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空間不見天日,唯有中央虛浮著一座孤島,約莫有外面那顆太古星辰的五成大小。
島嶼極為廣袤,凌空俯瞰下去,一眼望不到邊際。
臨近地面處,蒙蒙大霧瀰漫,將下方景物盡數遮蔽,只剩下一座恍若仙宮玉閣的巍峨古殿,孤零零地凌駕在霧海之上。
古殿坐落之地,乃是一處形同人類手掌的山嶽。
這手掌的動作極為奇特,食指怒指蒼穹,拇指則緊扣著另外三指。
整體看去,似有一尊法天象地的石質巨人,正以單根手指擎托起整座大殿。
想來這裡便是情報中寫明的三清島指天峰了,外觀與其名字頗為貼切。
呂玄只看了一眼宮殿形制,當即愣在了原地,即便以他將近兩百年養就的沉靜心性,臉上也不禁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座大殿,竟與天鳴山地宮核心處那座赤銅古殿有九成相似,只是材質不甚相同。
外層殿牆呈土黃色,看上去似石非石,似銅非銅,不知太元道人以何物鑄成。
呂玄強壓下內心疑惑,低頭思忖起來。
天鳴山與此地相距甚遠,便是一位結丹修士窮極一生,也未必能橫渡茫茫滄海抵達彼岸。 也唯有太元道人,靈威仰,紫府仙尊這些化神大能,才有能力縱橫人間,在不同地域留下痕跡。
根據天香閣那名鳳目女子所言,太元道人大約是在五萬年前留下的這座仙府遺蹟,而後飛升上界。
天鳴山地宮建成距今,已經快要有十萬年,其間有化神修士造訪過倒也不算離奇。
只是不知為何,太元道人建造仙府的時候,全然參照了地宮形制。
「若真如此……仙府內部是否也分作外、中、內三層?」
百餘年過去,呂玄仍對天鳴山地宮中的萬象迴廊、神秘雨林、赤銅古殿等布置記憶猶新。
若兩處真有淵源,他此番便比旁人多了幾分先知先覺。
不過呂玄並未抱太大期望。
太元道人縱然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完全復刻天鳴山地宮。那地宮乃是上古御靈宗為封印戾氣所化的十大凶獸,傾盡全宗之力建造,內中耗費的人力靈材,布設的禁制陣法,恐怕就是太一門、八景宮加在一起也難以企及。
太元道人作為飛升修士,實無必要構築那般複雜的禁制。
按照整個星羅海域的修士都對此地趨之若鶩的樣子來看,這太元仙府之內,應是機緣多於兇險。
思及此處,呂玄將神識滲入手中玉簡,望見內部燦若星辰的一千多枚太元通寶,心道: 「我還不清楚此物用法,也不知這些算多算少,淨靈蓮與滌塵玉露兩樣神物,又需要多少枚通寶才能兌換?若是不夠,還是當以淨靈蓮為先。此物助我突破元嬰後,又可添數百年的壽元。待三百年後,下一次仙府再啟,仍有換取滌塵玉露,改善資質的機會。」
按照哀牢子生前修為,縱使不如當今場中許多真人,但也絕非最末的一等,此人搜集的太元通寶,想來數目應當不算太少才是。
胡思亂想了一陣,頭頂岩層陸續傳來「嗤嗤」破土之聲,卻是持仙簡抵達的修士越來越多。
眾人皆懸停空中,神色各異。
面現好奇震驚者,大抵是初次來此。
神情淡然自若的,則是曾經來過之人。
做出呂玄之前那等震驚模樣的人不在少數,是以他也未引起旁人注目。
此界之中,大多數修士都是以本來面貌示人。
畢竟維持換形術需時刻消耗法力,一旦動手鬥法,運使八成以上實力,法術便會自行潰散。
呂玄素來謹慎,仍是隨手發出一團朦朧水汽遮蔽周身,使人難窺其真容。
四下望去,天際如他這般施為者也不罕見,各色雲氣、霧靄、精芒、毫光、神暈遍布八方。
恰在此時,下方傳來「轟隆隆」一陣沉悶巨響,似有極沉重之物正在緩緩挪移。 呂玄精神一振,凝目望去,但見島上濃霧翻湧退散,漸次顯露出內里全貌。
霧散之處,瓊枝玉樹依稀可辨,靈泉飛瀑隱約其間,霞光流轉似有還無,煙嵐縹緲如幻如真。
一股氤氳仙氣撲面而來。
饒是呂玄見多識廣,仍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這便是太元仙府了……」
那隻怒指蒼天的巨手,正矗立於無數亂石之中,石塊大者如屋,小者如斗,擺放成了一座迷宮似的陣法。
初觀上去,只覺雜亂無章,但若定睛細看幾息,便覺胸悶頭暈,呼吸不暢。
呂玄神魂搖盪,當即不敢久視。
他只學了點陣法之道的皮毛,卻也能看出這「九九塊壘大陣」的不凡之處,單憑那幾位真君按兵不動,面色凝重的模樣,便知此陣至少有四階以上的水準。
「難怪之前天倫子說,早進來也沒有任何用處。」
呂玄暗自點頭,塊壘難消,須得等候天時,霧氣自然散去,方才能夠進入真正的仙府當中。
阻礙既去,許多人便按捺不住,紛紛化光御器向下疾掠。 那道赤火流星依舊一馬當先,瞬息沒入殿門之中。
對那些不是首次探索仙府的修士而言,裡面布置早已心中有數,誰先闖入,誰便能占得先機。
呂玄不甘落後,當即縱起一道青金色劍虹,隨人流俯衝而下。
穿過殿門,眼前並非想像中的殿堂,而是一處塵土飛揚的陣法入口。
見到其他人毫不猶豫,呂玄撐起護體靈光,身形一閃沒入其中,周遭景物一陣蕩漾變幻。
下一刻,他便已置身於一座三四百丈見方的宏偉大廳。
廳內四壁空蕩,地面玄青色石板鋪陳,殘留著劇烈的法力波動,氣息混雜斑駁,應是已有不少修士經過此地。
「看來所有人都要從這裡路過。」
呂玄心中暗忖,後方破空之聲響起,他連忙動身繼續趕路。
此地與記憶中天鳴山地宮最外層的萬象迴廊截然不同,並無錯綜複雜的路徑與幻象禁制,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穿過大廳拱門,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極為寬敞的藥園。園中靈花異樹錯落有致,植株上懸掛著色澤各異的果實,靈氣縹緲。
這些靈藥雖品類繁多,外界也不常見,卻並無特別珍稀之物,連千年以上火候的都未見到。 「說是藥園,不如說是一座精心布置的花園。或許這些靈草本非太元道人特意栽種的修煉資材,而是點綴景致用的尋常之物。」
呂玄略感失望,思及此處每三百年便遭人採摘一回,縱有珍品也難留下,除非有能加速靈植生長的奇珍異寶存在,於是才覺釋然。
藥園占地極廣,此刻已有數十名築基修士散落其中,彼此間保持著微妙距離,互不干擾,各自小心翼翼地採集靈藥。
他們能夠進來,皆仰仗於其背後的結丹真人,採得靈藥,五成都要用作上供。
此時若起衝突,殺人奪藥,便相當於和對方背後真人為敵,殊為不智。
故而這片藥園,反倒成了仙府內最為安靜祥和的地方。
呂玄雖看不上這些尋常靈藥,但本著見之有份的想法,架光飛過時,大袖連連捲動,就收起了不下百株靈草。
此舉頓時引來數道不滿目光,待得一眾採藥人看到是個結丹修士,不禁面色微變,忙不迭地避開鋒芒,轉而到其他區域繼續手中活計,反正藥園占地不小,資材充沛,足以讓所有人滿載而歸。
先前在太古星辰外面的石台上,赤火流星飛掠而過,直接滅殺了一個築基修士的場面仍歷歷在目,沒人敢用性命去賭高階修士的脾性。
如此景象,在藥園中屢見不鮮。
很快,所有高階修士都已從此地穿行而過,那些採藥人才鬆了口氣。
對於築基修士而言,今次太元仙府的目標就是儘可能多地採摘靈藥,並將之分給帶他們進來的結丹修士。 若能引得真人歡喜,隨手賞下些丹藥法器,便是一樁難得的機緣。
俗話說人貴在知足,仙府更深處的奇珍異寶,就與他們無緣了,留給結丹、元嬰二境修士爭奪便是。
在此方秘境世界當中,不同境界的修士各憑氣運本領,攫取最大利益,已然成為了共識。
呂玄神識散開,把周遭景象盡收眼底,心中暗暗感慨。
昔年他在築基境界的時候,也是這般謹小慎微,生怕一不留神觸怒真人,惹來殺身之禍。
幸而如今已然擺脫了低階修士的頭銜,算得上仙府當中除元嬰修士之外修為最高的一類。
呂玄收斂心神,不再留戀,化光徑直穿過藥園,朝著更深處遁去。
不出多時,眼前景色劇烈變化,先前的繁花奇樹盡皆失去蹤跡,丘陵綿延,愈顯蒼涼。
「仙府之中,兇險致命的禁制雖然還沒遇到,但幻陣、傳送這兩類卻是到處都是。」
從土黃色的大殿門口進入,至此處丘陵,就已經穿過了不下三道傳送陣法。
偏生這些陣法傳送的位置隨機,許多結伴同行的修士,只能就此分別開來,各自探索。
這一點對於獨自行動的修士來說,卻是好事,免去了遭人圍攻的風險。 呂玄眉頭微皺,落在一個較高的位置,眸中紫金之色閃動,神識集中成線,一下就探知到了八十里之外。
「嗯?還有熟人。看來他們運氣不錯,竟然沒有被傳送分開。」
光禿禿的山坡之上,正有幾個打扮各異的男女駐足不前,正對著一團墨綠色的蛇形妖獸精魂狂轟亂炸。
只是法術靈光消散之後,那妖魂不僅沒有受傷,反倒精神抖擻,連噴出幾口毒氣。
他們似乎是想捉住這團妖魂,沒有一上來就使出壓箱底的手段,所以才被攆得顯露出些許狼狽。
呂玄認得,這些修士是寒礁島金丹大典上,曾經前來觀禮的海外散修。
三男一女,都是結丹初期修為。
他當日還在宴席上與這幾人把盞言歡,知曉其身份相對清白,不是修煉邪功之人,於是心念一動,化光趕了上去。
然而呂玄對這四人知根知底,對方卻只見過翡玉島主呂青城那副皮囊,只把他現在的裝扮當作了陌生人一般看待。
「還請閣下止步,不知有何貴幹?」
遁光剛一靠近百丈之內,就被一個樣貌氣宇軒昂的黃衣男子抬手發出一道風牆,攔了下來。
呂玄本命法寶內含風河大陣,算是世間最上乘的風法,想要藉此突破男子法術簡直易如反掌。 不過眼下還要向幾人打聽事情,不便落了對方面子。
呂玄止住身形,拱手笑道:「幾位道友請了。在下初到此地,聽聞過仙府內的寶貝,大多要用太元通寶兌換,卻不知個中具體規則如何,想要請教一番。為顯誠意,在下就為幾位道友擒下此妖魂。」
說著,他左眼輕眨,玄黃二色倏然閃動,一股莫名氣機掃蕩向前。
玄黃真眼專門克制妖族,就連猿道人施展的毫毛神通,也要在其衝擊下瞬時消散。
妖蛇精魂固然頑強,卻怎麼也抵擋不住玄黃二氣,立時哀鳴一聲,露出了內里真容。
竟是一枚形狀渾圓,內有方孔的太元通寶!
四人中的那名女修面露喜色,把手一招,將錢幣收進仙簡,笑道:「小妹卻之不恭了。」
黃衣男子取出一個玉淨瓶,將那妖蛇精魂收起,拱了拱手:
「在下五陶居士,與其餘三位都是星羅南域的散修。多謝道友出手相助,不然我們還要與這孽畜周旋許久。」
「在下道號太白。」呂玄重新見禮。
「原來是太白真人,幸會。」五陶居士點點頭,「道友關心的事情,在下倒是恰好知曉一二。正如所見,仙府邊緣地帶有許多裹挾了太元通寶的妖魂遊蕩,棘手得很……」
緊接著,黃衣男子將所知之事娓娓道來。 太元道人證得化神之後,親手煉製了十二萬九千六百枚太元通寶,俱是法器層次,但又有尋常法器不具備的靈性。
飛升前夕,太元道人將己身用不上,亦不便攜往上界的珍奇遺寶,封存於仙府各處,意在遺澤後世修士。
來訪者尋得太元通寶,方能在仙府核心的「珍瓏閣」中換取所需資材。
而這些通寶,大多已被仙府內滋生的妖獸精魂,以及漫長歲月中隕落於此的修士亡靈吞納融合。
一旦魂魄吸收了通寶,便會脫胎換骨,一改尋常神魂脆弱易散的本性,變得堅韌異常,如先前的那條妖蛇一般,處於一種非生非死的奇特狀態。
此種奇異生靈,被統稱作「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