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羅南域海面之上,一隻形制纖細輕巧的飛舟正貼浪飛馳。
速度之迅疾,致使距海面尚有餘丈,掠過之處仍激得白浪翻湧,犁海分波。
舟首端坐著一名清俊男子,身側侍立著個黃裙少女。
少女似心神另有所系,手中連連掐訣,指間五色靈光流轉輪替,暗合五行生剋之理。
主僕二人面向的數十里之外,一座看起來像是巨大礁石的島嶼越來越清晰,沒過多久,完整輪廓清晰顯現於海天之間。
光陰荏苒,自寒礁島金丹大典變故至今,倏忽已三十載。
呂玄手持一卷青黃竹簡,正自凝神閱覽。
其上所載,皆是陣法一道的關竅精要。
近期陳識終是不負所望,參透了三階陣法的真諦,旋即與江萬里聯手。
一人專司設計陣圖,一人精研煉製陣盤陣旗,耗時大半載,竟真煉成了一座堪與滄浪乾機大陣比肩的「錦雲禁靈四象陣」。
二人喜不自勝,如獻至寶般,呈至島主呂青城的面前。
呂玄聞訊大喜,各賞一瓶有益築基修士修行的中品靈丹,又賜下許多珍稀材料和大筆靈石,教二人再接再厲,繼續共研新陣。 這錦雲禁靈四象陣乃屬禁制類陣法,由四面小旗與一方陣盤構成。
催動之時,四角各有青龍、朱雀、白虎、玄武虛影浮現,噴雲吐霧,錦色斑斕,煞是華美。
被困陣中之人,卻無暇欣賞此等景致,只會感覺無窮攻伐如潮湧至。
欲要破陣,須得同時損毀四桿陣旗才行。否則四象氣機勾連一體,承受衝擊均攤開來,難以被從內里一擊而潰。
尋常三階陣法,足以令結丹初期修士或五級妖獸感到棘手。
錦雲禁靈四象陣品質尤屬上乘,便是結丹中期修士亦不敢輕視。
唯一缺憾,就是此陣耗費靈石頗巨。
好在平時無需經常啟動,真箇到了生死相搏之際,倒不至於吝惜些許靈石。
呂玄深覺陳識陣道天賦非凡,真正動了栽培此人的想法。
他自己則在努力了幾次之後,暫且擱置了參悟陣道,轉而將心思放在了修行其他技藝之上。
陣法一道太過艱深,索性便不勉強修習了。
島上有此等奇人,築基期便能煉製出可擋結丹修士的陣法,絕對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而江萬里精通煉傀,觸類旁通之下,煉器之術也在日益純熟。他與陳識本是鍊氣初期便意氣相投的故交,互相配合,再恰當不過。
呂玄修成【紫炫金瞳】之後,當日給了李岩些許丹藥,又從神機子所著的《天工百鍊》之中,揀選了幾種長度超過百丈的巨型戰舟,將煉製方法悉數告知。
李岩於星羅修仙界歷練已久,較之早年遭遇磨石宮金眼神駝師徒矇騙時,變得成熟了許多。
此番歸去,便要著手組織硃卷村人分批遷離天棄島。
然而霧海變幻無常,縱是真人也有隕落在內的兇險,村中的結丹修士又不可能傾巢而出充當護衛,故須有大船作為倚仗。
有戰舟護持,便會安全得多,想來能減少些途中折損。
只是操控類似青玄樓船,度厄舟,辟海梭之類的法寶,須得數人同時催動法力,更要耗費數不盡的靈材。
這卻是只能由村民自行解決的難題了。
李岩將萬象門所在海域輿圖繪成一份,便獨自啟程離去。
如此,鴻雪跟隨陰冥教祖修行玄陰真解,李岩返回了天棄島,呂玄身側復歸往日清寂。
趁此良機,他調整修行計劃,將大半時間都用在錘鍊已有的技藝之上,把諸多法寶神通用法力打熬了個遍,直至進無可進,方始停歇。
其間耗去歷年積攢的妖獸骨肉鱗皮,心頭精血等物不計其數,得獲法器法寶數十,各式傀儡若干,另煉成丹藥符籙不知凡幾。 至此,「羽化飛升卷」中的器、符、丹三樣玉冊所賦仙職,基本已臻當前階段圓滿之境。
施展蘸取妖獸心頭精血才能生效的「通幽血墨」,繪製出來的符籙卻還是一些低階符籙,於如今層次的鬥法已無大用。
呂玄取來數張,賜予翡玉島上兢兢業業操持坊市生意的幾名親近修士,余者盡收於儲物袋深處封存起來。
他未得更高階符籙的製備之法,欲求取之,或重金延請專精此道者教授,抑或是在拍賣會,交換會上碰碰機緣。
這便是不得其法。
財、侶、法、地,修仙四大要訣,每種都極為重要。
精研技藝之餘,呂玄並未荒廢主修功法。
他在這二十多年的時間內,雖然每天煉丹制符,兼修煉體十八式,忙得不可開交,卻仍將結丹中期重新運轉了一輪,法力臻至周流四重境界。
苦修不輟,總有回報。
《羽化飛升經》中的三十六門神通,總算又悟得了一種。
名為「仙妖亂」。
「陰陽盜」可顛倒氣機,不懼推算。 「天人縱」能突破阻礙,無視禁制。
而這「仙妖亂」,卻是一門類於換形術,又大不相同的奇異神通。
人類修士慣用的易容法術,不過是改頭換面,高明者或可變換體態性別。
「仙妖亂」卻能讓呂玄在人身與妖形之間自如切換,無半分破綻可循。
美中不足的是,變化時限極短,僅能持續盞茶工夫。
且變化期間既不能施展原本手段,亦無變化而成的妖獸天賦神通。
一旦牽扯法力,立時就要破功。
散形之後,需待十二時辰方可再度施展。
呂玄在數日間,嘗試變化幾種過往見過的妖獸,什麼玄血鴉,九陽孔雀,翻海蒼兕,都被他玩了個不亦樂乎。
他暫且未想明此術當如何運用,但技多不壓身,總有能用到的時候。
待得萬事齊備,呂玄將繁殖了許多批次,經過互相吞噬淘汰的大庚燹甲收入花籃,喚醒潛心修煉的玄綺,踏上了奔赴太元仙府的旅途。
令他驚喜的是,玄綺琢磨許久,竟真踏入了《正反五行潮汐秘要》的門徑。 然人妖殊途,經脈穴竅的區別還是有影響,使得她進境奇慢,以六級洞玄靈狐的聰慧,也只將這門功法推至相當於築基初期修士的水準。
小狐狸歷經生死劫難,或許是有了危機感,成天除了替主人照顧靈蟲,便一心撲在修行之上。
此刻即便是乘坐飛舟趕路,仍猶自揣摩五行法術奧妙。
一人一狐,都在時刻必爭地苦修,不知是否應當稱作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呂玄還並未察覺,與他相交日久之人,無論鴻雪、李岩,還是身旁的靈獸玄綺,都沾染上了一心向道的習性。
不知不覺間,他已從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修士,化為足以影響他人道途的前輩。
「前方便是寒礁島了,得上島乘坐傳送陣,你先到靈獸圈中委屈一下。」
呂玄溫言道。
「嗯。」
玄綺甜甜一笑,不待多說,便化成一道流光沒入了呂玄袖中。
三清島距翡玉島極遠,若只憑遁光飛行,恐怕幾十年都不見得能夠到達。
呂玄須得先前往最近的大型島嶼,藉助島上陣法一路傳送七次,再行飛遁大半年,方可抵達臨近星羅海域南北交界之地。 三十年未至,寒礁島上氛圍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許多。
他這般早有身份玉牌在冊的真人,也被執事弟子客客氣氣引至專設閣樓,由太一門長老親自出面檢視。
呂玄心有靜氣,並不著急。
反正他已提前許久出發,不懼路上稍作耽擱。
而且據說太元仙府的禁制開啟,並不止是一兩個時辰那般緊迫,只要在入口存續的時間裡到達即可。
呂玄倚在太師椅靠背上閉目養神,對面坐著兩名面容陌生的結丹初期修士,一個老者清瘦高挑,一個婦人豐腴嫵媚。
二人將呂玄打量許久,交換過眼神,才由那豐腴婦人開口問道:
「太白道友,你的身份自然是沒有問題。只是道友欲借傳送陣前往王屋島,不知有何要務?」
呂玄睜開眼睛,露出一絲笑意:「本真人許多年不出門,怎地如今太一門這般無禮了?我去何處、做何事,還需向貴派報備不成?」
婦人眉頭微蹙,未料想他如此強硬。
面對呂玄毫不掩飾的結丹中期靈壓,他們也不好輕易開罪。
「道友莫怪,此乃例行詢查,非針對道友一人。其實是那個方向,近期魔修出沒頻繁,不甚太平,妾身想給道友提個醒罷了。」婦人笑道。 「無妨,本真人十年磨一劍,正愁無人祭劍,真有魔崽子不長眼撞上來,本真人高興還來不及。」
呂玄淡然一笑,左手輕抬,一道璀璨劍虹在室內乍現,倏爾消失不見。
「劍修!」
對面兩位長老面色微變,迅速傳音交流。
「難怪此人這麼傲氣,原來和金煞道友一般,是個專修劍道的真人。」
「他那飛劍氣息凜然正大,的確和魔門不沾邊……」
二人思量清楚,便沒有再多為難,當即喚來一名弟子在前引路,帶著呂玄去傳送陣。
劍修在修仙界本就稀少,且多給人寧折不彎,執拗難纏的印象。更因其專精殺伐之術,戰力往往勝過同儕,實在不宜輕易結怨。
呂玄小小露了一手,只展示了四時流彩中的一口飛劍,便贏得了太一門長老的尊重。
這便是高階修士間的相處之道。
只要不涉底線,或是重大利害,無故與人為敵實屬不智。
適當展現手段,證明實力,反倒能通行無阻。 當然,若是對方知道,呂玄手中這等層次的飛劍還有十一口,另外還有一枚更勝一籌的劍丸,一套能以一人之力包圍眾人的玄陰幡,一座足以秒殺魔門真君身外化身的太化九清殿……那就要另當別論了。
「前輩,還請繳納靈石。」
太一門執事弟子十分識趣,先將傳送玉符雙手奉上,而後恭敬行禮。
「八千靈石,你點驗一下。」
呂玄點點頭,手指一點,便有一條下品靈石組成的長龍沒入面前儲物法器內。
「不必了,前輩請入陣。」
那弟子鬆了口氣,忙不迭地掐訣打出一道傳音。
各處值守弟子得令聯手施法,不過片刻,一道炫光流轉的門戶便現於眼前。
呂玄並不多言,直接邁步踏入。
眼前光影流轉,瞬息已至第二座島嶼,王屋島。
重複了如上的步驟七次,就花去了五萬靈石。島嶼之間的距離不同,乘坐傳送陣的消耗也各有多寡。
「還算順利。」 幾次三番之後,呂玄終於到達了最後一站。
他婉辭了當地太一門長老的拉攏之意,駕起一道長虹,消失在遠空雲靄之中。
甫一出海,頓覺空中存在著不少鬥法留下的靈力波動,氣息駁雜未散。
似乎在不久之前,還有兩個結丹修士曾在海面上大打出手。
呂玄皺了皺眉頭,暗自提起警惕。
一連飛遁千餘里,並未遭遇像樣的敵手,只是海族在此似乎活躍了許多。
途中曾見一眾築基修士驅使法器倉惶逃命,身後綴著上百條四級層次的飛魚。
魚群高高躍出海面,一次滑翔便是百丈之遙,銀鱗映日,殺氣騰騰,場面頗為壯觀。
呂玄只作未見,遁光自雲中一掠而過。
此方修仙界的人族古祖,當年於群妖環伺之中開闢出這片生息之地,其中艱險磨難,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正所謂欲強其族,必礪其鋒。
這些築基修士面臨的劫難,並未超出修為範疇,終得他們自行面對。 渡過去了,方有精進的機會。
這一日,呂玄察覺法力已耗近半,於是尋了塊荒蕪人煙,也無靈脈的巨礁,揮手開闢出一處臨時洞府,取出靈石打坐調息。
休歇片刻,法力漸復。
他正欲收功繼續趕路,一直鋪展警戒的神識忽然察覺數道身影朝此方向飛來。
仔細觀望,卻是三個黑衣修士,追逐著一個白衣少女。
少女衣衫染血,臘梅點點,神色萎靡不振,傷勢顯然不輕。
這四人都是築基修為,前方逃遁的女修已是搖搖欲墜,隨時可能栽落海中。
「馬道友,這小妮子聽說身份還挺尊貴,待會兒擒下了,可別直接殺了,先讓某家快活快活。」
「孫道友請自便,老夫只要此女神魂便是。」
「二位切莫大意,之前龔氏雙魔可都折在了這丫頭的手上。」
三人神識傳音,根本瞞不過呂玄。
待他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不由得心中驚訝,身形一閃就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呂玄現身於四人上空,朗聲道:
「程姑娘,幾十年不見,不知令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