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霧海終年有茫茫白霧封鎖,在此開闢洞府,長久修行的修士少之又少。
青神法會上見的那些真人與妖獸,大多只將別府建於近海淺水之下,權作一處落腳之地,大半光陰都在外遊歷闖蕩。
細算下來,這些結丹修士在星羅海停留的時間,遠比在沉霧海要長得多。
正因如此,今次呂玄在霧海深處遁行,意外撞見兩方人馬鬥法,內心不免生出驚訝。
待他悄然靠近至兩三里距離,看清被圍攻一方施展的手段時,更覺詫異。
「妖女,你那同伴已被我等師尊擒下,還不速速束手就擒?莫非不想讓他活了麼?」
五名身著統一服飾的築基後期修士,結成陣勢,將一名身形嬌小的女子團團圍在中央。
五人手中法訣變幻,各自身後出現一方圓盤,冰箭、火蛇、金刃、藤蔓交替激射而出。
那被圍困的女子一語不發,只是緊咬牙關,周身黑氣翻湧,幻化出一對磨盤大小的漆黑巨手,左格右擋,將襲來的法術拍散抓碎。
然此法極耗真元,不過百來個呼吸的工夫,她已是氣息紊亂,嬌喘連連,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玄陰一氣大擒拿。」
呂玄目露異色,立刻認出了漆黑巨手的來歷。 《玄陰攝神御靈真解》出自上古大能妙一上人洞府,為陰冥教祖所得,卻不知何故,竟在萬載歲月中跨越重洋,流落至迷離島雲唐國的九苗山一帶。
今世修煉體系與古時不同,專修此法,雖能積蓄精純玄陰真氣,用以催動諸般神通,但對提升自身的修為並無助益。
是以,如今肯下苦功修煉這門功法的人已然不多。
在呂玄的記憶中,能將玄陰一氣大擒拿運使得純熟精妙,除卻那位脫困不久的陰冥教祖本人,幾乎不作第二人想。
「屠戮足夠多的妖獸,積蓄起如此雄厚的玄陰真氣來催動這門大擒拿術……」
心念電轉間,呂玄已對女子身份有了幾分猜測,當即不再隱匿行跡,疾催腳下龍木舟,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戰場。
呂玄立在高空,將那被圍女子的氣息探查得一清二楚,心中頓時瞭然。
他這般毫不掩飾的動作,立刻引起了五名築基後期修士的警覺。
其中一名看似為首的中年修士眉頭一皺,便要出聲呵斥。
當他目光觸及龍木舟上散發的寶光,不由生生咽下了即將出口的言語。
只有結丹修士當中身家豐厚者,才有餘力在煉製本命法寶之外,擁有一件法寶級別的飛舟。
「前輩大駕光臨,晚輩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中年修士臉上跋扈之色消失得一乾二淨,換上一副畢恭畢敬的神情,朝著空中深深一揖。
動作一絲不苟,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撥轉法器離開戰團,飛至龍木舟下方,又是一禮:「晚輩牛沅,家師乃是磨石宮結丹真人『金眼神駝』,此刻正在百里外的小島上鎮壓一名邪修。此女正是那人同夥,我等奉了家師之命,特來捉拿。懇請前輩稍候片刻,待晚輩擒下此女,定當上稟家師,款待前輩,以盡地主之誼。」
他這番話言語間恭敬有加,禮數周全,實則暗藏機鋒,意在借同為結丹的師尊之名,讓對方心生忌憚。
且不論其他,這牛沅言談舉止不卑不亢,周身法力凝實,在築基期內算得上個人才。
可惜,牛沅又如何能料到,呂玄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拉偏架來的。
「磨石宮,金眼神駝……」
呂玄立於舟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名字,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下方的牛沅見狀,心中稍定,連忙擠出一副討好的笑容,連聲應和:「正是,正是家師……」
「……沒聽說過。」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牛沅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尚未反應過來,就見呂玄背後探出一個黃裙少女的腦袋,沖他俏皮地扮了個鬼臉。 牛沅腦中似被重錘砸了一記,瞬間眼前發黑,慘叫一聲從法器上栽落下去,而後就被玄綺五指一抓,捆了個結結實實。
磨石宮另外四修在下面看得真切,皆是臉色大變,一轉身就要向遠處逃去。
不過在五級洞玄靈狐面前,就算是結丹初期修士都要吃個大虧。區區幾名築基弟子,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兔起鶻落間,伴隨幾聲短促驚呼,那四名弟子一個照面就被盡數拘禁起來。
玄綺乾淨利落捉住五名磨石宮弟子,呂玄卻已飄身落在被圍攻的那名女子身前。
那女子秀髮微亂,衣衫染血,鵝蛋臉上滿是戒備。
等她看清來人面容,神情漸漸變得猶疑,難以置信,最後更是直接失聲驚呼:
「先生!」
女子激動不已,眼中熱淚奪眶而出。
普天之下,只有一個地方的人,會用「先生」稱呼呂玄。
那便是深藏霧海未知之處的天棄島,硃卷村。
昔年呂玄結丹之後,三箭射殺蛇母,留下許多典籍給村民,之後不打招呼便直接離去了。 他在天棄島上見的最後一人,就是那名躲在暗中,為同族祈福的少女鴻雪。
如今鴻雪已是假丹期修為,但氣息紊亂,身上傷勢新舊交錯,應是經歷了長時間的苦戰。
「小石叔為了掩護我,獨自拖住了那個駝子,他快撐不住了!」
鴻雪語帶哭腔,提起衣角就要跪下。
她口中的小石叔,正是當年那個虎頭虎腦,總是跟在老村長雲中山身後的少年李岩。
時隔多年,他二人竟離開了天棄島,村子裡肯定發生了某些變故。
然而當下並非敘舊之時,呂玄輕輕將她托起,屈指一彈,一枚丹藥落入鴻雪口中。
「不急行禮,先去救李岩。」
呂玄催動飛舟,百里距離須臾而至。
不遠處的小島上空並無烏雲,卻正下著密密麻麻的金雨。
細看之下,分明是無數尺許長的光絲,從立在半空的一名老者眼中不斷地逸散而出,鋪天蓋地朝下傾瀉。
老者身形佝僂,一手虛按向下,另一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小島之上,一道土黃色光罩倒扣在地,將一名氣血旺盛的青年困在其中。
任他如何揮動鐵拳轟擊,也只能引得光罩嗡嗡作響,表面符文流轉不息,卻始終無法突破而出。
那些灑落的光絲卻能直接穿透光罩,朝青年攢射而去,逼得他騰挪閃避。
偶被擦中,身上立時多出一道深深血痕。
青年這番表現,讓駝背修士眼中貪婪之色大盛,於是猛催法力,光雨又密集了些許,壓得青年喘不過氣來。
靈目類的神通修煉條件苛刻,修仙界內並無多少人煉成。
呂玄封在左邊眸子的玄黃真眼,屬於倚仗前人遺澤,本質上還是法寶。
這佝僂老者既然博得「金眼神駝」的法號,顯然便是靠這一雙金目神通揚名在外。
「如此戰力,在結丹初期的確算得上不俗。」
呂玄暗自點頭。
牛沅被拘在後方,見了師尊,卻轉而朝著呂玄哀求道:「前輩,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麼誤會!晚輩願以性命擔保,定會向家師分說明白,絕不敢與前輩為敵啊!」
呂玄有些意外地看了牛沅一眼,本以為按常理發展,此人見了靠山,便要大吹法螺,誇大金眼神駝神通,然後讓呂玄快快放了自己。 沒想到,牛沅倒是能屈能伸,頗識時務。
鴻雪聽聞此言,憤聲回道:「磨石宮答應幫我們尋人,卻見財起意,一路追殺我們至此。你那師尊,更親口說要抽魂煉魄,逼問我們家鄉所在,還能有什麼誤會?」
呂玄點了點頭,如此說來,便再無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今日磨石宮老少六人,一個都不能離開。
所謂金眼神駝,再怎麼神通廣大,也只是一個結丹初期修士而已。
「老夫磨石宮金眼神駝,這位道友請了!老夫在海外修行界也有幾分薄面,結交了些許朋友。道友不妨報上名號,或許你我還有共同好友,若能化干戈為玉帛,豈不美哉?」
金眼神駝早就察覺呂玄到來,瞥見飛舟後拴著的幾名弟子,心知來者不善,卻仍出言試探了幾句。
呂玄並不答話,手捏劍訣,體內五臟真元流轉,肅殺肺金之氣匯於指尖,驀地朝天一指。
在場之人忽地聞到了一絲花香,而後就見千萬劍絲倏然迸射而出,如天河倒卷,與金眼神駝的靈目光絲撞在一處。
霎時間華彩流轉,銀藍、燦金二色交織,絢爛無比。
單看上去,還以為是煙花綻放,實則假丹修士落入其中,也要瞬間斃命。
【花信風】乃呂玄煉就的本命神通,以周流三重法力催動起來,又豈是一個霧海散修能夠抵擋的? 僵持不過數息,金眼神駝便覺壓力如山,心中駭然。
以往他用靈目神通,與結丹中期修士交手亦可周旋自保,現在卻覺得下一刻就要支撐不住。
老者忙朝腰間儲物袋一拍,祭出一柄虎頭玉如意,內里傳出一聲震天長嘯,一頭約莫十丈高的吊睛白虎幻化而出,張開血盆大口撲去。
不需囑咐,玄綺將百鬼旗一晃,八頭鬼王昂首躍出,一頓拳打爪撕,幾息便將那白虎打得哀嚎潰散。
器靈敗北,玉如意本體也被鬼氣污損,靈光瞬間黯淡大半。
「道友以多欺少,好生不要麵皮!」
金眼神駝怪叫一聲,顧不得壓制青年,雙手合十,脖頸上一串烏木念珠爆發出璀璨佛光,於空中聚成一個丈許大小的金色「卍」字佛印,梵音如濤,朝著呂玄當頭壓下。
「佛門法寶?」
呂玄眯起眼睛。
星羅海佛門遠不如道、魔二門昌盛,唯有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拈花神尼」常年隱世不出。
呂玄打交道最多的便是淨土宗佛修,甚至險些隕於奇光祖師之手,對此道氣息尤為敏感。
眼下金眼神駝運使的法寶雖不是淨土宗路數,但卻引發了一些不甚美妙的回憶。 呂玄面無表情,太白劍丸分出無量劍光,匯聚指尖,凝作一枚青金色紡錘。
「去!」
呂玄手指輕點,紡錘發出刺耳尖嘯,悍然轟在「卍」字佛印中心,將之擊得粉碎,化作漫天金色光點消散。
金眼神駝駭得老臉煞白,連頸間寶珠碎了一顆都沒來得及心疼,就覺眼前青金二色大作,小腹、眉心、胸膛三處俱是一涼。
獨角鬼王收回染血五指,掌心捏著一枚金丹。李岩不知何時也躍至空中,一拳擊穿了老者心臟。
而呂玄發出的那枚劍光紡錘,最先擊中金眼神駝,將其神魂攪得粉碎。
「師尊!」
五名磨石宮修士見狀,嚇得面無人色。
法力無邊,神通廣大的師尊,就這麼被人輕描淡寫地擊殺了。
「饒命,前輩饒命啊……」
牛沅等人抖如篩糠,不住求饒。
呂玄祭出離火燒盡金眼神駝屍身,將他儲物袋抓在手中,聽到牛沅等人呼喊,隨手一抓,就將他們拉至面前,運起奪靈大法,三兩句問清楚了來龍去脈。 原來李岩和鴻雪離開天棄島後,在霧海中迷失方向,巧遇牛沅等人外出採藥,便以妖獸內丹作為酬勞,請其帶路。
不料牛沅使了個心眼,詐稱內丹屬性不合。
硃卷村民風淳樸,不諳外界世情險惡,李岩竟真取出十餘枚妖丹,由此露白,引來殺身之禍。
牛沅暗中通知師尊,金眼神駝得了消息,準備殺人越貨,卻意外發現李岩肉身強悍,堪比妖獸,更是動了歪心思,準備去天棄島上一探究竟。
呂玄查明真相,不再猶豫,指尖劍絲飛出,一人一根,沒入五名築基修士泥丸宮中。
方才審問得知,磨石宮是霧海裡面一處小勢力,位於淺海,只有金眼神駝這麼一位真人。
門中除去牛沅五人,皆是些不成器的弟子,與今次因果無關,呂玄便也無需上門去趕盡殺絕,任其自生自滅即可。
「先生,我們……」
鴻雪自打與呂玄相認之後,眼睛便一直黏在他身上,見呂玄救下李岩,得勝歸來,更是面露雀躍之色。
她剛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呂玄制止了。
「此處不宜久留,待到安全地方,你們養好傷勢再談其他。」
說罷,呂玄大袖一揮,將李岩、鴻雪攝至近前。 龍木舟精芒一閃,從原地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