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在青神宮,呂玄已經查看過玄綺識海中的七彩小樹,卻未能窺破內里玄機。
識海之物,往往關乎前世今生,輪迴轉世之秘,抑或是深植在血脈當中的傳承烙印。
就如九龍峰主華心緣,便是淨土宗天龍禪大能轉世,神魂中封存著一部《太上安鎮九壘龍神真解》,歷經數世渾渾噩噩,才在今生覺醒宿慧。
玄綺自稱是從其他界域流落到天悟秘境,這七彩小樹多半是與她身世來歷有關。
此刻再度查看,卻見樹身白、青、黑、赤、黃、金、銀七色流轉,模樣與之前並無區別,呂玄卻敏銳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果然如玄綺所言,小樹上的七色,竟有五色分別顯化出五行法力波動,只余金銀二色依舊毫無動靜。
洞玄靈狐一族天生親和五行,但能衍化出法力,仍是匪夷所思。
呂玄運用神識化索,輕扯小樹數次,那物件卻紋絲不動。
他緩緩收回神識,沉吟片刻,問道:「你以自身神識溝通此樹,可有什麼收穫麼?」
「隱約間,似乎知道了此樹的名字,叫『七願寶樹』,內里附帶了一門高深口訣,只是看不明白。」
說著,玄綺揮手灑出一片精芒,定在半空。
光芒蠕動變幻,漸漸化作一篇以奇古符號書寫的秘文。 這些符號歪斜盤曲,既不象形,也不表意,像是雜亂無章的線條,筆畫全然不似人界應有的書法。
饒是呂玄見過呼神篆那種上古文字,也覺得眼前符號雜亂更甚,倒像是不識字的小兒隨意塗鴉,或者是某些未開靈智的野獸用爪子在沙地上隨意留痕。
然而細觀之下,每個符號間又有隱晦關聯。
呂玄心念微動,識海內「羽化道卷」應勢放出溫潤光華,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韻,就此出現在他的心中。
道卷第二重「十全道體」賜予天賦乃是「太虛混洞」,可以身化混洞,容納百經,就算認不得文字,也能了悟其中真意,從而反推出本源含義。
如此行為,極耗神念。
呂玄只覺自己的泥丸宮裡多出一方海眼,神識之力傾瀉而出。
「唔……」
呂玄悶哼一聲,以手扶額,閉目凝神,全副心念皆浸入那篇符號之中。
玄綺見狀,靜靜侍立一旁,屏息以待。
半盞茶工夫後,呂玄身形微晃,面色蒼白,連忙停住心念,長吁了一口氣。
玄綺見狀,眉間浮起憂色:「呂兄,可還安好?」 「無礙,你先收起口訣罷。」
呂玄擺了擺手,心中暗自思忖。
「太虛混洞」雖能洞悉萬法真意,但欲要推演經文奧義,終究須得依仗神識。
方才沉浸片刻,不知不覺,竟就耗去了將近九成神識,最後也只解出那篇秘文不到三成內容。
須知呂玄如今神識已可堪比結丹後期修士,操控三十六桿玄陰幡也是遊刃有餘,卻在這部神秘經文前吃了暗虧。
他不由得收起輕視之心,心中暗暗警醒,今次多虧了是在自家洞府內,周圍無有強敵環伺,日後再需動用「太虛混洞」,一定得思量清楚,免得落入險境。
呂玄解出的三成經文大意,乃是一門只適合洞玄靈狐修習的功法。
據說修至大成,可以斡旋天地,執掌陰陽,改天換日不過須臾之間。但必須是化形之後的洞玄靈狐才能修煉這門功法,而且需要身具五行之妙。
呂玄心道,這約莫就是玄綺體內那一滴真靈之血帶來的好處了,縱使血脈稀薄,其中獨屬洞玄靈狐的傳承特性猶存。
倘若被外界知曉,尤其是那些修煉至八級以上的狐族大妖,必會將她生生煉化,剝離這一縷精血奪了去。
不過這全天下,就連玄綺自己都不認得這門傳承功法的文字,更遑論修煉。
能知其真意者,恐怕只有呂玄一人而已。 待得玄綺化形,尚需不少時日,起碼是他這個主人日後結成元嬰,神識更上幾層樓,參悟全篇之後的事了。
眼下並不急切,可以先讓小狐狸修煉其他功法打好根基。
關乎「羽化飛升卷」的隱秘,呂玄無意向玄綺透露自己能解狐族經文之事。
思索片刻,他開口道:「我這裡有一本擊殺淨土宗佛子所得的《正反五行潮汐秘要》。我所學太過駁雜,不宜再分心修習。你這一族生來就能感知五行變化,不妨從此法入門,為日後奠定基礎。」
袖袍一揮,一枚玉簡落在跟前。
玄綺欣喜接過,立時將神識滲入玉簡內,看了半晌,愁眉苦臉地說道:「好教呂兄知曉,此門功法乃是依照人族經絡穴竅撰寫的,我雖是可以看懂,卻不見得真能修煉。」
呂玄聞言,也是有些無奈,旋即想到猿道人、板角青牛這二位都是妖身,卻能修煉人族功法,甚至還化去了一身妖氣。
想來八景宮內定有法門,可以破除人妖二族修行壁壘。
只是此法必為八景宮隱秘,下次見了虞雲杳,或可旁敲側擊探問一二。
若有機緣換得自然最好,若不能,也只得另作他謀了。
「你先試著參悟,溝通七願寶樹流溢的法力,若實在事不可為,也不要勉強,免得生出心魔。」
呂玄吩咐兩句,又丟去一瓶固本培元的丹藥,隨即打發玄綺去育蟲室幫忙照看大庚燹甲。 玄綺明明有些害怕蟲子,卻脆生生地答應下來,聲若黃鸝出谷,半點沒有顯露出往日推託之態。
此前與九欲天女一戰,小狐狸捨身擋劫,重傷昏迷,多虧呂玄以忘魂花瓣相救,才甦醒過來。
經此一遭,主僕間疏淡盡去,平添了幾分仿若兄妹的親近之意。
是以玄綺拿了準備好的資材,便去蠱坑邊上靜候,一面默默參悟《正反五行潮汐秘要》。
呂玄拂袖合上石門,當即運轉紫府煉神法,準備恢復神識,同時將這門功法修煉到第四重。
然而念頭轉動的剎那,他就驚喜地發現,方才耗費神識參詳狐族秘笈,竟讓第三層的進度,大大提升了些許,只差一絲,就能進階到下一個境界。
【輔修功法:紫府元靈煉神心法·三層(299/300)】
昔年寄身青山宗坊市,呂玄為求進入內門後的穩妥,曾不惜耗費數十年壽元,借「羽化道種」之力將紫府煉神法推演到了第三層。
現在想來,當初的行事未免有些太過魯莽。
然而那時的他,不過一介鍊氣小修,眼界見識俱是淺薄,又豈能預知未來道途是否順遂?唯有在迷霧中跌撞前行,步步試探罷了。
這般經歷,其實是大多修士的縮影。
縱是元嬰後期大修士回望前塵,或許也會覺得鍊氣時的自己諸多選擇未盡完美。 所謂當局者迷,俗世間常有好事者,總愛以旁觀之姿對他人指點譏諷,卻不知若將自身置於同樣境地,只怕應對更為不堪。
修行一道,便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呂玄自修行走上正途之後,就再未動用「羽化道種」消耗壽元強行提升功法進境。
論起個中緣由,首要在於境界和修為不能等同視之。
使用道種提升上去的功法,雖不至於虛浮,也有修煉中點滴體悟的積累,但卻缺少了與人廝殺的過程,導致運使法術神通,難臻圓融自如之境。
這就好比,某日天降真仙,以無上偉力灌注給一名山村幼童,瞬息間突破至結丹期,這名幼童舉手投足間雖有對應境界的威能,卻不通御器布陣、煉丹制符等各種手段,是個不折不扣的「白板真人」。
另外隨著境界提升,呂玄愈發體悟到壽元珍貴的道理。修行路上關卡重重,往往一個瓶頸便困住修士數十上百年。
畢竟連虞雲杳那種天之驕女,都在元嬰瓶頸前停留了許久。
若因早年肆意揮霍壽元,導致後來突破大境界時只差這數十年光陰,可就追悔莫及了。
一念至此,呂玄翻手取出了一枚果實。
「鹿靈果……」
此果被分寶崖天字客卿,那位九色鹿化形的九光老祖用來交換赤魄晶,可以煉成延壽百年的「玉露長命散」。 於築基修士而言難得一見的靈材,於結丹真人而言已經不算什麼了。
呂玄這些年東奔西走,早就集齊了煉製此藥的材料,於是揮手攝來坎離養生爐,點燃火焰。
沒過多久,一股好聞的藥香便飄散在空中。
爐熄丹成,地上靜靜躺著四隻玉瓶。
「十份材料僅成四劑,成丹率有點寒磣,不過中品丹藥本就難煉,而且單種靈藥,每人終生僅能服用一次,只要煉成一劑就不算虧。」
呂玄心滿意足,收好其中三瓶,而後毫不猶豫地仰頭服下最後一個玉瓶里的散劑。
咽下之後,磅礴藥力泉涌而出,只不過以他如今媲美妖獸的肉身,服用這種層次的丹藥已經無需刻意打坐煉化了。
呂玄只覺一股盎然生機流遍全身,周身輕健,如卸沉疴,冥冥中的大限似乎又退遠了許多。
再去溝通「羽化飛升卷」,卻見壽數悄然發生了變化:
【壽元:171/750】
「甚好。還有將近六百年歲月,足夠我修成周流九重法力,而後突破元嬰期了。」
呂玄欣然露出笑意。 據聞修士體內生機多寡,亦會影響破境後增長的壽元。
譬如一個壽元正常是五百年的大真人,油盡燈枯之前方才進階元嬰,約莫僅有千年壽元。也就是說,此人雖然成就了真君,但也只能活五百年了。
但一些修有養生功,或是服食過珍稀丹藥靈果的結丹後期修士,一旦突破,可能就會擁有一千兩百年,乃至更多的壽元。
原因無他,大境界的提升必然伴隨生靈本質層次的躍遷,底蘊越是豐厚,破境帶來的好處就越大。
故而延壽丹藥服用得越早越好,此消彼長之下,同為元嬰真君,壽數相差五六百年並不稀奇。
呂玄心中快慰,重新闔目靜修。
又過了月許時間,識海內紫氣翻湧,似有一層無形薄膜被衝破了。
與此同時,一道雄渾神識肆意向四面八方擴展開來,直至籠罩方圓五十里。
緊接著,這股神識猛地向內一收,俄而化作一條細線,朝著單一方向疾射而出。
二十里,四十里,六十里……終於在到了六十里之後,神識前進開始放緩,但還是達到了接近八十里時才力竭潰散。
「紫府煉神法第四層,終於成了!」
呂玄睜開雙眼,眸中紫光凝成實質,「唰」地一下射出兩道奪目精芒,紫中帶金,瞬間透過無窮禁制,望見了翡玉島坊市內數以萬計的商販,居民,過客。 這些人所有的舉止動作,念頭轉動,都在他的探查下清晰浮現。
自然,這也因為上島的修士修為普遍不高。
至於島上的結丹修士,正有一位。
李岩跟隨陰冥教祖、鴻雪去往萬象門新址,早就返回了翡玉島,這幾年間一直在收集材料,近日才在呂玄指點下煉成了本命法寶。此刻正在南島的島主洞府內開闢的道場操演熟悉,忽就有一道浩瀚威壓降臨下來。
李岩他悚然一驚,法寶險些落地:「莫非有強敵來襲?得趕緊稟報給先生。」
還不待他如何動作,一道傳音落入耳中:
「不必緊張,是我。」
呂玄操控活死傀之身出現,李岩松了口氣,笑道:「先生這神識,幾乎與結丹後期修士媲美了。」
呂玄微微點頭,笑而不語。
李岩畢竟是天棄島上,自己看著長大的硃卷村人,呂玄自不會真箇試手,此番不過稍稍驗證神通,兼來商議村民遷徙之事。
實際上,這道神識自數十里外洞府發出,抵達李岩處僅剩下一成威能。
若在面對面時全力施展,莫說結丹初期修士難以招架,就是大真人都要不可避免的失神片刻。 呂玄回憶與陰冥教祖比拼神識的時候,這位師姐施展的神識化形之法,在心中反覆揣摩忖度,最終嘗試將神識集中在一點,作為攻伐手段。
極力催動,眸光紫中帶金,神識凝作一線,以迅雷之勢直刺對手識海,防不勝防。
這便是呂玄自創的神通,【紫炫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