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神宮的主殿頗為寬敞,但對於動輒能夠削平峰巒,摧城裂地的結丹真人而言,還是顯得侷促了些。
呂玄應許下來,振衣而起,從容步出殿門。
「那邊有一方演武場,平日供宮中那些小妖操練所用,不如就去彼處切磋如何?」
虞雲杳蔥指微抬,隔空點向遠處。
呂玄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卻見一個四四方方的珊瑚台地,表面被法力打磨平整,另有陣法護持,儼然一座寬闊的露天廣場。
廣場兩側各置一排烏沉沉的長架,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十八般兵刃一應俱全,皆是以深海沉鐵所鑄,雖非法寶,也屬上品法器。
青神宮占地極廣,宮苑深處設有各式功用的場所。
如今並非召開法會之期,宮中除卻些許僕役精怪往來,便只有呂玄這一位客人暫居,四下里不免顯得空闊寂寥。
「好,就依虞道友所言。」
虞雲杳與呂玄一前一後,分別架起遁光落入演武場中。
猿道人招手攝來一團水汽,在半空凝成一塊數丈見方的冰台,翻身躍上,翹起腿坐在邊緣,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呂玄正在奇怪,猿道人為何非要離得那麼遠,就見虞雲杳袖手一揮,光幕四起,靈紋交雜在頭頂,化作一枚倒扣的卵殼形禁制,將整個演武場籠罩其中。 「讓道友見笑了。青神宮這一應建築乃是師長所立,若因切磋波及損毀,日後不好交代。」
虞雲杳語聲輕柔,周身氣勢節節攀升,銀紗玉帶無風自動,飄飄若舉,襯得她恍若仙子,不染塵俗。
呂玄眉頭微微一揚,笑道:「虞道友如此年輕,竟已臻至假嬰境界,想來距成就真君也不遠矣,著實令人欽羨。稍後鬥法,還望道友手下留情。」
「雲杳修道一百八十二載,在結丹後期已滯留了上百年。全賴厚積薄發,才有這般修為,實在不算什麼。」
虞雲杳舒展笑顏,「呂道友能以結丹中期修為獨力誅滅九欲天女化身,何必過謙。再者說,此番你我主要較量肉身之力,不必動用法寶神通,道友無需多慮。」
之前追擊大海鰍時,呂玄曾與虞雲杳短暫交手過一次。
那時他稍遜一籌,拳掌方才相接,便被震飛千丈,氣血翻騰良久。
他不知虞雲杳究竟修習何等功法,然而此女既是玄想司幽真君親傳,必是身懷不亞於鎮宗寶典一級的玄功。
加之其人能在不足百年間從入道鍊氣,修至結丹後期,多半是天靈根以上的驚世之資。
天靈根修士便是如此逆天,在遭遇元嬰瓶頸之前,幾乎不存在修行上的關隘。
卡住天下九成修士的築基大關,天靈根同樣能夠不用築基丹而直破境界,這便是根骨資質的天壤差距了。
虞雲杳見呂玄如臨大敵,不禁莞爾,而後輕飄飄一掌拍出。 兩人明明相隔數百丈站定,但隨著這一掌推來,呂玄眼前忽地升起一座巍峨巨山,黑沉沉地直壓下來,竟有股天傾地陷,山河傾覆的末世氣機。
這般景象,倒與昔年在青山宗蓮劍冢遭遇的那道黑潮劍氣有幾分神似。
只是那道黑潮劍氣偏近水行,而虞雲杳散發出的是濃郁到極致的土行真意,甚至比浸淫此道數百年的瓊瑤夫人,還要精純凝練許多。
呂玄心下恍然,原來虞雲杳是單一土屬性靈根,修的是后土真意,厚重無比,可承載萬物,發怒起來,也能壓滅敵人。
以此等靈根走法體雙修之路,難怪其肉身強橫得一塌糊塗。
同時他也明悟過來,虞雲杳為何會邀自己同往擒拿七葉娑羅樹妖。
五行生剋,木能克土。
虞雲杳修為精深,卻未至板角青牛能夠顛倒五行的境地。
遇上一大片木屬妖獸,自然束手束腳,難以應對。
呂玄曾展露過劍修手段,太白劍丸內蘊鋒銳庚辛精氣,正合用來對付樹木修成的妖物。
演武場上忽地靈雨飄灑,卻是虞雲杳調集土行靈力過盛,打破五行平衡,引動水行暴走所致。
呂玄不敢怠慢,雖是切磋,對方也無半分殺氣,但這一掌若是打在身上,怕也不好消受。 體修較量,與俗世間的武夫有著雲泥之別。
武夫講究招式精妙,體修則不然。
修煉肉身,也只是為了能攻守兼備,體修用的手段,多是以精血為根基,法力催化的諸般法印,相當於摒棄法寶,將軀殼煉得相差仿佛。
可惜,呂玄並未真正涉足此道。
他煉體的方法,無非是吞服妖獸血肉與化妖草熬製的羹湯丹丸,輔以十八個動作錘鍊體魄。
而今面對有如山嶽般的手掌擊來,呂玄只好擺出煉體十八式中的一個古怪動作,軟綿綿遞出拳頭,看得虞雲杳和上方觀戰的猿道人皆是一怔。
嘭!
拳掌相撞,激起無形氣浪。
下一瞬,二者化作漫天殘影,呼吸之間交擊數十次,震得演武場地面晃動不止。
若單憑下方珊瑚台地,恐怕早已崩裂坍塌,然而交手餘波觸及卵殼形禁制,立時就被巧妙卸散。
猿道人看得咋舌不已,底下二人分明是人族修士,肉身強橫卻比他還像真正的妖族。
冰火神猿一族長處在於身具冰火雙屬天賦,且能彼此並不衝突,與人鬥法也多仗法術神通,並非以肉身見長。 不旋踵,呂玄已與虞雲杳交手了數百次,分明感受到了自身的變化。
今次雖仍被震得臂膀隱隱發麻,卻未再一擊即潰,進步不可謂不大。
虞雲杳同樣驚訝於呂玄的進境,不過此番只為切磋,非是生死相搏,於是她撤身後退,掌勢一收,擺了擺手示意停止。
「呼。」
呂玄長吐一口濁氣,望向對面。
觀對方收放自如,明顯還有不少餘裕,從這一點來說,他還是不如虞雲杳的煉體境界高明。
不過源自妖族的煉體十八式動作,確非凡品,呂玄只差在近幾十年才拿到完整傳承,修煉時日尚短罷了。
「不必再試了。呂道友這副身軀,已堪與七級妖獸媲美,硬抗樹妖幾記揮擊當無大礙。」
虞雲杳揮手撤去四周法陣,含笑說道。
呂玄聞言頷首道:「眼下既無他事,不如即刻出發?」
「噫,道友倒是心急,老猿還想與你也過兩手哩!」
猿道人散了冰台躍身而下,咧嘴笑道。 呂玄笑而不語,他想早去早回,好返回翡玉島為太元仙府之行多做些籌備。
幸而猿道人並非真要纏鬥,不過是手癢難耐。
經由虞雲杳溫言勸慰兩句,猿道人便將興致轉到荒島樹妖身上,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起來。
「我有一隻『太戊魚龍梭』法寶,遁速尚可,呂道友不妨與我和猿師弟同乘,還能省些法力。」
虞雲杳揮手祭出一物,形如小臂長短,通體金黃,魚首龍尾,中間肚腹渾圓,兩頭尖細如梭。
她纖指輕點,此物應勢化至三丈長短,縱是十人同乘,也不會顯得擁擠。
呂玄自是從善如流,與虞、猿二修登上飛梭。
那魚頭昂然揚起,龍尾輕輕一擺,梭身便排開水汽,破空疾馳而去。
太戊魚龍梭遁速果然迅疾,猶在尋常結丹初期修士化光飛行之上,但較之呂玄親手煉製的龍木舟,卻仍遜色些許。
只是龍木舟煉製時未考慮讓他人乘坐,艙內頗為侷促,呂玄便也樂得不將之拿出獻醜。
一路無話,猿道人凝神辨位,不過半日,就到了那座無名荒島附近。
呂玄心頭一跳,若非確知此地距苗圃秘境尚遠,他幾乎以為又回到了故地。 蓋因眼前景象著實相似,同樣是植被葳蕤,古木參天,一派生機蓬勃之態。
不過細辨之下,兩島還是有些不同。
眼前這座,單就只有幾乎凝成實質的甲木精氣,灌木野草近乎絕跡。
舉目望去,島上所有角落都被七葉娑羅占據,
就算是尚未開啟靈智的尋常樹木,也在瘋狂攫取養分,舒展樹冠,將穿透濃霧之後所剩無幾的天光盡數遮蔽。
太戊魚龍梭還沒降落下來,呂玄遠遠就看到一條黑線縱天而起,遙遙抽來,赫然是一根長不知多少里的粗大樹枝。
七葉娑羅乃是堅硬如金鐵的巨木,修成妖力後更能稍作形體變化,將枝條煉得宛如神兵法寶。
既是自身延伸之物,揮動起來當真如臂使指,靈動異常。
這個率先發難的樹妖,渾身甲木精華逸散,顯然已成氣候,有了七級妖獸的水準。
「當心了,島上樹妖眾多,不宜深入。我等只在外圍遊走即可。猿師弟施以冰法遲緩動作,我來承接樹妖轟擊。斬斷枝幹的重任,就仰仗呂道友了。」
虞雲杳把寶梭一收,其上三人各化遁光散開,躲過了抽來的樹枝。
但這娑羅樹妖似是認得猿道人的氣息,竟死死鎖定了它,如附骨之疽緊追不捨。 粗大枝條半點不顯笨重,揮出一片狂風暴雨,將猿道人攆得怪叫連連。
老猿急忙掐訣施法,背後噴薄出無窮指甲蓋大小的冰晶,「嘩啦啦」覆上樹枝表面,頓時將其凍凝半空。
可下一刻,那樹妖像是被激怒了,又有數百條一模一樣的黑線由遠及近,倏然打落。
呂玄等人修道多年,在整座星羅修仙界的結丹真人之中也屬翹楚。
這種只能在原地動彈不得,被迫挨打的妖怪,縱使有著一身怪力,但又怎麼能是他們的對手。
虞雲杳輕叱一聲,掌中現出一面六角八棱的小盾,橫在身前。
心念動處,小盾迎風漲大,化作一堵堅不可摧的屏障,任憑那些枝條先後抽打其上,竟然紋絲不動。
但是呂玄看得清楚,盾面靈光正緩緩黯淡,不出十息,便要徹底潰散。
他知道機不可失,丹田內法力涌動,匯至指尖,隨著劍訣一捻,萬千劍絲迸發,五色流轉,十彩紛呈,恍若天女散花,伴有幽香飄散。
正是【花信風】。
這門大神通是由花精煉成劍罡,依託十二口天君劍施展出來,兼具金、木二屬玄妙,對付單純的甲木妖精,最為合適。
劍絲細微,卻恰能輕易穿透娑羅樹妖的粗壯枝條,尤其被冰晶封住的數根,根本不及反應,就被【花信風】穿隙而過,尋得弱點輕輕一繞。 咔嚓!
一根五里長的娑羅木被截成數百段,紛揚掉落。
呂玄、虞雲杳、猿道人各運神通,三隻顏色不同的大手憑空出現,左撈右攝,立時就將娑羅木平分殆盡。
那樹妖雖不能發聲,精魂卻盪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哀鳴。
這一下,可就捅了馬蜂窩。
原本島上還有許多半睡半醒的樹妖,如今盡數甦醒過來。
足有十萬枝條盤旋交織,結成一隻碩大漏斗,對準外界猛地逆向旋轉,爆發出一股恐怖吸力。
虞雲杳離得最近,又正值盾牌法寶舊力才去,新力未生之際,猝不及防,竟被那股巨力扯得直向島心墜去。
猿道人急運擒拿之法欲救師姐,不料被最先那頭樹妖記恨許久,此時得了良機,數條枝丫橫空掃來,登時將猿道人抽得倒飛砸入海中。
「不好。」
呂玄瞥了一眼猿道人消失的方向,知他皮糙肉厚應當無礙,但虞雲杳身形還在朝著島內跌落,此女架起的遁光,根本逃不開數百、上千頭樹妖聯合的磅礴巨力。
好在虞雲杳法寶眾多,危急關頭捏碎一顆寶珠,周身撐起一個密不透風的燦金光球,硬扛著吸力,直砸向娑羅樹林深處,轉瞬不見蹤影。 呂玄面色陰晴不定,正要揚手祭出太化九清殿,卻見天空上猛然撕開一道口子。
天花亂墜,異香撲鼻。
從上至下,垂落一道金色佛光,一名神情慈和的少女隨之降臨。
這少女身披灰色麻衣,不施粉黛,卻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她見了下方情景,神色微變,不由分說伸出手指一點。
一朵皎白奇花當空綻放,每片花瓣之上都有一尊拈花女修的虛影,神態相貌各異。
花瓣抖動,將呂玄裹在中心,隨即向中收攏。
就像是俗世食蟲花捕食小蟲,要將他生生吞沒。
與此同時,麻衣少女檀口輕啟,誦出真言:
「優曇波羅,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