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霧海,無名荒島。
呂玄立於太化九清殿之上,袖袍輕揮,風河大陣徐徐收斂。
這是他首度全力催動此陣對敵,其威勢果然未令人失望。
太化九清殿中的風河大陣,藉助了傳說中成仙三災之一的「風災」之理。
凜然朔風自囟門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其身自解。
面對這種專門克制肉身的陣法,九欲天女本尊貴為元嬰真君,也是前所未見。
風河掠過,任她神識何等強橫,掌握多少驚天動地的大神通,皆是徒勞。
若將修行比作撐船橫渡苦海,神魂便是船中人,肉身則為渡海之船。
失了肉身這艘船,九欲天女一身本領十去八九,再難逞凶。
「練道友,走好。」
呂玄掌心虛握,練長霓的絕美面容上猶帶不解之色。 不及抬頭,整個嬌軀便如泡沫般原地崩潰,唯有一團不甚完整的灰色光球從眉心飛出。
此魂已非練長霓所有,而是五龍島元始魔宗真君九欲天女,寄託於這具軀殼內的一縷分神。
與奇光祖師占據泥丸宮,操控他人的行動的手法不同,九欲天女的手段更加狠辣,直接將練長霓煉成身外化身。
此種秘法一經施展,被侵占身軀的修士神魂便會煙消雲散,連投入輪迴,轉世重修都無有可能了。
此刻肉身既毀,那位名動星羅海域的「第三美人」練長霓,就此徹底消逝於世間。
失去阻礙,三支震天箭首尾相銜,連珠般撞在一處。
最前一支箭陡然加速,一箭洞穿九欲天女那團分神。
嗤。
裂帛似的輕響過後,光球內的九欲天女未及做出任何反應,便已魂飛魄散。
修士神魂本就脆弱,何況直面震天箭這等兇器。
呂玄心下微松,知曉這場兇險總算渡過大半。
他躍出海面之前,便已安排活死傀吸引九欲天女追擊,自身則遁入高空,悄然催動本命法寶,一舉斃敵。 所幸此前應對奇光祖師時已然驗證,縱是元嬰真君,分神亦無法與本體實時溝通,共享記憶。
而今誅滅這具九欲天女化身,還不至於立時引來那位不知蟄伏何處的魔門真君矚目。
今次因幾千條玄龍江水蛇被收,而莫名捲入的這場因果,著實來得突兀。
元始魔宗所圖甚大,竟已有細作躋身太一門中層。
不知那位喜好廣收門徒的龍長老本就是魔門暗子,還是半途叛變投敵。
此事之後,太一門與八景宮之間必生嫌隙。
幸而司姓姐妹未死,親眼目睹「練長霓」化身為魔門修士的情景,至少還能為雙方澄清誤會,指明真兇。
呂玄仔細探查戰場周遭,反覆確認未留任何痕跡,這才收起活死傀,啟程折返。
「玄綺捨身擋下【太虛滅絕神光】,不知怎麼樣了?」
依原路回至翡玉島附近海域,呂玄潛入水下,卻是一怔。
只見一枚避水珠大放光明,將方圓數里內的海水盡數排開。
無水區域之中,靜靜立著三人。 三人不遠處,司姓姐妹安然躺臥,神色寧和,先前被黃龍真君擊出的傷勢似乎好轉不少。
一名銀色輕紗罩體,體態玲瓏的少女懷中抱著一隻渾身染血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向其口中餵著丹藥。
少女身側,立著一個身披紫色法衣,毛臉雷公嘴的猢猻。
「虞雲杳和猿道人……他們怎麼來了?」
呂玄心念微轉,面上肌膚一陣水紋波動,身形容貌復原為本相。
做完這一切,他忽覺一道目光投來,心頭沒來由地收緊了幾分。
虞雲杳和猿道人的對面,一個青衫中年人負手而立,相貌平平,膚色黝黑,立於場中竟似天然融於背景,教人一眼望去極易忽略。
呂玄輕咬舌尖,眼底紫芒閃過,才驚覺此人身上正散發著極其強大的靈壓。
那股壓迫感遠超假嬰期修士,甚至猶在寒礁島兩位真君交手時顯露的威勢之上。
然而便是這般驚人的靈壓,在此人未轉過頭來時,呂玄竟渾然未覺其存在。
「元嬰真君用神識屏蔽了我的感知。」
呂玄喉頭滾動,這才注意到,其人腰間佩著一對彎刀,質地非金,非玉,非木,倒似牛角。 他立刻聯想到虞雲杳身邊那頭板角青牛,想來這名中年人,就是猿道人曾經念叨過的「小師叔」了。
「此牛果然是化形大妖,而且絕對不止八級,多半已是九級妖修!」
呂玄心底暗驚,九級妖獸,相當於人類元嬰中期修士。
而投身八景宮,習得人族功法神通與煉器之道的妖修,兼具妖獸強悍肉身,戰力遠非尋常同階可比。
放眼整個星羅修仙界,元嬰後期大修士不過寥寥三位,對應的十級妖獸也屈指可數。
在此之下,九級妖獸與元嬰中期修士,已是能左右一方局勢的頂尖戰力。
換言之,眼前這位板角青牛化身的男子,極可能是星羅修仙界中排名前十的強者。
此刻對方目光落至己身,轉身遁逃已無可能。
更何況玄綺尚在彼處,生死未卜。
呂玄初時與玄綺於天悟秘境結契,半為互相利用、半存脅迫,彼此間尚有防備。
然而他修行進境始終快過玄綺,戰力更遠超同儕,種種不凡落在身畔靈獸眼中,漸生信服。
修仙界雖言弱肉強食,但尚存道義倫常,但妖獸之間,真會被勝者吞食。 故在妖獸的心中,唯有真正的強者,方有資格成為其主。
加之呂玄兩世為人,從不將靈寵視為奴僕,這般心思與當世修士迥異。
他與玄綺以兄妹相稱,在相處百餘年的時間裡,多了許多默契,自以帝流漿助其凝結妖丹後,玄綺明面上仍維持恭敬,眼底卻不時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在危急關頭以身硬擋九欲天女那記大神通。
須知此前太白劍丸對上【太虛滅絕神光】,很快便敗下陣來,血肉之軀與之對抗,幾乎必死無疑。
玄綺此舉,實已有了捨身護主,以命換命的覺悟。
當然,二者之間有靈契及真御印的約束,主人死亡,靈獸也無法獨活。
但無論出於本心抑或被迫,呂玄能順利騰出手來擊殺九欲天女化身,玄綺當居首功。
單憑這一點,呂玄也不可能拋下她獨自離開。
他與青神宮二人結有善緣,與猿道人更是多次出生入死的交情,想來板角青牛也不會懷有惡感。
呂玄心念飛轉,身形卻未停頓,迎著青衫中年人的目光,硬著頭皮飄至三人近前。
修為臻至元嬰之上,神識覆蓋範圍大幅擴張。 或許早在百里之外,板角青牛便已察覺他的到來。
此刻再作遮掩,反顯心思不正,易惹對方生厭。
呂玄恭恭敬敬地拱手執禮:「晚輩呂玄,見過前輩。」
青衫中年人淡笑點了點頭,方才他已看到了呂玄容貌變化的過程,卻沒有點破。
「呂道友,怎會是你!」
猿道人面露喜色,咧開大嘴笑道,「這才幾年未見,你修為似又精進了不少哩!」
「猿道友說笑了,你不也已成功破入六級境界了麼。」
呂玄笑著應了一句,復向虞雲杳點頭致意,目光關切地落向她懷中的白狐。
玄綺氣息穩定,不似重傷,倒如沉睡一般,只有渾身毛皮仍是血色。
虞雲杳冰雪聰明,立時猜出七八分,安慰道:「呂道友不必憂心。你這靈獸並未傷及根本,只是妖力運使過度,又受外力反震,經脈穴竅略有破損,流失了約莫兩成精血。服下本門秘制丹藥後,休養十餘日便可無礙。」
呂玄本就是煉丹大師,更曾親身經歷精血大損,深知這等能在短時內補益精血的丹藥何其珍貴,幾可與昔年田萱兒所贈的「生生造化丸」媲美。
「多謝虞道友。」 呂玄打了個稽首,略作思忖,決定投桃報李,將九欲天女偽裝成練長霓之事道出,卻含混隱去了寒礁島上一連串變故。
青神宮三人皆非愚鈍之輩,稍加點破,便能推知元始魔宗打算挑撥離間。
「九欲天女確為神虛魔門的元嬰初期修士,呂道友推斷無誤。」
虞雲杳輕頷螓首,秀眉輕蹙,旋即又道:「道友能以結丹中期修為,擊殺真君化身,這份戰力,恐怕還在雲杳之上。」
「還是多虧了對方這具身軀初結金丹,法力運轉未至圓融,加之我麾下靈獸捨身抵擋,方有且戰且退之機,僥倖覓得破綻罷了,呂某自身亦是險死還生。這點微末本事,豈敢與宮主比肩。」
呂玄搖頭,自虞雲杳懷中接過白狐,輕撫數下,將其收入靈獸圈中。
便在此時,兩聲輕吟響起。
司姓姐妹悠悠轉醒,站起身來。
「二位師妹,許久不見,你們也結丹了。」虞雲杳溫聲道。
司清澄睜大雙眸,淚光盈盈,顫聲道:「虞師姐,猿師兄,青牛師伯!」
司清渦神情稍顯平靜,卻也難掩激動。
姐妹倆昏迷之前尚處險境,無論呂青城還是「練長霓」勝出,於她們而言皆非善事。 如今醒來,那二人已不知所蹤,反是八景宮同門在側,一股難以抑制的欣喜湧上心頭。
然而司清渦目光轉向呂玄,卻見這陌生人正含笑望來,心頭一跳,立時察覺呂青城設下的禁制猶在,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呂玄眼神溫和,內中意思卻很明白:一旦暴露身份,禁制即刻就要發作,屆時不光司清渦自己要死,還會害了妹妹。
司清渦強壓心頭陰霾,面上神色不變,緊接著將如何被擒,如何被賣至太一閣,如何挾持人質脫逃,如何被真君重創,以及練長霓如何在她們面前變成魔修等事,一一道來。
「練師妹……」虞雲杳一時無言。
猿道人忍不住破口大罵:「這些魔崽子,就知道到別派臥底,簡直是滿肚子陰謀詭計,而且竟敢將手伸到八景宮弟子身上,當真不要麵皮……」
青牛瞥了他一眼,猿道人訕訕住口,撓了撓後腦勺。
練長霓身為八景宮修士卻臥底太一門,又何嘗不是陰謀詭計?
猿道人這番大罵,等同於把八景宮一併捎帶上了。
虞雲杳嘆息一聲:「練師妹當年主動請纓潛入太一門,宮中為保其周全,一直未與她聯絡,未料還是身死道消了。」
呂玄適時問道:「虞道友是感知此地法力餘波,方才趕來的麼?」
「這卻不是,青牛師叔得了一位神秘真君傳訊,言說此地有八景宮弟子受傷,令我前來救治。我等半信半疑至此,未料真遇上了兩位司師妹,還有呂道友的靈寵。」 虞雲杳滿面疑色,「聽司師妹言說,小師叔,那傳訊的真君,莫非便是在寒礁島上阻攔黃龍真君之人?」
青衫中年人聲音沉穩:「約莫是了,此人修為不在我之下,看不出根腳。」
「什麼?那名神秘真君不是魔門之人?」
呂玄心中暗驚。
識破九欲天女偽裝後,本以為她以練長霓身份說出的話皆為虛假,那個神秘真君實際上是其本體降臨。
如今看來,九欲天女化身並不知龍長老魔門臥底之事,仍是靠那神秘真君提醒方才聯手定下挑唆之計。
對於此事,呂玄倒不覺怪。
元始魔宗轄下五大魔門雖為同盟,卻有各自的島嶼和山門,利益落在細處,並不完全一致。
不同宗門間的暗樁自不會互通聲氣,九欲天女不知龍長老底細,也在情理之中。
而龍長老藉助高位之便,暗中破壞寒礁島禁制陣法,練長霓於拍賣會場操控甲士反叛,佯裝被挾,再由一名元嬰修士牽制黃龍真君。
一應步驟,皆在那名神秘真君的操控之下。
此人通知板角青牛前來救人,明顯不是魔門真君應有的舉動,然其不屬魔門,又何必大費周章,幫助練長霓? 「不是太一門、八景宮、元始魔宗修士,難不成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散修?」
此人就像一個隱藏在暗處的影子,始終存在,卻讓人難以捉摸。
呂玄心中正自疑惑,又聽青衫中年人沉聲道:「小心了,有兩個元嬰修士正朝此地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