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白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太一門長老程子畫的孫女,程沐瑤。
此女曾跟隨祖父與金煞真人造訪翡玉島,之後就再沒見過了,不想今日卻在這迢迢不知多少萬里之外的海域重逢。
若是不相識的人也就罷了,程姓老者終究曾給了呂玄前往鏡花宴的機緣。
正因如此,呂玄才得以在秘境中結識了鏡花先生,從他手中得到了兩本輔助結嬰的典籍,還有《紫府元靈煉神心法》的全本經文。
雖說此人最初意在拉攏,不過凡事論跡不論心。
更何況,即便無此淵源,故人落難,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形下,呂玄也難坐視不顧。
三個黑衣修士占盡上風,早將程沐瑤視作了掌中之物。
聽其言語,竟是欲要生擒之後先行淫辱,再將神魂抽作練功資材。
正是懷了這般心思,他們才沒有立下殺手,而是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想等此女耗盡反抗意志,體力不支。
否則程沐瑤就算已經凝出了金丹虛影,也無法在重傷之下逃出這麼遠。
不過那三人沒有等到程沐瑤力竭,卻等來了滅頂之災。
結丹初期修士的遁光,就能達到瞬息百丈。 呂玄而今的法力神識,都已凌駕於普通的結丹後期大真人之上,身形挪轉,在築基修士眼中,幾乎就與瞬移一般無二。
那三人忽聞頭頂傳來陌生話音,眼前一花,便見一名相貌平平,面色微黃的青年憑虛而立,腳踏白雲,頓時心中驚駭。
「結丹修士!還和這丫頭是舊識!」
「分頭跑!」
他們只在頃刻間商議好了對策,齊齊噴出一大口精血,血霧裹住身體和法器,化作三道血光向不同方向射去。
「倒是機靈。」
呂玄微微一笑,對幾人的默契和果決感到有些意外。
但築基與結丹之間的鴻溝,絕非反應迅捷便可彌補。
他眸中閃過一絲紫金色異芒,周身連法力都未有波動。
就見那三個黑衣修士還沒逃出去百丈,幾乎在同一彈指之間,先後慘嚎一聲,翻身栽落。
呂玄手指一點,一條法力凝成的繩索將三人捆縛結實,信手一扯,便拉至身前。
他們成了【紫炫金瞳】煉成之後,首批品嘗箇中滋味的修士。 不得不說,是有些類似於屠龍寶術用來殺雞了。
在極其強橫的神識衝擊之下,幾個宵小的識海都被攪作一團漿糊,再無半分思辨抵抗之能。
但若假以時日,還可緩緩恢復至正常。
這便是【紫炫金瞳】與玄陰斬神劍的迥異之處。
後者主殺伐,劍劈神魂,中者非死即殘。但催動時,有尺許長的黑色小劍實體,有跡可循。
對手只要尚有餘力,隨手一道術法便可攔截。
前者卻是無形無質,隱晦難察,以有心算無心,即便同階大真人身外存在神識屏障,也難全然抵禦,幾可稱得上是出手必中。
【紫炫金瞳】無有致命之威,僅能令受術者陷入暈眩迷亂。
若對手境界遠勝呂玄,此神通是否依舊奏效,猶未可知。
二者各有優劣,呂玄還打算審問一下這三人,所以留了他們一命。
見追兵被乾淨利落地解決了,程沐瑤心頭生出一股劫後餘生之感。
她正自疑惑來人怎會知曉自己姓氏,抬眼一望,當即失聲驚呼: 「呂道友……不對,呂前輩結丹了!」
程沐瑤又驚又喜,心中五味交雜。
上回相見,呂青城尚是假丹修為,與她相仿。
而今祖父下落不明,對方卻已躋身與太一門長老同級別的存在。
呂玄現身之前,早已以換形術化作呂青城容貌。
維持此術,最多只能動用八成法力,但對付幾個築基修士仍是綽綽有餘。
「程姑娘不必太客氣,若非程道友給了在下參加鏡花宴的機會,可能此刻呂某也還困在結丹瓶頸前。」
呂玄淡淡一笑。
雖這麼說了,但程沐瑤畢竟和他並無深交,面上仍帶恭敬之色。
呂玄暗嘆一聲,袖袍輕拂,遁光卷著此女落在附近礁岩之上。
程沐瑤欲言又止,垂首躊躇片刻,忽地雙膝一屈,便要跪下:「請呂前輩救救祖父!」
呂玄抬手阻止了此女的動作,將她扶起,順勢問道: 「程道友久未現身,呂某也曾向幾位太一門道友打聽,只知他有公務在身,不便透露。程姑娘不妨詳細說說。」
程沐瑤語帶悲戚,將前後緣由一一道來。
原來程姓老者確實是被宗門抽調,前往太一門與元始魔宗交界處,驅役一眾五丁力士,日夜不停地打造一種形如螃蟹的奇型戰舟。
單是程沐瑤曾見的數量,便已成千上萬。
呂玄心中一動,擊殺大赤魔門老祖殘魂之後,猿道人似乎也提到過,太一門附近海域出現過奇型戰舟。
如今兩相印證,看來太一門真箇要與魔門開戰。
只是程姓老者手中的五丁力士,還是從呂玄這裡定製的,這種一級傀儡有多大能耐,呂玄最是清楚。
它們只能遵從主人命令,完成些重複簡單的活計,但凡需費思量之事,便無法勝任。
以此等機關傀儡打造的戰舟,真能在正面戰場派上用場麼?
呂玄心中疑惑,又聽程沐瑤繼續道:
「祖父鎮守的和仙島,是一座極小的島嶼……大約與呂前輩居住的翡玉島相仿。此島地處太一門、元始魔宗、八景宮及海族聚居地四方交匯附近,大小衝突頻發。」
「我因遲遲未能突破,便央求祖父允我前往和仙島,藉助與人搏殺的機會,參透生死之道。」 「原本一切還算順遂。怎料,某日忽有一批築基後期魔修前來滋擾,祖父出手將其盡數斬殺,卻不知其中一人竟是先天魔門某個大真人的後代。」
「這老魔是老來得子,聞訊後當即找上門來。島上陣法抵擋不住此魔手段,祖父為免牽連島上修士百姓,向鄰近島嶼發出求救信號後,便獨自將老魔引開了。」
「等兩位前輩馳援趕到,只在千里之外,靠近元始魔宗的海域尋得一件祖父從不離身的護身法寶,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了,卻怎麼也尋不見祖父。」
「許久過去,別人都說祖父早已隕落,不肯再費力尋覓。但我與祖父互相留有半塊玉璜,神魂若滅,玉璜就會碎裂。」
「所以我才冒險出海,一邊磨礪修為,一邊尋找祖父下落,前幾日不慎落入了五個魔修的陷阱,拼死斬了兩人,卻中了一記神通,這才落得這般狼狽。」
說話間,程沐瑤已是淚如雨下,翻手從貼身衣物里拿出了一塊半圓形玉片,顏色青翠,瑩潤完好,不見半分裂痕。
呂玄心中嘆息一聲,心道,有無這份證據,太一門高層也都不見得願意涉險,深入元始魔宗勢力範圍尋人。
和仙島附近的兩名真人,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這倒不是他們自私絕情,而是因為程子畫落在魔門手中,神魂卻未隕滅,證明其人尚還在人世。
若在寒礁島金丹大典的事情還未爆發的時候,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而今魔門陰謀浮出水面,諸多暗樁暴露,誰知道程姓老者是真的被人擒住,還是心裡有鬼,先一步潛返五龍島了?
程姓老者不擅鑽營交際,多年來唯金煞真人一位至交。
就算金煞真人不顧安危,來到此地營救老友,但擅離職守,黃龍、齊雲吒電這兩位元嬰老祖也未必准許。 食人俸祿,忠人之事,此乃宗門長老職責所在,也怪不得呂玄問及時,金煞真人語焉不詳。
相較之下,他這翡玉島主呂青城的身份,就自由得多。
只要每年按時繳納靈石貢賦,其餘時間來去自如。便是如今日現身此地,亦無需向任何人解釋。
程沐瑤所求為何,呂玄心知肚明,無非是希望他伸出援手。
依呂玄對此老的了解,斷不會拋下愛孫女獨自投奔魔門,必是遭了意外。
然而眼下全無線索,若貿然闖入魔門地盤要人,縱是元嬰真君,也難全身而退。
呂玄對三個魔修運使吐真術,但並未從他們口中得到什麼有用情報,於是便直接打殺了,烈火焚去屍身。
「數十年過去,程道友既然還存活於世,許是陷於某處奇異空間,暫時出不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持此物先行回返吧,繼續冒險並非良策。」
呂玄思量清楚,揮手打出一道精氣,瞬間將程沐瑤傷勢治癒,而後遞過去一張繪有圖案的黃紙。
「催動符籙,可以在三個時辰內短暫達到結丹初期的速度,足夠你回到安全之地。」
此乃呂玄以妖獸心頭精血練習「通幽血墨」時所制符籙,品質不俗,但對他而言已是雞肋,正合贈予低階修士防身。
程沐瑤卻不伸手接過,拭去淚痕,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呂前輩可還缺少侍妾,若不嫌棄,沐瑤願以己身……」 「程姑娘何必如此自輕自賤?」
呂玄面色轉冷,揮手打斷了對方。
他知此女多年心結未解,幾近魔怔,所以未曾動怒,運起法力輕喝一聲。
被他這麼一斥,程沐瑤略微清醒了些許,連忙止住了話語。
她其實也清楚,這般尋人無異大海撈針。呂青城與祖父不過泛泛之交,憑這點微末情分,根本不足令對方涉險。
況且她若真的成了侍妾,他日祖父真箇平安歸來,又該如何自處?
最好的辦法,就是暫且放下執念,將擔憂轉化為動力,精進修為。進階結丹之後,在太一門的地位大漲,才有一絲微渺機會救出程姓老者。
「呂前輩提點,沐瑤銘記於心。今次……便不叨擾了。」
程沐瑤盈盈一拜,將符籙貼于丹田,身形一轉,清風乍起,消失於遠空。
呂玄微微頷首,此女的心性還算不錯,竟能在短時內想通個中關竅。
程沐瑤經此番生死徘徊,結丹之事,當是十拿九穩。
但即便成就真人之位,與先天魔門的大真人正面對上,仍是十死無生的局面。 前後耽擱不足半個時辰,呂玄便重新啟程。
數月之後。
呂玄立在高天雲端,仔細回憶了一番,不禁皺起眉頭。
「根據情報,三清島是在這附近才對,怎地海面上什麼東西都沒有?」
神識鋪展開來,方圓八十里內,莫說島嶼,就連一塊大一點的礁石都沒有,唯有碧波萬頃,濤聲不絕。
為求穩妥,呂玄提早出關,幾乎比太元仙府三百年一啟之期早了半年至此,便是擔心有變故發生,預留時間還來得及補救。
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海圖標註的地點,壓根就沒有島嶼存在。
不過他也沒有焦躁。
仙府平日或許是隱於龐大禁制之中,須待周天循環至衰弱的時刻,方才會顯露形狀。
呂玄思索良久,揮手在下方海中留了一具不起眼的傀儡,自己則架起遁光飛向遠方。
許久之後,海面逐漸歸於平靜,偶有丈許高的浪頭來回拍打。
如是又過三月,海上風浪越來越小,竟然和陸上小湖相差不多,波瀾不興。 須知海面無風也有三尺浪,遑論還有水族游弋擾動,眼下這種情況,分明就是預示即將生出異變。
便在此時,一道白虹破雲而至,驟停近處,現出一名陰鷙老者身形。
老者四下打量,見周遭無人,嘿然冷笑,掐指捏了個隱匿術法,身體倏然消逝。
此後每隔三五日,便有陌生修士陸續而至。
眾人形貌各異,法力所屬道途也不盡相同,都是稍作停留之後便即離去。
直到又過了兩個多月,海面變得紋絲不動,恍若一塊碧藍美玉。
這種異象只存在於一方區域之內,別處仍是海面翻湧的模樣,浪濤拍打到這區域邊際時,便似遭遇一道無形壁障,再無法寸進。
夜半子時,一輪玉盤漸升中天。
待其高懸夜幕之巔,天上月與水中影之間的分割線,正是平靜海面。
就在這時,周圍百里之內,無數遁光驟然暴起,一同朝異象中心飛墜直下。
那陰鷙老者最先落定,令人稱奇的是,他竟雙足穩穩踏於海面上,隨即探出一手,作海底撈月之狀。
海中之月本是虛幻,但當老者手掌觸及倒影的剎那,身形一陣模糊晃動,倏爾失去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