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冥教祖自現身以來,言語一直不多,觀其言行舉止,威嚴自生,似乎不屑於與旁人過多分說。
待雙方以心魔立下誓約之後,呂玄見氣氛稍有緩和,便想趁此機會,打探玄陰真解的完整經文。
他手中只有前三層,若能得全功法,以玄陰真氣與內置神通的威力,無疑對鬥法大有裨益。
但無論呂玄如何委婉暗示,陰冥教祖都恍若未聞,不再給予任何回應。
末了,她漠然地將袖袍一拂,擋在出口的黑眚絲翻滾涌動,如浪潮般向兩側分開,顯露出通往秘境之外的路徑。
呂玄明白,這是下了逐客令。
若真想立刻拿到完整的《玄陰攝神御靈真解》,其實並非沒有辦法。
他大可動用對方承諾的一次出手機會來交換,以陰冥教祖的性子,想必不會拒絕。
不過,呂玄心中另有打算。
此刻索要功法,無異於用掉一次寶貴的護身機會,得到的也僅僅是一部輔修功法。
如若耐心等待,待陰冥教祖他日修為恢復至巔峰,雙方這層由心魔誓約維持的關係,價值遠超玄陰真解本身。
呂玄知曉湊齊功法之事急不得,於是識趣地拱手告辭: 「既如此,便不打攪教祖清修了。晚輩告辭,後會有期。」
說罷,呂玄朝猿道人使了個眼色。
二人離開禁制,立在無名孤峰腳下。
猿道人摸了摸後腦勺,臉上仍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老猿我真是沒想到,呂道友竟能與上古成名的人物正面交鋒而不落下風,甚至還與之定下契約。這可真是……匪夷所思!」
呂玄擺了擺手,笑道:「猿道友過譽了,教祖並未使出全力。真箇死斗,勝負猶未可知。」
猿道人聞言,心有餘悸地回身望向已然合攏的禁制,喃喃低語:「六翳、瓊瑤二位道友,就這麼隕落其中了……也不知日後這位教祖出山,會在星羅海域掀起何等風浪?」
呂玄奇道:「猿道友怎知,教祖會在星羅修仙界開宗立派?」
猿道人哈哈一笑,詳細解釋起來:
「苗圃秘境所在的孤島深處霧海,偏僻荒涼,並非適宜開宗立派之所。」
「陰冥教祖若想重振道統,勢必得前往附近海域,距離此地最近的,可不就是星羅海了嘛!」
「如今元始魔宗步步緊逼,不斷挑戰太一門權威,局勢動盪,正是渾水摸魚的大好時機。」
「否則,以太一門傳承數萬載的深厚底蘊,連玄真子那般驚才絕艷的人物都敗下陣來,何況是尚未恢復實力的陰冥教祖。」 呂玄點了點頭,心知猿道人說得不錯。
陰冥教祖鬼修之身,一旦被識破,就要落得個人人喊打的下場。
不過玄陰真解隸屬旁門,運使起來黑氣滾滾,妖獸精魂若隱若現,與魔修手段相差不大。
只需稍加遮掩,外人難以分辨。
呂玄昔年還是築基期的時候,便被人這樣誤解過。
想來以陰冥教祖的本領,冒充魔門修士易如反掌。
呂玄方才聽說「盤鳩山妙一上人」的名號,對這位教導出兩名大修士的前輩高人十分好奇,便向猿道人詢問起來。
猿道人自是知無不言,將自己所知的上古傳聞一一道來:
「據典籍零星記載,妙一上人功參造化,乃是數萬年前便已證道飛升的大能。玄真子與陰冥教祖並非受其親傳,而是機緣巧合下,聯手尋得了妙一上人留下的洞府。」
呂玄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如此。剛才我還想不通,為何玄真子不懼師尊懲戒,敢將十七卷秘笈搶走,只給陰冥教祖留下一卷。」
那二人不是真正的師兄妹,而是通過了妙一真人洞府禁制考校,得授傳承,只有同門之實,並無同門之誼。
這樣一來,玄真子後續將陰冥教祖封在鎮魂樁下,或許是因為在接受傳承時立下誓言,不得同門相殘。 不然以各大境界之間越來越恐怖的差距而言,化神擊殺元嬰,應該費不了多大的事才對。
呂玄將所得線索在心中細細梳理,總算對妙一上人這一脈的淵源因果有了大致了解。
說話間,二人已飛至無名孤島邊緣。
放眼望去,海面上白霧瀰漫,結丹修士的神識都只能探出兩三里。
想要原路返回,仍需潛至深海。
猿道人去速不減,就要躍入水中,呂玄卻忽地按住遁光,拱了拱手。
「猿道友,呂某尚有些許瑣事,需在此地盤桓一陣。道友可先行一步返回青神宮。宮址所在,在下已然知曉,待日後得閒,定會再上門叨擾道友與虞宮主。」
猿道人抓耳撓腮,訕笑道:「此次秘境之行折損了幾位熟識道友,回去之後師姐估計又要說教幾句,讓俺閉關苦修哩。呂道友忙完了,可得趕緊去青神宮,給老猿說說好話。」
呂玄心中好笑,猿道人乃是天生異種,面對大敵毫不怯場,卻始終懼怕師姐責怪。
虞雲杳待人接物極為體面,並不像是不講道理之人。
或許猿道人真是在八景宮犯下了滔天禍事,才被流放至霧海,由同門師姐仔細教導。
聽到呂玄答應三年之內再去造訪青神宮,猿道人這才喜笑顏開,抱拳一禮,旋即架起碧光分水而入。 呂玄於岸邊靜立片刻,肩膀一抖,整個人憑空消失,卻是化作了一道虛無劍影,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回到石峰附近。
他找了處隱蔽山洞,拂袖揮出一片空地,盤膝閉目,就此打坐入定。
過了半日,洞外來了一個黃裙少女,進來之後欠身一禮:「呂兄,玄綺在島上探查數圈,並未採得其他珍奇藥草。」
呂玄頷首,並不意外。
這座島上木行精氣旺盛,全賴苗圃靈機逸散,並無人打理,天然生發的靈草自是比不上秘境內部。
可惜陰冥教祖獨占秘境,內里許多靈藥,從此與外人無緣。
好在呂玄提前一步,摘得兩枚陰仙芝,結嬰的把握又多了些許。
進入秘境前,他將玄綺留在外面,一則是搜刮島上資材,其次便是在外接應,以防不測,卻沒有派上用場。
又過了數日,遠處孤峰突生異變。
隨著空間盪起圈圈漣漪,門戶洞開,一具曼妙身影踏足而出,背後無窮玄陰真氣翻滾。
待到黑眚絲禁制閉合,彩雲真人方輕撫心口,長長舒了一口氣,回身望向孤峰,眼神複雜難明。
她在原地呆立良久,掐動法訣,腰肢輕擺,悄無聲息地隱匿不見。 彩雲真人飛離小島約莫五里,正欲扎入深海遁走,突然止住動作,身子重新顯露出來。
她想也不想,皓腕翻轉,燦金柳枝握在手中,金碧光圈兜頭罩下,在護體靈光之外又加上了數層防禦。
「何方宵小藏頭露尾,還不速速現身。」
彩雲真人厲聲喝道。
話音未落,一隻纖纖玉手驀地顯現,輕輕一晃,掌心多出了一面不過尺許大小,魔氣森森的黑色小旗。
彩雲真人眼中閃過驚色,手底卻絲毫不亂,柳枝向前一拂,千道枝條揮舞抽動,直將碧藍海水擊成漫天碎玉飛瓊。
「嘻嘻,姐姐何故動怒。」
銀鈴般的笑聲響起,魔音灌耳,彩雲真人神識微滯,手中法寶僵住了幾不可察的一瞬。
就在這個當口,數頭青面獠牙的厲鬼不知從何處冒出,將彩雲真人團團圍住。
為首的獨角鬼王獰笑一聲,低頭一杵,就將護體靈光撞破。
不需神識探查,彩雲真人便知這幾頭陰魂鬼物皆有結丹初期水準。
她主修木系功法,極難徹底滅殺此類敵人,心中不禁生出退意。 獨角鬼王卻是得理不饒人,半空中探出磨盤大的鬼手抓下,直奔彩雲真人泥丸宮。
彩雲真人輕叱一聲,法寶金光大作,一條鞭子似的虛影飛了上去,和鬼王的巨掌拼了一記。
她這本命法寶溫養多年,又以結丹後期巔峰法力催動,枝條擺動勁道,與七級妖獸肉身力量相當。
獨角鬼王雖然強橫,但卻遠遜於七級妖獸,被那虛影一撞,生生轟飛百丈。
另外幾頭厲鬼見狀,紛紛露出害怕神情,當即縮手縮腳,不敢上前。
彩雲真人沒想到對方來勢洶洶,應付起來卻如此容易,不由嘴角勾起嘲諷:「哪來的魔修,就這點微末道行,也敢攔路劫殺。今日正逢本座不快,乾脆都留下來罷!」
她在胸口一拍,七竅碧光盎然,同時伸手一指,就有一道光華匹練似的鋪展開來,層層堆疊,恍若一座鳥籠,將方圓五里籠罩在內。
幾頭厲鬼剛想逃走,觸及碧光,身上「滋啦」一聲,激起無數白煙,痛得它們一陣鬼哭狼嚎,更顯面貌猙獰。
「姐姐好威風。」
彩雲真人聽到身後有人說話,頭也不回,手中法訣一變,離體三寸之處靈光忽閃,一朵半畝大小的桃花須臾綻放,將要害護得嚴嚴實實。
然而還沒等她放鬆下來,一個黃裙少女便背著手出現在眼前,巧笑倩兮,模樣嬌俏可人。
「不是人類修士,竟是妖獸?」 嗅得少女身上氣息,彩雲真人駭然,正欲再施法術,忽覺對面少女雙眸透出巨大吸引力,心神不由自主地沉了進去。
彩雲真人畢竟是結丹後期大真人,只消沉了十分之一個彈指,便又回過神來。
「妖孽找死。」
她怒極反笑,法訣再變,法寶枝條擰作一條燦金木龍,長吟一聲,龍尾橫掃而過,就將黃裙少女劈落海中。
彩雲真人不依不饒,五指併攏,運起全部法力向下一壓,海水生生下沉出一個手掌的形狀。
嗤。
一聲輕響,彩雲真人忽覺法力調動不起,正自疑惑,低頭一看,卻見小腹處的衣衫漸漸被血染紅,緊接著劇痛傳來。
「我的金丹……碎了?」
念頭閃過,彩雲真人便覺天旋地轉,頭顱不受控制地拋飛起來,再也沒了意識。
片刻之後。
龍木舟低空掠行,破開細浪。
玄綺乖巧地侍立在側,一雙妙目眨動不停,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正在閉目調息的呂玄,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直說就是了。」
呂玄睜開眼睛,淡淡開口。
他先前以人劍合一之術雷霆出擊,一擊斬殺彩雲真人。
事後辨別方向,放出龍木舟代步,朝著翡玉島而去。
利用這段閒暇,呂玄取來淨水化開一枚陰仙芝,耐心煉化藥力。
而今行功完畢,體內靈力凝練澄明,返璞歸真,隱約透出一股先天之氣。
呂玄收斂心神,立刻就察覺到玄綺那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樣。
被點破後,玄綺也不扭捏作姿態,展顏笑道:「呂兄明鑑,玄綺確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
「呂兄知曉,我洞玄靈狐一族,天生與天地五行極為親近。凝結妖丹之後,每次突破,更要汲取海量五行精氣,還需深入地脈方能成功。」
玄綺頓了頓,又道:「如今我已至五級巔峰,觸摸到六級門檻,須得精參五行妙諦,尤其是木行生機之力。呂兄新得的那株柳枝法寶,不知可否暫借與玄綺一段時日?待藉此參透木行靈機,穩固境界後,定當完好歸還。」
「暫時還不能予你。」 呂玄翻手取出燦金柳枝,沉吟道:「彩雲真人成名已久,這件本命法寶特徵顯著,認得它的人不少。若被人瞧見,追查到你我身上,難免引來麻煩。待我抽空將其重新祭煉一番,改頭換面,抹去原有氣息,再賜你修煉不遲。」
玄綺喜上眉梢,盈盈福身:「呂兄思慮周全,玄綺在此拜謝!」
呂玄搖頭輕笑,洞玄靈狐不愧是真靈後裔,進階速度之快,遠超尋常妖獸。
若非自己苦修不輟,恐怕還真難以在境界上始終壓過她一頭。
「收服資質逆天的靈寵固然是一大助力,但身為主人,壓力也是不小。」
呂玄想著,忽地心中一動。
遠方霧氣當中傳來打鬥與咒罵聲,似乎是兩方人馬正在追逐。
「偌大霧海,能遇到其他修士,真是稀奇了……嗯?怎麼可能?」
舟行近前,呂玄臉色頓時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