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庚燹甲是奇蟲榜第四十六名,六翳真人的七目蠶,卻是排在第五十三。」
呂玄心念電轉,回想起那枚得自姜慕雲的玉簡。
這份所謂的「奇蟲榜」,應是某位見識廣博卻又好事的前輩修士整理編纂而成,後被姜慕雲所得,與一些基礎的御蟲法門一併交給了自己。
其中記載雖詳,但真偽混雜,且年代久遠,只能權作參考,不可盡信。
尤其高居榜首的混沌蝶,描述更是玄之又玄,只需輕輕扇動翅膀,便能分割清濁,引動界域生滅,儼然比真靈還要恐怖無數倍。
若真如此,僅一根觸鬚降臨,這方世界怕是都難以承受其威。
這種只在傳說中存在的神蟲,就和天上真仙一樣虛無縹緲。
不過,結合彩雲真人先前言語間透露出的信息,呂玄大致推斷出來奇蟲榜上的排位規律。
大庚燹甲雖被七目蠶克制,但因前者的破壞力遠遠超過後者,所以才能在奇蟲榜上排得靠前幾名。
七目蠶成蟲長約尺許,體如白玉,背生七隻狹長妖目,可噴射出不同屬性的絲線,將對手緊緊包在當中,化作一枚七彩巨繭。
困於繭中的生靈行動受限,只能活生生被妖毒慢慢煉化,一身精氣皆入七目蠶之口。
此蟲有這麼一手神通,自身又靈動無比,是那些只知憑藉蠻力的妖獸靈蟲的天然克星。 而大庚燹甲軀殼堅逾精金,口器鋒銳無匹,卻恰恰缺乏應對柔軟束縛的手段。
一旦遭遇七目蠶,萬千蠶絲漫天罩下,任其力量再強,也如同陷入了天羅地網。
就像是俗世武夫的剛猛拳頭,打在了層層疊疊的濕滑漁網之上,十成力氣恐難發揮出一成,空有一身神力卻只能徒呼奈何,最終力竭被縛,難逃被慢慢煉化的命運。
難怪彩雲真人會懷疑,是六翳真人殺了金花婆婆。
七目蠶一出,金花婆婆賴以對敵的那隻花籃法寶,和內里精心培育的靈蟲,非但無法克敵,反而會化為七目蠶的補品。
呂玄想通此節,同時仔細研讀著玉簡中六翳真人給出的育蟲之法。
這位魔門修士倒是並未藏私,玉簡所載內容頗為詳盡。
內里包含了蠶蛾、甲殼、節肢等不同靈蟲的習性偏好,繁育條件,不同生長階段的餵養要點,列舉了數種能顯著促進其進階的旁門術法。
其中就有呂玄關心的「火煉蟲身」。
甚至,玉簡還附帶幾種控蟲印訣,遠比姜慕雲所贈玉簡中那些粗淺法門要精深得多。
只待回去之後,分出赤海魔焰淬鍊軀殼,使得靈蟲無懼一般寶焰,再輔以減少神識法力消耗的蛟元真氣,大庚燹甲便會成為又一項壓箱底手段。
好處到手,呂玄心中大定,回首望向已經重新聚合起來的億萬黑眚絲,眯起了眼睛。 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先前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
之前還未至此,親眼見到的這片禁制時候,呂玄以為護持秘境入口的禁制是一方複雜些的大陣,只要破除乾淨,便可隨意進出。
卻不想,六翳真人口中的古陣,竟是這由無數品階極高的黑眚絲匯聚而成的龐大禁制。
此物生生不息,即便集結五名結丹真人之力,耗費二十多個時辰勉強撕開的一道缺口,也僅維持了十息左右,就又彌合如初。
呂玄修習有與禁制同源的《玄陰攝神御靈真解》,或可嘗試獨自尋隙而出。
但其餘四人並無此法傍身,若想離開,仍需依六翳真人之計,三日後重聚於此,再度施展五行合擊之術,方有破開禁制的可能。
「彩雲真人若仍執意要對六翳真人出手,她究竟有何等底氣,能確保離開這秘境?難道不怕事成之後,被困死在此地麼?」
呂玄心中念頭急轉,又聯想起另一樁不太對勁的事情。
金花婆婆既是昆羽島陳氏最後一名結丹修士,又如何能是彩雲真人的妹妹?難不成二女是結拜的乾姊妹?
眾多謎團,盡皆縈繞在彩雲真人身上。
此女言辭閃爍,似乎隱瞞了不少真相。
如此一來,半塊玉珏中的記錄的陰仙芝是否為真,就變得猶未可知了。 儘管疑竇重重,但為了提升結嬰把握,呂玄將思慮暫壓心底,身形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朝著玉珏地圖標註的地下溶洞方向疾馳而去。
半日之後,呂玄的身影出現在一汪池塘邊。
他屏息凝神,用玉質工具割下一朵流光溢彩的蓮花。
蓮呈十二品,方才離株,上面的靈氣就開始迅速逸散。
呂玄心念微動,一個早已備好的玉盒憑空浮現,十二品蓮花倏然飛入其中。
他掐訣打上數道鎖靈符印,這才將藥力牢牢封存在內。
「至少三千年份的忘魂花。」
呂玄端詳著玉盒,眼中難掩喜色。
據典籍記載,此花種下後需五百年方能紮根,再五百年抽芽,又五百年方可開花。
年份越久,忘魂花的花瓣就越多。
呂玄摘下的這一株,仍有長至十五瓣的潛力。
此花並不能作為煉丹材料,卻是罕有的能夠治癒神魂本源傷勢的奇珍。 高階修士鬥法時偶有神識比拼的兇險時刻,若是受傷,輕則渾渾噩噩,無法繼續修煉,重則直接變成白痴。
嚼食忘魂花的蓮瓣,煉化內中精氣,便可恢復如初。
僅此一片花瓣的價值,便足以抵得上一件法寶。
此花在外界早已絕跡,不想竟在這上古苗圃中得以倖存,且長勢如此良好。
可惜呂玄一路展開神識細細搜尋,也僅發現了這一株價值連城的靈藥。
其餘採集到的靈芝、朱果之類,年份動輒千年,但多是修仙界坊市中較為常見的流通品種,雖也珍貴,卻遠不能與這忘魂花相提並論。
苗圃秘境面積不大,以結丹修士的遁速,僅五個時辰,便抵達了玉珏地圖標註的地下溶洞附近。
「不知彩雲真人是尚未到來,還是已經先行潛入其中了。無論如何,須得加倍提防才是。」
呂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神識細細掃過周圍每一寸土地,生怕一不小心便落入他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他在方圓數里內探查了幾個來回,並未發現異樣之處,這才收斂氣息,緊貼山壁而行,進入一處地勢凹陷的幽谷中。
藉助谷底昏暗光線望去,只見一個宛如凶獸巨口般的溶洞入口赫然呈現眼前。
洞口怪石嶙峋,布滿了常年被陰濕水汽侵蝕出的孔洞。 呂玄行至近前,眉頭微微皺起。
與秘境其他地方充沛的甲木靈氣截然不同,一股精純至極的陰氣正從內里冒出,使得洞口附近的岩石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黑色冰晶。
「好濃郁的三陰之氣。」
世間萬物,皆循陰陽生化之理。
然陰陽並非完全對立,正如呂玄在青帝洞府見到的陰陽雙魚法陣所示,陽中蘊陰,陰中含陽。陰氣本身,又可細分為「太陰」、「厥陰」、「少陰」三屬,其性各異,卻又暗合人體臟腑經絡之玄妙。
此刻溶洞內吹出的三陰之氣,其「三」字卻非實指,乃是虛稱,意指已包含萬般陰屬變化,臻至純陰之極致,近乎大道本源。
普通人被這蘊含陰氣的風一吹,立刻就要魂飛魄散,肉身銷蝕。
即便是鍊氣、築基期的修士,稍稍沾染一絲,也會法力潰散,苦修多年的道行頃刻間化為烏有。
饒是呂玄已臻結丹境界,有本命丹火時刻溫養肉身,仍覺如墜冰窟,連神識運轉間都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滯澀。
呂玄強忍不適,勉力散開神識,發覺周遭並無其他人,於是單手一晃,掌心多出來一方硯台大小的精巧宮闕。
太化九清殿內,設有風河、火湖、雷池三道玄妙無比的大陣。
其中最為簡單的風河大陣,模仿的是成仙三災中的風災,須修士採集各種奇風納入當中,而後反覆溫養培煉,直至大成。 待到對敵之時,只消心念一動,風借陣勢,陣助風威,輕鬆擊殺同階修士不在話下。
多年前煉罷本命法寶,呂玄扶搖直上九百里,用參玄葫蘆收了些高天罡風,使得此陣初步運轉起來,距離真正大成還差著不少火候。
想要提升風河大陣的威能,除去經年累月的緩慢溫養之外,還可另攝別種巽屬靈機混合在內。
修仙界內口口相傳的奇風,皆是天然地勢生發而出,只存於絕險之地。
譬如人盡皆知的「大日焚風」,便是與天幕上那輪長明不熄的烈陽伴生。
莫說結丹修士,就連元嬰真君都是沾之即死。
除此之外的幾種奇風,要麼難以尋得,要麼危險無比。
今次意外遇到三陰之風,呂玄自然不會浪費機會。
太化九清殿門戶洞開,神識探入其中,就見一道淡青色河流蜿蜒其中,好似人體內的血脈一般,流轉貫穿整件法寶。
此刻風河大陣隨著主人心意,驟然顯化出來,盤旋在呂玄周身,清光燦燦。
溶洞中銷魂蝕骨的三陰之風,如同百川歸海般,一股腦地投入陣法之中,頓時響起陣陣低沉的呼嘯之聲。
呂玄鼻翼抽動,嗅到了溶洞深處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氣,清冷幽遠,不由得精神一振。 「洞內果然種有珍稀靈藥,不過,尚不能確定是否就是陰仙芝。」
他心中一定,再無顧忌,無視那仍源源不斷湧出的三陰之風,一邊以風河大陣持續收攝陰風,一邊大步流星地向溶洞深處走去。
無論陰風如何猛烈吹拂,在臨近身周三尺之際,便被纏繞周身的淡青陣影盡數吸納。
「當真是好寶貝!」
呂玄內心暗喜。
先前他只以為殿內三座大陣主司攻伐,不想風河附體,竟讓他無懼萬風侵襲。
這等效果,近乎於口含避風珠,又比避風珠多了一番玄妙。
試想與強敵鬥法時,對方祭出苦心煉製的風屬性神通法寶,卻被風河大陣吸納,反哺自身,此消彼長之下,勝負立時分明。
「以此推斷,將來要是能將火湖、雷池二陣煉成,豈不是相當於同時具備了避風、避火、避雷之妙?」
一念至此,呂玄只覺一股難以抑制的暢快與喜悅湧上心頭,忍不住放聲長笑起來。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了溶洞深處,笑聲在幽深溶洞中幾經碰撞,盪起陣陣回音。
這聲音聽在耳中,透著一股讓呂玄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猖狂肆意。 「不太對勁。」
呂玄悚然警醒,當即止住笑聲,默然運起紫府煉神法,眼底揚起一抹氤氳紫氣。
「我自問不比聖賢,卻非輕易得意忘形之徒。今日怎會如此失態,竟在這等險地不由自主地狂笑出聲?」
感應到異樣,呂玄不再分心收取陰風,將法寶藏於袖中,緊接著祭起太白劍丸懸於頭頂,吩咐青靈隨時準備出手。
縱目看去,他現正站在一處較為寬敞的空間內,景象奇詭,三陰之氣濃得快要凝結成水珠。
這方空間高有百丈許,四四方方,縱橫皆是千丈有餘。
四周並非尋常鐘乳石林的樣貌,而是佇立著許多根長短粗細一致的圓柱。
柱子色如重棗,寶光熠熠,材質似木非木,似金非金,表面刻有線條繁複的符文,內中暗含一絲淡淡雷霆之力。
「鎮魂樁!」
呂玄心頭微凜,鎮魂樁以萬年雷擊木作為主材,混合金鐵玉石煉製而成,專門針對陰魂鬼物。
上次在螺殼龍宮的懸空山內見過一根形制相仿的晶柱,只不過彼處的煉製方法有誤。
眼前這些,卻是真正的鎮魂樁無疑了,而且每一根都是法寶層次。 略一清點,總共有一百零八根寶樁。
「此地陰氣旺盛,難道不是為了培育陰仙芝,而是……鎮壓了某隻厲害鬼物?」
呂玄心下思忖著,神識下意識展開,忽地神色一變。
溶洞更深處,便是一方靈田,地面出奇地平坦,上覆一層血紅色的腐殖土壤,散髮絲縷誘人甜香。
田地正中,一棵葉片漆黑的樹木伸展枝杈,上面懸著數隻玲瓏剔透,恍若嬰孩形狀的果實。
正是呂玄此行的主要目標,陰仙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