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此行最重要的目標「陰仙芝」,此刻就掛在千丈之外的一棵古怪小樹上。
這棵樹主幹只有普通人大腿粗細,枝丫扭曲,葉片質地如同墨玉,播散出陣陣幽光。
上面零星掛著形態各異的七八枚果實,有的已完全化作眉眼清晰的嬰孩模樣,五官栩栩如生,有的還是青澀花苞,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絨毛。
千丈距離,對於結丹修士而言轉瞬即至,然而下方陰氣瀰漫之間,有種讓人心神不寧的感覺。
呂玄只猶豫了一息,就決定冒險穿越鎮魂樁所在地界,前去採摘靈藥。
「此地氣息竟能無形中影響我的心神,無限放大人心中情緒,絕非善地,必須速戰速決。」
心念既定,呂玄抖開宣紙,掌心法力微吐,幾隻玄血鴉墨傀顯化而出,跟隨主人心意無聲振翅,呈品字形向前方探去。
墨傀五息而散,大致已在場間飛掠了一圈,並未觸發任何攻擊禁制。
「還好,此地並無額外禁制。」
探明無有危險之後,呂玄不再遲疑,整個人化作一道青金精芒,「咻」的一聲,從一根根鎮魂樁之間疾掠而過。
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穿過千丈距離,穩穩懸停在那棵怪樹前方。
劍虹散去,呂玄望著田地里的甜腥腐土,眉頭微皺。 他不敢直接用雙腳踩在上面,於是始終維持著離地三尺的懸浮狀態緩緩靠近,仔細打量起來。
離著最近的一枚陰仙芝已然完全成熟,形如蜷縮嬰兒,肌膚晶瑩剔透,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清香。
光是聞上一聞,呂玄便覺神魂一陣清涼,體內法力似乎都活潑了幾分,修為竟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好一個天地靈物。」呂玄心中暗贊。
至此,他忽地想明白了此地的格局。
一百零八根鎮魂樁,封印了某個極其強大的陰魂鬼物,匯聚天地至陰之氣,才偶然形成了這處絕佳的三陰之地。
後來苗圃主人藉助形成的環境,種下了這株罕見的陰仙樹。
畢竟陰仙芝只在至陰之地才能生長,但凡沾染一丁點陽氣,都會立刻融化消散,把過往的一切栽培悉數化為烏有。
不僅如此,此靈物還有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的特性,必須用陰金輕輕割取,再以絲帕類法器襯墊,最終用玉質容器承接封存。
呂玄不敢怠慢,心念溝通藏於體內的太白劍丸。
劍丸輕顫,居於其中的藍羽小雀會意,渡出一縷細若遊絲的辛金劍氣,色澤灰藍。
呂玄操控這縷劍氣,輕輕在那枚嬰孩狀果實與枝椏連接處一繞。 就在陰仙芝從枝頭掉落的同一剎那,呂玄右手疾點而出。
一團精純玄陰真氣湧現,精準地將墜下的陰仙芝包裹在內,形成一個黑色的氣團,穩穩噹噹地飛入一個早已備好的寒玉盒中。
玉盒內,鋪就一方柔軟的天蠶絲帕。
寶貝到手,預想中的兇險也未出現,呂玄不禁心神一松,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
待得回到洞府,以靈泉化開服用,便可提升接近兩成的結嬰把握。
再算上還未煉製的碧落黃泉丹,和從鏡花秘境中得來的兩本典籍,他已有接近六成的可能性突破元嬰。
區區一名結丹中期修士,就已積攢下如此深厚的結嬰底蘊,放眼整個修仙界,也屬極為難得。
究其原因,在於輔助結嬰的幾類關鍵寶物,無一不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尋常修士終其一生也難以覓得其一。
即便是太一門的結丹真人,或許有機會參閱先賢手札,但想要集齊碧血丹青、黃泉河水這等神物,也是難上加難。
更不用說,陰仙芝這種早已被認為絕跡的寶貝了。
呂玄心中欣喜,但也清楚,自己的運道固然不錯,放眼整個天下,卻只能算是中上游。
那些位列真君的元嬰修士,或是盤桓在結丹後期巔峰的大真人,無一不是諸多氣運加身之人。 修至他們這般境界,誰還沒有些許不為外人所知的大機緣?
呂玄心念電轉,暗暗警醒,告誡自己勿要得意忘形,同時手中動作不停。
他收起玉盒,又將目光放在其餘的成熟果實上。
看樣子,彩雲真人還未曾來過。
不然,對方可不會這麼好心地留下如此多陰仙芝在原地。
若將這些靈藥拿到拍賣會上,足以讓許多宗門世家的長老級人物為之瘋狂競價,打破腦袋。
這可是有市無價的稀世珍品。
呂玄稍作沉吟,決定再採摘一枚。
根據往昔經驗,稀有靈藥重複服用基本上不會有效果,額外的陰仙芝留作日後交換或是售賣。
他再次掬起一縷辛金劍氣,如法炮製,小心翼翼地將第二枚成熟的陰仙芝斬落,用玄陰真氣包裹,放入另一個玉盒。
「想要安全脫手換取修煉資材,還有些麻煩。此方海域沒有分寶崖那種信譽卓著,背景雄厚的中立商盟。不知還有哪家勢力值得信賴,既能吃得下這等寶物,又不至於引火燒身?」
呂玄下意識將太一閣排除在外。 彼處終究是太一門的下屬產業,若背後之人憑藉宗門勢力追查寶物來源,後患無窮。
正在他磨刀霍霍,準備對第三枚陰仙芝下手之際,來時方向忽地傳來遁光破空之聲。
「有人來了,不知是彩雲真人,還是其他道友。」
呂玄顧不得採摘更多靈藥,毫不遲疑地運起斂息術隱匿在旁。
五個呼吸之後,光芒中現出一個冷厲男子和一個宮裝少婦的身影。
正是六翳真人與彩雲真人。
「這兩個人不是仇敵麼,怎地並肩至此了?看來彩雲此女果然說了謊。」
呂玄察覺蹊蹺,更加小心地收斂氣機,又用神識在周圍設下屏障。
那二人與種植陰仙芝的靈田相隔千丈,只要不是特意用秘法探查,結丹後期修士一時也發現不了他的存在。
卻見六翳真人負手在背,斜著眼睛看向鎮魂樁。
「這就是道友說的藏寶之地麼?本座怎麼覺得神魂不穩,受到了些許影響?」冷厲男子皺起眉頭。
「此地乃是三陰之氣的發源地,這一百零八根雷擊木樁,組成了一座勞神苦形大陣。未加防備的話,凡是心中思緒,都會被放大無數倍。奉勸六翳道友勿要動怒,免得一會兒情緒失控,誤了大事。」 彩雲真人一反常態地神色冷淡,全然不似在青神宮時那般笑意盈盈,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原來如此,方才剛到此處時,就是勞神苦形大陣暗中影響了我的心智。」
呂玄心下瞭然,繼續聽著二人對話。
「道友為何不叫另外三名道友一同過來,這麼多雷擊木樁,單憑我的靈蟲,恐怕也沒辦法盡數搬起吧?若是取寶途中,他們意外尋到此地,你我又作何說辭?」六翳真人問道。
「呵,若不是必須仰仗七目蠶,妾身連道友都不想告知。另幾人又無相應手段,來了也只是分走一份寶物而已。」
彩雲真人嘴角微翹,「妾身已在來此之前要求呂道友牽扯夫人的注意力,一旦動起手來,猿道友也無法獨善其身。放心好了,這三人不會到此的。」
呂玄在暗中聽得更加納悶,彩雲真人分明給了準確的陰仙芝所在地,自己必然會來這走上一遭。
「此女究竟在謀劃什麼?看上去,是要利用七目蠶吐出的絲線挪動鎮魂樁。難道下面鎮壓的不是鬼魂,而是一件威能奇大的陰屬性法寶?」
再看六翳真人的模樣,似乎並不清楚鎮魂樁的用途。
見冷厲男子依舊一副戒備模樣,宮裝少婦展顏一笑,朱唇輕啟,耐心解釋起來。
「道友只需拉起三處關鍵位置的雷擊木樁,便可破壞整座陣法的布置,使之失效,無需擔心力有不逮。」
「道友既然見過另外的那半塊玉珏,應該知道妾身所言非虛。妾身祖上,便是苗圃主人的記名弟子,與同門師兄弟一同照料苗圃秘境多年。」 「後來那位大能消失不見,先祖靜極思動,不甘心一生困守在如此狹小的一方天地中,便偷了玉珏獨自外出。然而他在即將成功時被其他人發現,打成了重傷,玉珏也因此斷裂。」
「先祖墜落霧海,半塊玉珏隨之遺失,卻不想被六翳道友所得。可見,你我皆是這方藏寶地的有緣人。」
彩雲真人柔聲道:「這可是苗圃主人,一位化神修士親手埋入的寶物。就算裡面只有品質平平的古寶,也足夠我等結丹修士受用了。」
「嗯,那便嘗試一二,若有危險,本座立馬就走。」六翳真人點了點頭。
「理應如此,妾身也是這般想的。」彩雲真人嫵媚一笑,旋即蔥指伸出,彈出三枚光點,落在了鎮魂樁上,「這三處雷擊木,就是陣法關鍵節點,還請道友施展御蟲術,以純陰屬性蠶絲將之同時拉動分毫。」
「好,且看本座施為。」
六翳真人大步上前,袖袍一甩,一隻靈蟲袋從中飛出,懸在半空。
袋口豁然張開,長約尺許的玉色蠶蟲噴涌而出,密密麻麻占據了大片空間。
一旁的彩雲真人以袖掩唇,向後飄退數步,秀眉緊蹙,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神情。
六翳真人見狀,搖頭冷笑一聲。
世間絕大多數女修都不喜靈蟲,彩雲真人這般表現,他已見過不知多少次。
六翳真人雙手掐了幾個玄奧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七目蠶接到指令,齊齊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嘶」鳴叫,背甲上七隻狹長妖目亮起,內里靈光閃爍。
「七隻妖目,對應五行陰陽七種屬性,無論對付何等敵人,都有一戰之力。」
呂玄暗中點頭,專注盯著七目蠶的動作。
此蟲乃是大庚燹甲的天敵,知己知彼,才好在未來遭遇之時有所對策。
「去!」
六翳真人伸手依次點指三根鎮魂樁,輕叱一聲,七目蠶得到主人諭令,猛地弓起身軀,腹部收縮。
下一刻,無數黑色絲線從某隻妖目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匯集成三股黑色洪流,發出破空的銳嘯,分別精準地纏繞向那三根目標巨樁。
哧啦!
蠶絲接觸鎮魂樁表面,立時發出異響,最先纏上去的絲線頃刻間化作一縷輕煙。
然而,鎮魂樁雖然神異,卻注重壓制內里鬼物,並不擅長抵禦外界攻伐。
漫天七目蠶仍在噴吐黑線,毀之不盡。
不出多時,三根鎮魂樁上就纏滿了大團黑線,蠶絲繃得筆直,卻根本無法挪動巨樁分毫。 六翳真人臉色一沉,毫不猶豫地再次掐訣,口中咒語變得急促些許。
靈蟲袋再次鼓盪,又是數千隻七目蠶冒出頭來。
「就這麼三根木樁,還拉不起來麼!」
六翳真人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扭動幾下,變成無數芝麻粒大小的符文,融入蟲群之中。
呂玄認得,此乃一種激發靈蟲潛能的秘術。
短時間內,可以大幅提升靈蟲的力量,但對壽元頗有損害。
不過御蟲的修士大多擅長繁育之法,只要後續及時使得靈蟲產卵,這點損失算不得什麼。
七目蠶發出痛苦嘶鳴,射出的蠶絲粗壯了數分,顏色也變得越發幽深。
即便如此,那三根鎮魂樁也只是晃動得更加劇烈,依舊沒有被拔起的跡象。
六翳真人面色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汗,眼中不悅之色愈發濃重。
彩雲真人察言觀色,立刻開口道:「妾身預估不足,未曾想此陣如此頑固。道友放心,只要破陣取得所需之物,妾身承諾,除了先前約定的材料外,另加三斤『血髓金』,以彌補真人靈蟲損耗!」
六翳真人冷哼一聲,並未多言,算是接受了這個條件,當下不再留手地猛催法術。 霎時間,上萬隻七目蠶身軀齊齊乾癟了一絲,有些妖目邊緣開始滲出淡綠色的體液。
匯聚了萬蟲之力的三股黑色絲索,化作三條咆哮不止的幽黑巨蟒,挾移山之力向後一扯!
三根屹立不倒的鎮魂樁,被硬生生拔起了寸許,整片空間劇烈震盪了一下。
「陣法破開了麼?」
數息之後,就在六翳真人有些疑惑時。
一聲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嘆息,於安靜地底悠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