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猿道人一口果酒直噴而出,恰好淋了正從面前走過的蟹力士滿身。
青神宮中侍者皆是有道行在身的小妖,簡單清潔法術信手拈來。
那蟹力士拘來一汪海水淋在外殼上,滌淨酒漬,又為猿道人斟滿一杯。
「呂道友,你莫不是在說笑吧?怎會和那絕代凶人成了同門師姐弟?」猿道人目瞪口呆。
呂玄含笑將前後經過大致說了一番,卻隱去了鴻雪這至陰之體拜師之事。
只道是後來偶遇陰冥教祖,對方欲重立道統,廣結善緣,這才認了自己這個同樣修有玄陰真解的師弟。
陰冥教祖成名於上古年間,破封而出後暫化鬼修,境界跌至結丹,手段卻只增不減。
有玄真子遺留的整座靈藥園為資材,重修回元嬰境界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
有元嬰修士坐鎮,其所立宗門日後必能躋身一流,保守估計,也能凌駕在九成宗門世家之上。
便是太一門這等龐然大物,也不敢無端與一位元嬰修士結怨。
尤其初立門戶者往往最為護短,有座下門人弟子牽絆尚好制衡。若逼得急了,元嬰修士拋卻羈絆,來去無蹤,專揀大教真傳外出時偷襲,任誰都無法承受。 這等人物,就算是猿道人天不怕地不怕,也不願意再輕易照面。
俗話說,人分親疏,國別族類。
六翳真人、瓊瑤夫人隕落於秘境固然可惜,但猿道人與他們只是臉熟,並無非要報仇雪恨的交情。當下聽聞呂玄與陰冥教祖化敵為友,心中更是歡喜多於驚愕。
「哈哈,這可是大喜事,老猿先賀道友一杯!有這般厲害的師姐,往後道友是不是還能去那苗圃里摘些果子?」
猿道人高舉酒杯,眼中滿是得意之色:「此酒正是用上回採得的靈果釀造,道友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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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玄輕啜一口,酒漿如蜜,入口清甜,毫無辛辣之氣,反倒似醇厚果漿,卻又不顯甜膩。
滑入喉中,立時散作精純靈力,浸潤周身穴竅,暖意融融,舒暢無比,修為隨之微漲。
呂玄不由笑著稱讚道:「好酒,這酒可有名目?」
「醉仙釀。」
猿道人眉開眼笑,撓了撓後腦勺:「原以為已與那秘境斷了緣分,未想還有轉圜餘地。日後道友若得恰當時機,可否與你那師姐商量一二,容老猿再去摘些?我也不白拿,釀出的酒,定分她一壇。」
呂玄心中一動。
猿道人不知從何處得來許多釀酒方子,每回拿出來的酒漿皆不相同。 這類靈酒只在初飲時有助修為,若他能一直推陳出新,替他向陰冥教祖詢問一二並不是難事,畢竟苗圃中藥草靈果數不勝數,合則兩利。
思及此處,呂玄點頭笑道:「可以,不過我那師姐的脾氣,猿兄當有體會,可不保證她會答應。」
猿道人大喜過望,當即又變戲法似地掏出四五壇珍藏美酒,都是往日捨不得示人的心肝寶貝。
妖獸慣於在體內開闢微小空間存放重寶,較之修士的儲物袋更為安全。
只要不被開膛破肚,便無遺失之虞。
但論及容量,卻遠遜於儲物袋。
便如呂玄擊殺的那頭五級赤血狻猊,就只將半件洪荒古寶「平海叉」放在體內。
猿道人雖拜師八景宮,修出法力,本身仍是妖獸之屬,那點不大的空間竟用來貯藏酒液,而非其他寶貝,可見其有貪杯之深。
「也不知那禍水東引之法,是否真的奏效了。」
呂玄心中沉吟。
他也不是盼著赤血狻猊、翻海蒼兕這兩大深海王族當真打得不可開交,只要不殃及海域周邊的人族,便算達成初衷。
畢竟太一門如今的重心,多半已落在應對元始魔宗之上,很難抽調人手防備海族異動。 正自出神,卻聽虞雲杳柔聲問道:
「兩位師妹,當初究竟是如何被人擒住的?你們皆是結丹初期修為,聯手施展合擊之術,更有幾近假嬰的戰力。縱是疏忽大意,也不該失手才是。」
「此前渾渾噩噩,如今細想,那人應是先設下陷阱,誘騙清澄踏入其中。我大意之下前往搭救,不想又落入一層更隱秘的陣勢,隨後便失了知覺……從頭至尾,都未曾正面交鋒過。觀其手法,當是慣於此道的老練獵手。」司清渦麵皮發燙。
司清澄在旁恨恨道:「那人形貌我還記得清楚,若再遇上,定要廢去他的修為,教他也嘗嘗被囚禁幽閉的滋味。」
「此二女修為不低,處世卻實在是太過天真,怕是再與那些老辣獵人遇到,還會吃個大虧。」
呂玄暗自搖頭,只悶聲品嘗糕點,靜聽司姓姐妹分說。
原來二人是奉了八景宮「驪珠元蜃真君」,也即她們父親的諭令,前來青神宮協助虞雲杳探查霧海異狀,兼作成就真人之後的歷練。
呂玄早從「練長霓」口中得知此事,不覺意外,面上卻仍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好奇之色。
虞雲杳見他神情,溫聲解釋道:「呂道友或也聽聞過,此域大霧瀰漫不休,會隨光陰流轉有節奏地收縮擴張,恍若某種龐然巨物在呼吸吐納。據說此生靈乃是一頭巨蚌,驪珠元蜃真君曾與我師尊聯手探過一次,可惜未逢大霧收斂之機,故才於此立下青神宮,由我常駐修行,順帶探查虛實。」
呂玄點點頭,司姓姐妹身後果然立著一位化形大妖,且是八景宮內的元嬰真君,地位與虞雲杳、猿道人之師「玄想司幽真君」相差仿佛。
從板角青牛是「小師叔」這層關係推斷,驪珠元蜃、玄想司幽二位,應皆是元嬰中期的人物,神通深不可測。
他心中暗凜,幸而司姓姐妹短期內不會回返八景宮,否則自己所設禁制能否瞞過元嬰中期真君的法眼,還在兩說。 不過,呂玄擊殺九欲天女化身,算是自魔門陰謀中救下二女,間接化解太一、八景兩宗誤會,無論如何都是問心無愧,並不影響念頭通達。
一念至此,他也就不再多費心神擔憂了。
賓主盡歡之後,虞雲杳取來數隻小巧玉瓶,內里盛放著有助治癒妖類傷勢的靈丹,二話不說,便贈與了呂玄。
待得略一查驗,呂玄不由咋舌,瓶中丹丸十來粒,皆是內生靈韻,丹成圓滿的上佳靈藥。
若放在市面上拍賣,至少抵得五萬靈石。
大宗門傳人的身家,果非尋常散修可比。
一般結丹後期大真人畢生積攢,或許才買得起一件最普通的洪荒古寶。
而青神宮內維持各類陣法運轉的靈石,每年就不止五十萬之數。
虧得有板角青牛這等強者坐鎮震懾,不然單憑虞雲杳和猿道人,還真守不住這方洞天福地。
呂玄受人之惠,卻一時尋不出合適寶物回贈,只得暫且記下這份情誼。
他尋了一處僻靜院落安置玄綺,讓其靜心溫養。
虞雲杳不愧出身於八景宮,所贈丹藥乃是對症良方。 玄綺服下之後,額頭豎眼的外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只是仍陷於昏迷當中。
探入小狐狸的識海,卻見那株神秘小樹周遭流轉的七色霞光內斂,盡數匯入樹幹之中,形成經脈似的網絡,內有奇異物質流轉不息。
整株寶樹相比以往更為凝實,光禿枝杈上抽出幾片嫩芽,同樣呈七彩之色。
樹下,一頭尺許長的白狐盤尾而臥,氣息沉靜。
呂玄小心分出一縷神識,輕觸玄綺精魂。
他立時感應到,精魂最外層是主僕靈契與真御印符文,中層是大片混亂模糊的記憶碎片,最深處則是一顆近乎透明的靈珠,光華內蘊。
「這應該就是洞玄靈狐的血脈天賦了。」
此乃妖獸根本,稍有不慎便會引致精魂紊亂,乃至神智喪失,陷入瘋狂。
「罷了,還是暫且沉心修煉些時日,若還不行,再找虞雲杳請教不遲。」
呂玄知道欲速則不達,便退出其識海,在玄綺身周布下數道守護禁制,自行盤坐運起《紫府元靈煉神心法》。
修士閉關,時日飛逝。
晃眼之間,一年已過。 其間除卻青神宮僕役定期送來製作精巧的膳食酒水,便只有猿道人來過一趟。
老猿見院門緊閉,知呂玄正在靜修,於是只在門前留下一枚傳音符籙便自離去。
「不知猿道人找我何事?」
呂玄修行紫府煉神法占去九成九神識,餘下一分仍可感知外界。
他心念電轉,同時把手一招,玉符化作流光落入手中,內中發出虞雲杳的傳音,說是有要事相商,請到宮內主殿一晤。
「青神宮果然是處寶地。即便是客居偏院,靈氣都比我那地底洞府濃郁了兩三倍有餘。」
呂玄檢查修行進境,不禁暗自點頭。
【仙卷之主:呂玄】
【壽元:166/650】
【境界:結丹中期(周流三重)】
【主修功法:羽化飛升經·三層(122/300)】
【輔修功法:紫府元靈煉神心法·三層(280/300)】 他此間並未抽空修煉《羽化飛升經》,但是功法自行周天流轉,也積攢下絲毫法力,比一年前有所寸進。
這讓呂玄不禁感慨,若有那等靈氣十倍、百倍於此的修行聖地,只在裡面起居坐臥,修為也能突飛猛進。
然而這等氣象之所在,聽來近乎傳說中的仙家洞天,非是人間能夠得見。
呂玄從雲床上站起身來,俯身細察玄綺的情況,卻見她肉身早已無恙,損耗的精血也已補回,偏生遲遲醒不過來。
無奈之下,他只好將小狐狸又收進了靈獸圈,而後架起遁光朝著主殿飛去。
虞雲杳、猿道人已在殿內等候。
司姓二女卻不知去了何處。
「呂道友,你那白狐可有好轉?」虞雲杳眼含關切之意問道。
「看上去已無大礙,不過仍舊沒有甦醒的跡象,不知是否和九欲天女化身交手的時候,被大神通傷及神魂。」
呂玄面色平靜,搖了搖頭。
「魔門手段奇詭難測,或是中了某種秘術也未可知。可需請小師叔出手?」虞雲杳聲音輕柔。
呂玄趕忙拒絕道:「豈敢勞煩青牛前輩,這才年許時間,過陣子再想想辦法便是。」 玄綺識海中的那株寶樹太過神異,不便示人。
況且他心中已有計較,若是玄綺在太元仙府開啟之前,始終不能醒來,就將一片「忘魂花」的花瓣餵食給她。
仙府之行,機緣與兇險並存。
玄綺身為六級妖獸,又有百鬼旗、梅花山雪圖兩件法寶傍身,戰力超過了尋常的結丹中期修士。
加之其種族天賦能夠辨別五行精氣流轉變化,連九欲天女的身形都能窺破,實乃一大臂助。
「呂道友既已有定奪,那便好。今日邀請道友前來,主要有兩件事,一是想請道友幫忙,去往一處降服妖物。」
虞雲杳笑道:「猿師弟耐不住宮中清寂,前些時日外出探查霧海,在一座無人荒島上有些發現,便由他說與道友罷。」
猿道人嘿嘿一笑,接著道:
「那島上生有好大一片林子,俺本想下去摘幾個靈果,沒想到驚動了那些巨木,竟都是成了精的樹妖,厲害得緊。老猿一個不留神,被抽飛出去老遠。待俺再回去,還沒落地,那些樹妖就怒沖沖的,不讓靠近了。」
「俺回來一說,師姐認出那些樹妖為『七葉娑羅』,是上乘的煉寶材料,可要破開那些樹妖的防禦,卻不是那麼容易,這才想請呂道友一起走一趟。」
呂玄聽罷,心道,猿道人被實打實抽中,卻未受重創,可見樹妖攻擊之力有限。
他自忖肉身不遜於猿道人,應也無懼。 虞雲杳似乎看出他的顧慮,補充道:「小島位於霧海深處,荒僻無人。此行只需在外圍截取些許樹幹回來煉寶,當無多少兇險。」
呂玄幾乎毫不猶豫,就點頭應許了下來。
虞雲杳出手慷慨大方,先前贈丹的人情尚未回報,她既開口求助,這個忙當是非幫不可了。
虞雲杳展顏輕笑,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做了個「請」的姿勢。
「雲杳素知呂道友法體雙修,但穩妥起見,仍要先試過道友手段。今天的第二件事,便是想與道友切磋一二。」
呂玄昂然起身,拱手道:「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