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曇波羅,亦稱「優曇花」,乃是生於古木之上的一種奇異靈植。
優曇花結出的果實碩大,花卻僅開一瞬,而後迅疾凋零。
世人常常只能見其果實,難睹花容,故有傳說此樹只結果,不開花。
修士常以此意象喻指那些罕見難逢,抑或是稍縱即逝的機緣。
四周綻開純白花瓣的時候,呂玄就認出了這種殊世奇花。
再觀花瓣上映出的女子虛影,麻衣素袍,青絲半綰,指間結拈花印。
「帶髮修行的佛門女修,此女莫非是拈花神尼座下弟子?」
呂玄反應過來,心頭一片凜然,暗叫不妙。
此方修仙界佛法不興,偶有僧人現世,大多也是散修。
女子修佛者,更是鳳毛麟角。
拈花神尼身為星羅海域僅有的三位元嬰後期大修士之一,向來潛修不出,不問俗務。
據說其座下親傳弟子屈指可數,卻皆已踏足元嬰境界。 這位神尼挑選弟子的眼光,傳道授法的本領,堪稱登峰造極。
眼前這名麻衣女子,卻不是元嬰修士,只有結丹中期。
想來其人要麼是神尼靜極思動收的幼徒,要麼就是再傳弟子。
然此女上來不問緣由,出手便是封印神通,已然觸怒了呂玄。
縱是拈花神尼座下又如何,若真惹急了,一樣以玄陰幡困鎖,再祭風河消融肉身,教她葬在霧海當中,死無對證。
呂玄這般想著,身子向內一縮,就化作一道朦朧劍影,在優曇花合攏之前鑽了出去。
「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吃我一記斬擊。」
呂玄說罷,袖中掠出一道銀藍色匹練,卻是醞釀已久的太白劍丸。
以往鬥法,他多是借劍丸玄妙,分化出數十道劍光,聲勢浩大,應對群敵靈活,但單論威能,不及凝作一道劍虹來得強橫。
現在呂玄周身正有十二口天君劍化成的【花信風】盤旋環繞,警戒七葉娑羅樹妖襲擊,免蹈猿道人覆轍。
太白劍丸無需再分光化影,當可全力一擊。
那麻衣女子明顯沒有料到,對面這清俊修士竟能輕易脫出封印,反手便是一道浩浩長虹劈來。 劍未至,凌厲氣機已刺得她肌膚生疼。
近期鬥法,呂玄愈發倚重摹刻於金丹之上的本命神通【花信風】,十二口天君劍與此術更為契合,太白劍丸倒是用得少了。
青靈本是個跳脫性子,憋在內里空間,早就煩悶不已。
此刻得了機會,哪肯留手?
劍虹之中殺意勃發,竟似要將那麻衣女子連肉身帶神魂一併斬滅。
呂玄感應到藍羽小雀的心思,暗忖:這隻器靈似乎比之前更加靈動,不知是否又恢復了些記憶。
如此好戰的脾性,倒與猿道人頗為投緣。
他心念電轉,手中卻不停歇,屈指一彈,就有三十六道烏芒分射四方,無窮黑氣滾滾而出,直把方圓十里罩入當下。
「玄陰聚獸大陣,起!」
寄於幡上的諸般妖獸主魂齊聲怒咆,大口一張,各自噴出幽藍水柱。
呂玄要麼不出手,出手便若雷霆。
除卻兩件法寶齊出,他又伸手向前一指,嗡鳴聲響起,正是作梭狀的玄冥壬水神雷。 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攻守之勢顛倒,麻衣女子反被困於陣中,四面殺機暗伏。
這一連串的攻勢,就是結丹後期大真人想要接下,也要頭疼萬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麻衣女子又誦佛偈,足下忽地綻開一朵丈許方圓的優曇奇花,向內收攏,閉合成一枚花苞,隨即由純白轉為青碧色,竟化作一顆果實模樣。
剎那間,劍光、水波、神雷傾瀉而至,盡數轟在青皮果實表面,「噼里啪啦」一陣爆鳴,氣勁散開,激起百丈狂瀾。
幸而此地深處霧海,周邊無有凡人國度,否則單就交手的餘波,便不知要殃及多少生靈。
「奇了。」
呂玄神識掃過,見對方只守不攻,頓覺古怪。
他當即招手收回劍丸,身形一晃掠向高空,立定雲頭,不再出手。
優曇花結成的奇異果實,竟將方才那番攻勢全部擋下,紋絲未動,內里之人毫髮無損。
「專司防禦的大神通。」
呂玄點點頭,並未太過驚詫。
他自己也未催動十成法力,並且真正的殺招「太化九清殿」還沒有亮出來。 風河大陣一現,就是決勝負,見生死的場面了。
就在他收手觀望之際,島上樹妖卻又鼓譟起來,竟欲效仿先前偷襲猿道人之舉,揮動巨枝橫空抽來。
「真是不知死活。」
呂玄身周的億萬劍絲,早防著這一手。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靠近的枝條就紛紛斷開,下雨似地跌落下去,只不過這雨點,每一滴都有不止萬斤的重量。
「住手!」
青色果實由實轉虛,麻衣女子喝止一聲,揚手打出一道瑩白神光,抵住了【花信風】瞬息。
呂玄眉毛一挑,就要再加上兩成法力,破去此女法術,但那白光輕輕震動,就將另一側漫天狂舞的枝條也擊退了回去。
見狀,呂玄便不再追擊,袖袍連卷,將那些只斷未碎的娑羅木段仔細收起。
按虞雲杳所言,此乃上乘煉寶材料,不可浪費。
「你是何人,為何非要傷損島上木精?」麻衣女子黛眉輕蹙。
「樹木生長於此,採擷為材,本是天經地義。」呂玄面色不改,淡然應答。 麻衣女子眉頭皺得更緊:「你們道門修士,一向以斬妖除魔為己任,卻不知萬法殊途同歸,妖魔亦有存世之理,並無貴賤之分。」
呂玄聽得險些失笑,唇角不由自主牽動了一下,卻被對方敏銳捕捉。
麻衣女子道:「怎麼,你覺得不對?」
「人妖既無貴賤,人殺妖煉寶,妖食人煉功,豈不正合天道?你又何必阻攔於我?」呂玄反問道。
麻衣女子又道:「這島上的木精乃是家師親手栽種,不能外出,自然不會吃人。若只為取材煉寶,大可好言相商。這些樹木平日褪下的枯枝斷莖,亦可作資材。但你們偏要生斬其軀,毀其道行,甚至連根攝走……我便是為此而來。」
「連根攝走又是從何說起?」
呂玄只覺不太對勁,但他心系虞雲杳安危,於是又譏道:「道友口稱木妖不食人,可我同行道友已被它們聯手吸入島內,生死未卜。道友若真想講些大道理,不妨先救人出來。」
麻衣女子冷哼一聲:「還不是因為你們此前來的時候,拘走了七葉娑羅族中剛剛開智不久的幾株幼苗,結下仇怨,不過為顯慈悲,我可以替你救人……」
呂玄正要打斷此女的喋喋不休,辯明己方沒有做過這些莫須有的事情,就聽得島中心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巨響。
空中土行靈氣如蒙感召,聚作道道有形涓流,朝聲響源頭奔涌而去,旋即五座山峰憑空顯現,直插雲霄,形似人手五指。
五指山正中,一道銀紗倩影騰空飛起,神色自若。
不是虞雲杳又是何人? 她二指之間夾著一張符籙,其上圖案,正與五指山形制一般無二。
呂玄對此種物事極為熟悉,當下就認出來,這是一件符寶。
修士結丹之後,能夠自行煉製本命法寶,符寶便少有用武之地。
畢竟絕大多數符寶,都是壽元將盡的真人抽取法寶三成威能所制,築基修士尚可借之克敵,但在結丹層面的鬥法中就顯得有些乏力了。
然若制符之人是一位元嬰真君,又不惜損耗法寶靈性,那所得符寶便不可同日而語了。
虞雲杳手中這張,明顯屬於後者,威勢之盛,遠勝呂玄過往見過的一切符寶,幾乎可與洪荒古寶的氣息相提並論。
五指山牢牢占住方位,渾厚如大地胎膜般的氣機垂落,壓得下方娑羅群妖只能苦苦支撐,再無反抗之力。
虞雲杳一手催符,另一手輕拍儲物袋,飛出一道清光懸於頭頂,卻是一隻造型古樸的青銅燈。
呼。
虞雲杳鼓起朱唇,對準燈芯輕輕一吹,一口精純法力沒入燈中,內里的紫焰立時如得大補。
火雀、火蛇、火馬、火鴉、火狼……上萬頭由兜率紫焰幻化的飛禽走獸呼嘯撲下,頃刻點燃整片森林。
這等威勢,較猿道人持燈之時強了何止十倍。 青銅燈乃是一件古寶,內中又是主人親身煉成的寶焰,持於掌中,威力自非旁人可比。
虞雲杳雖是土靈根,但是寶焰乃是提煉各類烈火精炎,再以秘法祭煉而成,並非源自本身,故不受限制。
烈火燃起,底下木妖頓時生出懼意,然而它們根植大地,不能拔足逃跑,唯有催動枝條根須翻攪泥土,意圖滅火。
可這紫火乃八景宮傳承寶焰,凡水尚不能熄,何況區區泥土。
呂玄看到虞雲杳無恙,更反制樹妖,大顯神威,心下稍安。
麻衣女子卻急了,喊道:「怎敢如此!」
語聲焦灼,幾乎失去從容。
她發狠般跺了跺足,泥丸宮內陡然升起一簇幽藍火苗。
伸手捉住向外一撒,火光分化萬千,星星點點,彼此氣機相連,結成一張火網,自下而上迎去,兜率紫焰蔓延之勢當時受阻。
以火對火,這般鬥法思路,呂玄倒是頭回得見。
二女法力本是虞雲杳更勝一籌,只不過她還要分出心思御使符寶,是以才和麻衣女子鬥了個旗鼓相當,誰都沒有占到便宜。
「此間蹊蹺,須得先令她們住手。」 呂玄心念動處,玄陰幡獸魂故技重施,水浪翻湧,狠狠拍向麻衣女子。
另一邊,他運起玄陰一氣大擒拿,暗蘊柔勁,朝虞雲杳輕輕抓去。
虞雲杳眼含疑惑,抬頭與呂玄隔空對視,馬上心領神會,收起了諸般神通寶貝,任由巨手將她攝住,烏光閃爍間,便脫離了島內困局,現身海面之上。
「你們勿要欺人太甚!」
麻衣女子就沒有這麼默契,只道呂玄打算以多欺少。
她面露疾苦之色,重重乾咳一聲,吐出一朵三色蓮花。
方才此女只使了神通法術,如今才是真正將本命法寶祭出,顯是動了真火。
修士鬥法,一旦本命法寶折損靈性,容易牽連己身,嚴重時候甚至會傷及道基。
若真如此,便不好收場了。
呂玄忙道:「這位佛門道友,快快收手,你我恐有誤會。」
麻衣女子眸光含憤,回道:「有甚麼誤會?」
正在此時,她身後霧氣悄然涌動,一個猿猴鬼頭鬼腦地出現,手中握著一根碧色冰棱,作勢欲投。 卻是早已潛回,一直隱匿身形的猿道人。
他聽呂玄喊停,說是誤會,這才息了偷襲的念頭。
呂玄見人已齊至,三言兩語將麻衣女子方才所言轉述一遍。
猿道人毛臉皺成一團:「兀那女子!老猿不過是想采些果子釀酒,何時曾將樹木連根拔起?」
虞雲杳此時也已聽明原委。
雙方一場惡鬥,竟是由一場誤會引發。
若娑羅木妖未被激怒,他們大可拾取枯枝煉寶。
當真鬧了個天大的烏龍。
關鍵在於,究竟是誰在猿道人來此之前,先一步掠走了那幾株幼木。
麻衣女子半信半疑,於是掐訣發出一道神識波動,當著三人的面與娑羅木妖溝通起來。
片刻之後,她神色稍緩,輕舒口氣。
「木精已證實,確非你們所為。先前是貧尼莽撞了。在下琉璃島拈花神尼座下親傳,法號禪藍。」 麻衣女子雙掌合十,歉然垂首。
呂玄摸了摸下巴,好巧不巧,此女竟然真的是拈花神尼新收的小徒弟。
按神尼收取親傳的慣例,此人豈非已被視為必能結嬰的種子?
不過禪藍與他和虞雲杳交手,皆不落下風,尤其是優曇花化果的防禦之術,幾有萬法不侵的氣象,呂玄暗自眼熱不已。
聽聞禪藍出身,猿道人驚得蹦起三尺。虞雲杳卻是不失禮數地斂衽見禮,同樣自報師門。
「原來是八景宮高足,失敬了。」
禪藍也是微微吃驚,畢竟八景宮遠在星羅北域,與此地相隔何止萬里。
虞雲杳微微一笑:「說來,有人曾在我等到來之前拔走娑羅木。對此人身份,禪藍道友可有頭緒?」
「嗯。說起來,那人還和師尊交過手,也是個厲害真君,我還以為諸位是那人的弟子。」
禪藍露出追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