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情魔羅虛天妙界,乃是以修士天性為引,勾動喜、怒、哀、樂、愛、惡、欲、懼、痴九種根本情緒,反覆催發強化,直至令人徹底沉淪其中,永難自拔。
司清渦生性剛強,寧折不彎,便陷入極致嗔怒。
司清澄向來依從姐姐,性情柔怯,遇事則被恐懼吞沒,只欲逃遁。
呂玄身陷此界,自也不可能全然豁免。
然而他心志堅毅,修行至今又素來克己內斂,罕有劇烈情緒波動,故而並未如司姓姐妹那般,被九種情緒扯入泥沼,喪失神智。
饒是如此,他仍承受著莫大壓力,仿佛一雙無形大手正在撥弄心弦,擾得他心緒紛亂如麻。
剎那間,眼前閃過無數過往畫面,一百七十餘載修行記憶,在不及彈指的須臾間,盡數翻檢重歷。
換作旁人,立時便會被龐雜洶湧的記憶洪流沖得心神失守,難以自持。
但呂玄曾煉化天魔畢舍遮殘魂,承繼了此魔奪舍無數修士積攢的記憶碎片,浩如煙海。
早已有過類似經歷,故而才能守住靈台一線清明,未致恍惚失神。
這等手段,完全超出了尋常真人所能掌握的神通。
呂玄心知九欲天女極可能是一位元嬰真君,那麼這【九情魔羅虛天妙界】,多半便是神虛魔門的一種大神通。 九尊魔羅玉女,每一個都有結丹修士的水準,隨手一擊蘊含肉身神識雙重攻伐。
呂玄催動三十六桿玄陰聚獸幡與之相抗,仍在短短數十合內便落了下風。
「咦?」
似是驚訝於未能一舉拿下呂玄,九欲天女朱唇輕啟,一道赤練自口中激射而出。
卻是一頭已達五級層次的千足赤鱗蛇,想必是練長霓生前所豢靈獸。
呂玄知道眼下不是藏拙的時候,毫不猶豫拋出一隻靈獸圈,黃裙少女手持百鬼旗、梅花山雪圖飄然現身,玉手輕揮,便將那赤鱗千足蛇拍入細沙深處。
「六級狐族靈獸。」
九欲天女眉毛一挑,手指拈起裙裾上的銀飾,向前一拋,就有無數刀槍劍戟瞬間變成丈許長短,迎頭劈斬而下。
呂玄急運玄陰一氣大擒拿迎擊,只覺對面的銀質兵刃重若萬鈞,力道懸殊之下,身形失衡,被打了個跟斗。
「此女好生厲害!」
呂玄堪堪穩住身形,心底暗自吃驚。
元嬰真君固然強橫,卻未料其煉化的一具初入結丹的身外化身,便有堪比假嬰期的戰力,所施神通術法,威力更是大得超乎常理。 這讓一貫喜歡以力破巧的呂玄,首度嘗到被全面壓制的滋味。
好在二人鬥法之時並未浮出海面,此刻身處淺海,算得上半個主場。
呂玄心念微轉,便溝通了不遠處的滄浪乾機大陣。
此陣紮根於海中,平日汲取壬水精華,化作光罩守護護持全島。
此刻受島主全力催動,坊市上方陣紋漣漪驟現,陣法樞紐疾旋如輪。
維持大陣基礎運轉的靈石,大半變成灰白粉末,內中靈氣蕩然無存。
陳識常年鎮守在樞紐內,眼見此景大驚失色。
細察之下,方知是更高權限之人調動陣法所致,心中稍安。
思及應是島主所為,陳識定下心神,揮手將早備妥的上萬塊下品靈石灌入陣核,以防島內生變。
呂玄得了這一口滄浪乾機大陣反哺的靈力,頓覺體內壬水精氣奔騰鼓盪。
法力流至腎臟,一尊足踏雙蛇的神人形象驟然凝實了許多,一股沛然巨力順足少陰腎經疾涌而上,直貫指尖。
「去!」 呂玄隨手捏訣,揚手一點,一枚玄冥壬水神雷便如紡錘脫尾似的激射而出。
九尊魔羅天女同時目射神光,欲要擊碎神雷,沒想到呂玄手中法訣忽地一變,神雷先一步炸裂開來,化作九根無色長索,便向魔羅天女捆去。
想要破去【九情魔羅虛天妙界】大神通,關鍵就在於這九尊玉質魔女雕像之上。
《玄冥胎息御水真法》的玄妙,還在九欲天女預料之上,不過此女絲毫不慌,扣指一彈,使出了另一門法術。
只見無窮灰濛濛的濃霧自魔羅玉女七竅之中汩汩湧出,落海即化,瞬時將方圓千丈染作一片混沌朦朧。
此術並無攻伐之效,卻能屏擋神識,阻絕視線,讓呂玄全力一擊喪失了目標。
灰色海域之內,不時傳來九欲天女的「咯咯」嬌笑,飄飄忽忽,難辨其蹤。
呂玄神識媲美結丹後期大真人,卻在這等場面下毫無用武之地,反受對方諸般手段所制,縛手縛腳,頗感憋悶。
九欲天女數度偷襲,招招直取呂玄泥丸、丹田兩處要害,好懸便要得手。
最兇險的一次,他察覺法術襲來,竭力擰身閃避,便有一道指粗細的氣勁擦著頭皮疾掠而過,火辣辣一陣刺痛。
再慢上半分,恐怕頭顱就被貫穿了。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玄綺傳音忽至: 「呂兄,我的血脈天賦,可以洞察五行運轉痕跡,九欲天女身在海中,總會引動水行精氣波動。呂兄可將心神與我相連,藉此辨其行蹤。」
呂玄大喜,連忙依言施為。
果不其然,就在迷濛一片的海水中感應到了一道身形不斷騰挪,從各種刁鑽的角度打出法術,更於掌心醞釀著一團充斥著毀滅氣息的熾白光球。
隨著時間推移,那光球不斷膨脹,從雞卵大小漸至人頭規模。
呂玄只覺毛骨悚然,這枚光團透出一股包含湮滅、滅絕的氣機,有一種令人大禍臨頭的感覺。
光暈擴散之處,周遭海水並未蒸騰成水汽,而是直接憑空消失了。
此術放在結丹境界,威力幾乎已臻極限,或許仍不及真君隨手一揮,但若被其擦中分毫,恐怕就會如海水一般,莫名湮滅。
九欲天女推掌一擊,光球倏然不見,下一刻,已出現在呂玄面前,快得令人幾乎來不及反應!
「不好,是鎖定氣機的那類神通。」
呂玄心頭一緊。
他也掌握了一門類似神通,即學自瑤台峰主岳儀的「大赤血羅劍」,只要不徹底擊碎,就會一直追蹤著目標,不死不休。
呂玄輕叱一聲,太白劍丸滴溜溜一轉,銀藍色劍芒陡然射出,一道接著一道,不停地消磨著光團的威能。 得了這點時間,呂玄才騰出手來,重新運使玄陰幡、蛟龍旗,對準九欲天女身後狠狠一絞。
咔嚓!
碎裂聲接連響起。九尊魔羅玉女登時大半化為齏粉,餘下三尊也是斷首折臂,再難作祟。
與此同時,一頭獨角鬼王捉住了千足蛇,雙臂發力一撕,一片血水帶著內臟潑灑出來。
鬼王隨即退身,重歸黃裙少女手中旗面,昂首睥睨。
「你能看破我的行蹤?」九欲天女先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目光落在玄綺身上,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原來這頭妖狐不是尋常品種,也罷,待我擒下此獸……」
「廢話真多。」
呂玄冷聲打斷,五指一張,又是數枚玄冥壬水神雷噴出。
【九情魔羅虛天妙界】告破,周遭重歸海底景象,那股一直侵擾心神的力量也隨之消散。
呂玄只覺神清氣爽,忍不住長嘯一聲,身形旋動間,玄陰真氣凝作法袍披在身上,倒有幾分陰冥教祖的風采。
正要合身撲上,就聽一聲哀嚎,太白劍丸倒飛回來,藍羽小雀的聲音急促響起:
「道士,我抵擋不住了!」 呂玄掌心輕握,細察之下,心中大凜。
太白劍丸靈性竟在短短數息交手中損失了兩成,這還是在未曾直接接觸的情形下。
很難想像,尋常法寶正面遭遇那光團,會是何等下場。
呂玄吐出一口濁氣,知道今次遇到的是修道以來最為棘手的敵人。
他幾乎手段盡出,卻只斬殺了本屬練長霓的千足蛇,未能真正傷及九欲天女分毫。
幸而施展大神通對於神識法力消耗極大,一時之間難以再度施展。
九欲天女的無上魔境既破,尚還有幾分周旋餘地,不至於掉頭就跑。
「妾身這『太虛滅絕神光』也是大神通,就算是元嬰修士正面承受,也要元氣大傷。這具化身只能發揮三成威能,卻也不是你能接下的。還有什麼手段,不妨一併使來。」
九欲天女成竹在胸,望著對面一人一狐竭力閃轉,躲避光團追擊,不由露出戲謔之色。
【太虛滅絕神光】循氣機而動,絲毫不給主僕二人喘息之機,牢牢綴在後面。
無論以何種法術迎擊,皆在觸及光團前一刻莫名消散。
幾經碰撞下來,非但未能擺脫,反被拉近了不少距離。 連太白劍丸的材質都無法正面與之抗衡,呂玄只得把牙一咬,揮手撤去兩重陣法,將三十六桿玄陰幡與九桿蛟龍旗一併收回。
「難道結丹與元嬰之間的差距,當真如此懸殊?」
呂玄握緊雙拳,胸中湧起不平之意。一口凜冽庚辛劍氣自肺金噴吐而出。
花香瀰漫間,萬千纖細劍絲交錯縱橫,堪堪兜住【太虛滅絕神光】。
【花信風】!
此乃呂玄掌握的唯一一門大神通,更是摹刻於金丹之上的本命神通,發動之時毫無滯澀,威能暴漲三分,竟將那灰色光團阻了一阻。
然而不過剎那,劍網便被再度撕裂開來。
呂玄不怒反喜,手指連點,不計成本地催動法力,盡數化為重重劍網,磨削那含有湮滅氣息的光團。
十息之後,他體內法力已流失了小半,【太虛滅絕神光】卻僅被削去薄薄一層。
其實九欲天女這具化身,並非無懈可擊。
對方使用的還是剛剛結丹不久的練長霓的身體,就算可以使用真君掌握的大神通,但法寶和肉身卻是其薄弱之處。
只不過不先解決掉【太虛滅絕神光】,便無法騰出手來攻其本體。 「呂兄不宜戀戰,玄綺來阻礙一二,呂兄速去擊殺此人肉身!」
方才心神相連,呂玄所思所慮,玄綺自然也能感知得到。
「好,你小心。」
此刻不容多慮,呂玄來不及細思玄綺能否擋住,轉身便向海面突圍,同時在腰間儲物袋一拍,一道黑光先一步躍至半空。
「往何處逃?」
九欲天女掐訣冷笑,【太虛滅絕神光】立時追著呂玄而去。
就在這時,玄綺忽然怒號一聲。
她平日都是以人類少女形貌示人,而今拼上全力,再顧不得形象,化作一隻房屋大小的白狐。額間紫色豎紋豁然睜開,正是洞玄靈狐一族獨有的第三神目。
玄綺本欲以血脈神通稍作抵擋,未料神目一張,竟有一株尺許長短,兒臂粗細的寶樹虛影投射而出,輝光流轉,直與滅絕神光悍然相撞。
無聲碰撞之後,玄綺悲鳴一聲,復歸小狐模樣,昏迷倒地,雪白毛髮染成鮮紅之色,額間豎眼淌血不止。
九欲天女那道頗為引以為傲的【太虛滅絕神光】,竟然就此消失不見。
「找死。」 接連兩門大神通被破,九欲天女已生退意,看到呂玄倉皇遁走,又萌生擒下此人,逼問隱秘的念頭。當即縱身架起遁光,朝呂玄遁逃方向疾追而去。
二人遁速奇快,眨眼飛過將近百里,沒入霧海之中。
就這麼一追一逃,瞬息掠出三千里。
呂玄領先半步,於一荒島上空停住身形。
他一襲黑袍在霧氣中縹緲不定,正自張弓搭弦,三枚小箭扣於指端,直指九欲天女。
嗖!
乾坤弓、震天箭離弦而出,劃破空間,再現之時已射中九欲天女護體靈光。
此女嬌容驟變,想也不想,當即捨棄一臂,檀口疾吐真言,斷臂轟然炸成漫天血霧,竟硬生生阻住三支小箭,令其不得寸進。
「神羅血術,祭奠天恩,以我殘軀,咒殺汝身。」
九欲天女念念有詞,雙手結印,忽聞頭頂風聲嗚嗚大佐,似自九幽地底傳來。
她只覺顱頂一涼,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漫遍周身。
低頭看去,卻見自身五臟六腑、皮肉筋骨,如同雪遇春陽,寸寸融化開來。 再抬頭看去,呂玄站在一座山嶽似的巨殿正門處,頭頂明鏡高懸,身周淡青氣流盤繞,風聲正是來源於此。
「承風河大陣之威,你也算死得瞑目了。」
呂玄手指微動,九欲天女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