋小師叔,或許還來得及救我。」
「元嬰真君化身降臨麼?不對,眼下這大赤魔門的老祖雖說氣勢洶洶,但修為仍未到元嬰層次。」
呂玄沒有妄動,他還記得當日齊雲吒電真君寄托在木雕中的一道閃電,就將不可一世的先天魔門大真人陸行舟生擒活捉。
面對元嬰真君這等層次的存在,即便只是一尊雕像,一團殘焰,都不可掉以輕心。
此刻他若是丟下猿道人貿然逃跑,極有可能會被大赤魔門老祖逐個擊破。
「遁走沒有那麼容易,還是專心迎敵為妙。真君出手,怎麼可能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疏漏。」 呂玄心中生出莫名感應,抬頭望去,卻見天上不知何時變得暗紅一片。
神識掃過,立時被一股充斥著暴戾的灼熱氣息反震回來。
「好生陰毒的神通。」
呂玄如遭雷擊,連忙運起紫府煉神法,兩三個呼吸後才重新恢復平靜。
「這老魔布下了天羅地網,四周都是他修成的赤海魔焰,必須得將他擊退,才有一線生機。」
呂玄傳音給猿道人,接著雙手一揚,就是數道劍光射出。
「好,那就聯手做過一場!」猿道人眼中凶性大起,把手伸在腦後,一連拔下三撮毫毛,放在嘴邊輕輕一吹。
無數披掛鎧甲,手執金槍的猿將軍浮現出來,「咿咿呀呀」地朝著大赤魔門老祖衝去。
「好聒噪的猴子。」
老年儒生嗤笑一聲,袖袍揮動,一道火環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頃刻間,就將猿道人的化身之術破盡,空氣中只余燒灼毛髮的焦糊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