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聽禪藍這般分說,心中已信了八九分,只對那位真君的身份仍是有些疑惑。
拈花神尼乃元嬰後期大修士,能與她交手後全身而退,除非神尼手下留情,便只有八景宮之主,太一門大長老這般同階存在才有可能。
若真是這二位,要攝走幾株七葉娑羅自是輕而易舉,否則以這些樹妖盤根錯節,互為援護之勢,尋常真君除非將其誅滅,還真不好連株拔走。
虞雲杳終究心細,又追問許多細節。
但禪藍也與木妖溝通得到些零碎信息,難說清那位真君的容貌來歷。
只知其人施法時幻出的大手,帶有濃重硫磺熔岩氣息,只教娑羅木妖的枝條一碰上去就感到灼痛難當。
誤會既解,三人與禪藍互通名號。
呂玄自稱「太白真人」,虞雲杳報了「青神宮主」,猿道人無名無姓,只嘿嘿一笑,顯然是存了些許戒心。
禪藍這個琉璃島親傳弟子,倒是一如外界所傳那般淡泊,並不以為意,反而溫聲向島上木妖討要了些蛻下的枯枝敗葉,另許猿道人摘取若干靈果。
呂玄分得數萬斤娑羅木材,猿道人更是喜不自勝。
禪藍奉了師命,前來查看,卻意外撞到了呂玄等人,這才不打不相識。
呂玄自覺得了好處,便捏訣施了個小雲雨術。 一時間,方圓數十里內靈雨霏霏,甘霖普降。
雨絲落下,七葉娑羅焦痕漸淡,斷枝處萌生出點點嫩芽,萎靡氣息隨之復甦,枝葉輕搖,向著呂玄遙遙頷首致謝。
呂玄曾為煉成【花信風】,遍采十二種異花精粹。
每采一種,事後必降一場蘊含精純木靈之氣的小雨,以合生死枯榮之理。
他的小雲雨術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星羅、沉霧兩大海域氣候濕咸,不宜靈植生長,植之一道凋敝已久。
便是小雲雨術這等基礎法術,在此地也近乎失傳。
拈花神尼栽下這一島樹種後,放任不管,它們竟能自行生長,乃至開啟靈智,化作連結丹修士都覺棘手的密林。
當真是機緣巧合,難以揣度。
禪藍見呂玄施雲布雨,澤被草木,欲以資材換取術法口訣。
小雲雨術並非珍貴法門,呂玄索性直接將其贈給了禪藍。
這下皆大歡喜,眾人遂各自散去。 臨別之際,禪藍又懇請三人莫要將島上有成精娑羅木妖之事外傳,呂玄等人自是從善如流。
回程途中,虞雲杳將七葉娑羅木的用途細細道來。
呂玄方知,此木本身並不罕見,但能修煉至五級以上,凝結晶核,可以說是萬里無一。
以此等品階的木材煉入飛劍、飛針,可使法寶天生帶上一絲破魔特性。
但倘若整口飛劍都用七葉娑羅去煉,則會脆弱難當,一折就斷。
輕巧有餘,剛韌不足,這也是靈木飛劍的通病了。
呂玄乃是煉器大家,當然懂得這番道理,心中暗暗盤算,回去之後就將此行所獲材料好生利用。
行至青神宮附近,呂玄未再入宮,與虞雲杳、猿道人拱手作別。
遁出千里之外,他面容悄然變化,復歸翡玉島主呂青城的形貌,不出多時,便已悄無聲息地回到地底洞府之中。
此次外出,得悉元始魔宗暗布陰謀,呂玄只覺整片星羅南域上空,似有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之感。
他雖有按部就班,循序修行的長遠謀劃,卻也嗅到了一絲不容耽擱的緊迫。
或許不日之間,太一門便要與魔門正面開戰。 今時今日,恍如彼時彼日。
當初四國聯軍與天羅國大戰之時,他還只是個築基後期的內門弟子,險些捲入戰火,成為一枚死得無關痛癢的卒子。
幸有分寶崖天字客卿身份庇護,方得及時抽身,撤離迷離島。
而今差不多百年過去,他已是結丹中期修為,神通法寶較之大真人也不遑多讓。
縱使再有波及百萬里方圓的戰事興起,呂玄亦有把握巧妙周旋,抑或是退入霧海深處,保全自身安全。
這即是境界提升帶來的改變,以往能輕易置他於死地的危難,而今已無法再威脅到他了。
思及此處,呂玄心頭漾起一股逍遙自在的意味。
只是光陰荏苒,故人四散。
不知火龍真人、田萱兒等舊識眼下境況如何,迷離島有無在淨土宗源源不絕的進攻下被徹底陷落。
許多熟悉又模糊的面容在眼前一閃而過。
「不想這麼多了。」
既邁上求索長生之道,便當一心向前,此外山爛海枯也可視而不見。 如今天南海北,縱使追憶,也屬徒增煩擾,於修行無益。
若欲再見故人,待日後修為更進一步,重回迷離島一探便知。
反正也與師姐陰冥教祖約定,要帶她同返故地。
呂玄收斂心神,揮手合上煉器室石門,布下數重禁制。
室內中央,一股幽藍陰火無聲燃起。
與此同時,他以活死傀之身現於陳識面前,略問島上近況後,便向這位於陣法之道頗有造詣的管事請教起來。
陳識初時受寵若驚,很快便定下心神,將知曉內容傾囊相授。
修仙六藝之中,陣法一道最為艱深晦澀。
入門難,精通更是難上加難。
呂玄在滄浪乾機大陣樞紐內參悟大半年,方才勉強領會了二階陣法的諸多關竅。
不過聽明白是一回事,親手布陣又是另一回事。
呂玄自知天賦有限,於是不求甚解,但求略通皮毛,心中有數即可。 反正他如今身家豐厚,又有極其精深的煉丹、煉器技藝傍身。
真箇需要陣法相助,大不了耗費些資材,請專精此道的修士設計便是。
心中這樣想著,呂玄本尊正式進入了全面閉關狀態,只留活死傀在外應對瑣事。
翡玉島地處偏僻,往來高階修士稀少,島內百姓安居樂業,若無意外,數年內都不會有一絲變化。
只是聽聞稟告,近來島上商販漸多,似乎整片海域上暗流涌動,一些商人嗅覺敏銳,不肯去那些繁華但容易招致劫修惦記的地方做生意,反而看上了翡玉島這處世外遺珠。
這樣的好處就是,島主可以收取的交易抽成變多了,壞處就是翡玉島因此愈發引人注目。
其間折枝夫人每年皆至,為「呂青城」帶來不少太一門內部不算機密的消息。
練長霓作為門內人氣極高的弟子,竟被那對人妖混血拍品擄走後失蹤,引發了不小的波瀾。
不少傾慕此女的弟子和散修聯名上書,懇請長老會追查營救。
但迄今為止,都還沒有練長霓的下落。
對此,呂玄並不覺得意外。
練長霓被煉作九欲天女化身之事,太一門高層必早已知曉。故而長老會答應得爽快,卻無實質舉動,直至拖延至今不了了之。 而那位同為魔門內應的龍長老,卻在兩位真君外出追查未歸之際,不知是否察覺風聲,竟消失不見,無人知其去向。
金丹大典變故過後半年,一切復歸平靜。
靠近五龍島元始魔宗的交界地帶,兩大勢力麾下的低階修士已開始有小規模摩擦,只是長老一級的人物都躲在幕後運籌,還未親自出手。
這卻和蟄居翡玉島深處的呂玄無有關係了。
嗡。
坎離養生爐顯化真形,穩穩落於海月陰火升騰的孔竅之上。
爐身刻印的陰陽魚受火焰灼煉,似活物般游轉不息,靈妙非凡。
呂玄輕拂儲物袋,散去其上禁制,數以百計的不同種類材料一股腦地放了出來,次第投入爐中。
這才是煉寶的第一步。
煉器室內爐煙裊裊,火舌噼啪作響。
彈指間,五載春秋倏然而逝。
呂玄寸步不離,掌中天工百鍊法訣從未松解,饒是肉身已堪七級妖獸,亦覺四肢漸生麻木之感。 好在付出終有回報。
呂玄將赤海魔焰收服之後,以此魔火和天然陰火合煉寶材,待耗盡全部赤魄晶,終於煉成了十二頭通體赤紅剔透的龍形傀儡。
當年惦記了許久的「赤龍晶傀」,於此功成。
此傀儡煉製之法,是呂玄運用「自學成才」天賦拆解赤晶盾後,反向推演所得。
十二頭赤色晶龍,上天入海無所不能,結成戰陣,足可硬撼結丹後期大真人不落下風。
唯一缺憾,就是遁速不算太快,勉強與結丹初期修士相當。
機關傀儡即是如此,只擅長陣地固守,至於游斗騰挪的能力,則遠不及以修士肉身煉製的屍傀。
好在呂玄煉製它們,只為了添上一重可靠戰力,並沒有想著讓這些赤龍追逐敵人。
畢竟一頭結丹層次的傀儡,動輒消耗的靈石數以萬計,饒是呂玄坐擁一條靈脈,也經不起這麼揮霍。
煉罷傀儡,再煉飛劍。
呂玄大手虛抓,九劫雷金、太陽真精、太陰真精、七葉娑羅木等稀世靈材盡數攝至面前,隨即丹田經脈劍光噴薄,太白劍丸與十二口天君劍齊齊浮現。
思忖片刻,他心中有了定計。 太白劍丸鋒銳無匹,吸收過龍宮內的天星元母精氣,內蘊元磁之力,能夠克制天下絕大多數的飛劍,以及少部分的五行法術。
索性臻於極致,再煉入九劫雷金,為劍丸添上一絲雷霆真意。
加之天工百鍊可將飛劍九轉淬鍊,由有形化無形,再由無形返有形,九劫雷金能大幅縮短此過程所需時日。
只是首次祭煉,差不多就要三十年,眼下實在無暇,只得暫置後議。
呂玄就只分出指甲大小一塊九劫雷金,拋予劍丸。
藍羽小雀歡鳴一聲,合身撲上,不消九日便將其中精氣汲取一空,劍丸材質煥然一新。
呂玄心念微動,劍丸立時騰空而起。
化虹之際,帶有滋滋霹靂聲。
分成星砂,顆粒間隱有電弧勾連。
呂玄取百鬼旗略作試驗,其中除了獨角鬼王之外第二強橫的陰魂,僅被那電弧輕觸,便慘嚎著縮回旗中。
餘下八大鬼物,望向呂玄的目光皆帶有懼色,約莫在想,還是那位狐族主人好相與些,至少不會拿它們這些器靈試煉法寶威能。
對此成效,呂玄頗為滿意,轉而又用虞雲杳告知的方法,將無數娑羅木妖殘蛻在爐中炙烤,直至煉化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碧綠精元,這才心神微動,將之平均分成十二份,瞬間沒入天君劍當中。 這套飛劍根腳來源於火龍真人昔年煉製,呂玄如今的煉寶手法,早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此刻重煉天君劍,更是得心應手。不過百日,十二口飛劍便已脫胎換骨。
呂玄催動【花信風】,卻見細微劍絲之中,竟含了一縷似禪光又似佛暈的朦朧清輝,隱於五色十彩的花精劍罡之內,唯他這主人方能察知。
他心中高興,又覺「天君劍」之名過於霸烈,與飛劍現下形制不甚相合。
斟酌幾息,呂玄將其更名為「四時流彩」。
十二花信分屬四季,催動大神通時流光溢彩,取的正是此中意象。
如此,太白劍丸克制陰鬼,四時流彩壓勝魔法。
可惜眼下並無魔修在側,無法驗證這套新煉飛劍的破魔之效究竟如何。
呂玄越看越覺稱意,揮袖將法寶收起,又去撥弄了下蠱坑內的大庚燹甲,正想吩咐玄綺照看靈蟲,忽地一拍腦門。
「煉寶太過專注,忘記玄綺還在昏迷當中了。」
呂玄當即摘下一片忘魂花瓣送入其口中,將小狐狸安置於雲床之上,自身則盤坐運起紫府煉神法。
此花號稱專治魂魄損傷,果不虛傳。 半日之後,玄綺就悠悠轉醒,隨即運起天賦幻化成人身,忙不迭地俯身下拜:
「多謝呂兄搭救!若非如此,玄綺怕是要長眠不醒了。」
呂玄擺手示意無需多禮,又聽玄綺說道:
「此番受傷之後,識海中那株小樹似有異變,竟有法力流轉的痕跡。呂兄若不嫌棄,不妨親自探查一二。」
「當真是法力?」
呂玄微微一怔。
妖修催動神通法術,消耗的都是自身積攢的妖力,與修士的法力不同。
但無論是法力、妖力,都是天地靈氣化成的不同形質,並無太大差異。
以純粹妖獸之身修出法力,呂玄此前唯在猿道人身上見過,他還以為這是八景宮妖修的特質。
「你且放開心神,容我一觀。」
說著,呂玄雙眸泛起紫光,一縷神識落向白狐少女識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