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變化了。」
海底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內部,呂玄睜開眼睛。
留置在數十里外的那具傀儡,已將陰鷙老者探手撈取海中月影的景象傳回。
自打修成紫府煉神法四層,創下【紫炫金瞳】之後,呂玄的探查能力便又精進了幾分。
他運起法瞳遙遙望去,場中一切盡收眼底。
卻見十餘名結丹修士緊隨陰鷙老者之後,迫不及待探出手掌,次第觸碰海面月影,旋即不見了蹤跡。
與此同時,最初只有人頭大小的倒影正在逐漸擴張,不出十息,就化作一輪占據方圓五里的瑩黃滿月,靜靜浮於碧海之中。
性子最急的一批人皆已入內,後方修士這才不緊不慢地飛臨上空。
呂玄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在此靜候半載,若非見有修士陸續飛來,都要疑心太元仙府是否真在此處。
好在沒有白等。
呂玄心知時機已至,當即收斂神識,稍作調息,將一身精氣神調整至巔峰,緊接著周身向內一縮,化作一道青金色遁光,離了暫居半載的臨時洞府,朝異變中心疾掠而去。
碧玉似的海面上方,到處都是強橫氣息,破空飛遁之聲自斷續傳來。 單是無需藉助外物,便能穩穩站在天上的,就有不下百人,儼然都是結丹以上修為。
更遠處,還有影影綽綽的許多人逡巡不前,不知是在觀望,還是在等待契機。
「這些人莫不是頭回入太元仙府?早進去又有何用,還不是要等待九九塊壘大陣敞開的那一刻。」一個中年儒生甩開摺扇,搖頭哂道。
「孔兄,你我昔年不也是這般心急麼?」一隻丈許長的紫玉葫蘆懸在半空,其上側臥著個袒胸露乳的肥胖老者,面泛酡紅。
「天倫子和酒仙真人……這二位,都是散修中的翹楚者,停留在結丹後期多年了。」稍遠之處,一夥面露躊躇的修士低聲議論。
這般談話自瞞不過大真人耳目,酒仙真人打了個醉嗝,挑眉道:「這還真是奇了,今次竟然有築基小輩來太元仙府碰運氣?他們何來資格取得仙簡?」
中年儒生冷笑道:「道友忘了,仙府所在之地,無有信物也可踏足。這些小輩只要得人攜帶入內,便可在最外圍採摘些許靈藥,只是沒有資格進入仙府內部,以太元通寶兌換寶物罷了。」
酒仙真人眼珠一轉,恍然道:「難怪!方才還有幾個小輩尋上門來,求我帶他們進去,言明採得靈藥五五均分。」
天倫子撫須道:「不錯,我們這些真人,大多一心想要進入仙府,可入內後時間緊迫,誰願在外圍耽擱?所以才不屑去採摘靈藥。」
「那與這些小輩合作,豈非平白多得一批藥材?嘿嘿,幸好方才沒有一口回絕,只說考慮一二。多謝孔兄解惑,老夫正欲開爐煉丹,這便帶他們進去。」酒仙真人一拍身下的葫蘆,身形登時消失在原地。
中年儒生面無表情地收起摺扇,轉向側旁虛空:「道友旁聽許久,不現身一見麼?」
在他身後百丈左右,月光清輝忽地黯淡了一分,旋即並肩走出一個懷抱木劍的少年道人,和一個手持法旨的坤道。 「道友神識敏銳,貧道這隱匿之術卻是有些班門弄斧了。」侍劍童子微微一笑,「方才見道友與酒仙道友敘話,未敢貿然叨擾,絕無偷聽之意。只是觀道友見聞廣博,貧道與師妹皆是初次前來太元仙府,尚有些許疑惑,欲向道友請教。」
天倫子眉頭一皺:「看樣子,二位應是南域修士,怎會無舊識相引,反要來問老夫?」
「呵呵,貧道與師妹一向閉門苦修,不怎麼外出結交。再者近來南域之內,魔門氣焰囂張,人心惶惶,誰知在場哪個是魔修喬裝假扮的?貧道察覺道友胸中懷有浩然正氣,值得信任,還請天倫子道友不吝賜教。」
若有認得侍劍童子之人在場,便會大吃一驚,此子執掌真君古寶生息雷雲,在太一門轄境的結丹修士中幾無敵手,常以執法天使自居,何曾這麼客氣過。
他這一記不輕不重的奉承,恰巧搔到癢處。
天倫子臉上露出一絲傲然,「不錯,老夫所修功法,承自上古書修門派『白鶴書院』,乃是一等一的正道。老夫雖不敢自詡心懷天下,斬妖除魔之事卻也做了不少。」
心情大悅之下,天倫子便與侍劍童子、奉旨童子講起太元仙府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常識,一說便是半個時辰。邊講邊不住打量周遭動向,似在尋人,又似在審時度勢,權衡入府時機。
侍劍童子面帶微笑,心中卻暗罵道:老狐狸所言泛泛,說了和沒說有什麼區別?
距此三人不遠處,呂玄隱匿身形竊聽多時,心道:
「這方海域,果真是四方交匯之處,除受禁制所限,不能進入仙府的深海妖族之外,八景宮,太一門,元始魔宗,還有星羅修仙界各方散修,基本齊聚於此了。」
見那中年儒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呂玄便悄然挪動身形,緩緩朝別處飄去。
此時已過去小半時辰,不少築基修士尋得了依附的真人前輩,個個面露喜色,身影漸次遁入無形。 呂玄又在原地靜候了整整三日,仔細打量海中巨大月輪的變化,同時心中默算著進入仙府的人數。
「結丹期三百七十二人,至少一半都是後期存在,還有幾個氣息深沉,隱約有假嬰修為。還有兩人看不透修為,如無意外,應該是元嬰真君。」
這般數量,比他原先預估的還少了許多。
畢竟這方修仙界靈藥不甚充沛,但是海中資材卻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加之海域修士與妖獸搏殺的機會較多,歷練之下,對生死真意領悟得更加明了。
因此,星羅海域的結丹修士,理應比迷離島多上不少。
不說其他,太一門的結丹長老,可能就不止這個數目。
不過轉念一想,這些隸屬大宗大派的真人,多半身負職責,若無真君調令,沒有幾人敢私自前來太元仙府。
況且他們在門內所能獲得的資源已頗為豐厚,除非壽元將盡,進境無望,否則何必來此搏命。
倒是較為鬆散的小宗門、修仙世家之人,以及四海為家,尋覓仙緣的散修,才是探索秘境遺蹟的主力。
侍劍童子他們二人,八成也是奉了真君諭令,方才來到此處。
呂玄心中有數,知道再等下去也難以看出更多門道,便決定動身。
他將手掌縮進袖中,翻手一握,捏住一塊模樣普通的玉簡,另一隻手徐徐向前探出,作勢要掬起一捧海水。 指尖觸及海面,就有一股無形巨力撞破天幕,加持在了呂玄身上。
他原本是自上而下的姿勢,承了這道勁力,頓覺天地倒轉,周身一輕,像是被罡風托起一般,轉為向上飛升之勢。
「難怪從海中往上看,根本看不出什麼端倪,這座籠罩仙府的禁制大陣,竟是高懸於天穹之上。太元道人的修為,當真稱得上古往今來第一流了。」
呂玄一步踏出,落在堅實地面上,腳下踩著一方千丈見方的巨大石台,色澤灰白。
他極目遠眺,不由大感震撼。
只見石台邊緣處,連接著一道不知延伸幾千里的狹長石橋,寬僅尺許,一路蜿蜒向下,探入渺遠深處。
橋下既非黑暗,也無有光芒,唯見茫茫虛空,無邊無際。
即便只站在台邊向下望去,也覺心悸神搖,魂魄都要被那虛無吸去。
石橋盡頭,卻懸著一顆龐大得難以形容的赭黃色圓球。
赫然是一顆死寂的太古星辰!
離得太遠,隱約只能窺見表面存在陰影,想來應該是形貌不一,千姿百態的高山深谷,除此之外,目之所及再無半點其他顏色,被其周圍虛空襯托,更顯蒼涼。
虛空乃是淒冷荒蕪之地,不僅沒有修士賴以修煉的天地靈氣,更常有無數天魔遊蕩其間,伺機噬人。 呂玄在螺殼龍宮內,大費周折,甚至不惜損耗精血才斬殺的畢舍遮,也不過是天魔分化出的一縷分魂。
其本尊或許正在這片虛空中漫無目的地游弋,只待有修士衝擊元嬰,心魔滋生之時,再降臨世間,誘人沉淪。
無盡歲月以來,天魔便只能在這冰冷虛空中生存。
生靈一旦踏入此地,就好像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當中,忽地燃起了一支火把,頃刻間便會將周遭天魔盡數引來。
故而即便是那些在人間威勢無窮,舉手投足間移山填海,改變地形的元嬰真君,亦不敢涉足虛空。
不遠處,十餘築基修士在石台上猶豫許久,終於有個絡腮鬍漢子把心一橫,揚手御器而起,要向石橋對岸飛去。
不料他身形方至石橋上空,便猛地一歪,似是經受無形之力拉扯,頓時失了平衡,朝橋外虛空跌去。
那漢子駭得肝膽俱裂,面無人色,大叫一聲,雙手在空中亂抓,想要攀住橋面邊緣。
幸而石橋兩側也有法陣存在,漢子撞上一道無形氣牆,踉蹌跌回橋面。
他以手拄膝,大口喘息了半晌才恢復平靜,而後再度御器而起,乘著莫名助力,飛遁速度竟比尋常築基修士快上數倍,直往太古星辰而去。
有人在前探路,餘下低階修士這才壯起膽子駕起法器飛向遠處。
就在這時,一個粗獷喝聲炸響: 「讓開!」
呂玄面色一變,還不待神識探出查看,就有一條赤火流星「咻」地一下掠過。
殘存靈壓狂風捲地,將附近修士震得東倒西歪,甚至有結丹初期修士踉蹌坐倒在地。
離得最近的一個築基修士,身軀莫名其妙燃燒起來,很快變成了一堆焦炭。
「好霸道的真君,好霸道的遁術!」
呂玄運起法力,巧妙化去迎面而來的餘波,不由心下凜然。
方才那股勁力之強,竟已媲美他全力一擊。
這還是相距數十丈的情況下。
以此推想,若是一位真君施展遁術緊貼著結丹初期修士掠過,只怕捲起的凜風就能將其肉身撕碎。
以往只聽說過元嬰修士隔空一瞥,便可誅殺下修。
今日方知,真君遁形而過,對修為淺薄之人也是滅頂之災。
呂玄下意識地摸了摸儲物袋,內里存有以天工百鍊之法反覆錘鍊的幾件防禦法寶,疊合之下,應能抵擋元嬰修士隨手一擊。 只要阻得一剎,便可施展「天人縱」脫身。
思忖間,那道火流星已達石橋上空,卻絲毫未受影響,倏忽沒入遠方黑暗之中。
除去這位威勢驚人的真君之外,呂玄早先留意到的幾名修為莫測之人也相繼動身。
待這些人離去後,他才駕起遁光。
石橋一路向下延伸,直指太古星辰。
遁光入其範圍,便覺一股沉渾巨力加身,將遁光壓得明滅不定。
「約莫是那星辰極重,產生了些許牽引之力,這就無怪那個築基修士先前那般狼狽了。」
只一瞬間,呂玄就適應了這股力量,反而借勢增速,朝星辰表面疾馳而去。
飛至近前,早先之人已不見蹤影,循目四望,星辰表面不見任何像樣的建築物,唯有連綿起伏的褐黃山巒與溝壑。
「太元道人莫非將仙府建於地底?」
呂玄胡亂猜測著,索性在原地駐足觀望。
不多時,便有數名結丹修士結伴而至,漠然瞥了他一眼,便各自散開,朝不同方向離去。 其中一人飛出數十里,確信後面無人跟蹤,便將一枚玉簡祭出眼前,施法催動。
玉簡毫光一閃,那人面露喜色,擊掌放出一隻穿山甲模樣的小獸,向下指去。
小獸揮動前爪,堅硬地面如豆腐般被輕易刨開。
此人等候片刻,又在身上拍了數張符籙,這才沿著挖掘出的通道鑽了進去,臨走不忘拂袖掩去痕跡。
呂玄的神識自始至終關注此人舉動,見狀心下瞭然,於是伸手捏起一枚三角符印,口中念念有詞,隨即雙腳一沉,整個人沒入土中。
這枚後天戊土神符內含土遁之妙,雖說遠不及洞玄靈狐天生駕馭五行之能,但應對眼下情形已是足夠。
呂玄能以神識探查修為低於己身者,真君自然也能窺探他。
他可不想被人把培養了許多年的靈獸搶走。
「到了!」
身形向下墜了許久,忽而腳底一空,來到了星辰內部的空洞之中。
呂玄看向下方建築群,當即呆愣愣停在半空。
饒是他已把肉身修成琉璃金鋼,堪比七級妖獸,早該斷絕了凡俗反應,仍覺頭皮發麻,後背汗毛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