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廳室內四名元嬰修士靜等答覆的時候,呂玄卻是念頭急轉。
四大元始魔宗的真君,雖然修為處在同階,但亦有強弱之別。
實力最強的應屬怙惡王,此人明明也對兩轉鼎動心,卻仍擺出一副孤高模樣,半點好處沒有提及,還使出神識威壓,只道拜他為師前途無量。
此人帶給呂玄的壓力最大,不過修士的真正實力,從來都是鬥法之時見真章,表面功夫不能說明什麼。
冰姿夫人與炎流真君身上靈壓相差無幾,前者溫婉,後者粗獷,幾乎是分作冰火兩極。
在場元嬰修士,當屬月游祖師言辭最為溫和,心思也較為細膩,此刻更是一眼看出呂玄內心猶豫,拋出了另一個選擇。
呂玄還想著早些脫身,好去珍瓏閣探查一番,萬一兌換淨靈蓮所需的太元通寶數量奇多,也好另做打算。
被四名元嬰真君死死盯住的感受,實在不算太好,換一個定力差些的結丹修士,沒準已經不堪重負,胡亂挑選一個師尊,倒頭便拜了。
所以就算知道月游祖師未必懷著好意,他也不得不接受下來。
說到底,如今身陷險境,還是因為境界不夠高,身懷古寶,懷璧其罪罷了。
若他同樣是元嬰期,幾個老魔就算暗中覬覦,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出言逼迫。
「小友只要明面上選擇老夫作為師尊,並且將兩轉鼎拿來,危局自解,老夫還會護你周全。出了仙府,願意真正拜師,就跟隨老夫返回先天魔門,不願的話,也可自行離去。」 「不過在這仙府之中,小友還得跟隨老夫行動,起碼要在表面做足師徒樣子。不然被那三個老東西發現,你我密謀欺騙,他們不敢拿老夫如何,最後怕是要將火氣全都撒在小友身上。」
月游祖師傳音道。
冰姿夫人用雙修功法與充裕爐鼎人材作為誘惑,呂玄自然沒有放在眼中。
與之相比,這位先天魔門真君的交易,反而更為划算一些。
起碼在離開太元仙府之後,一走了之,無需牽扯上魔門因果。
「今次看來兩轉鼎肯定是保不住了。」
呂玄原以為小鼎是天降機緣,卻不想這座殿宇當中的一舉一動,都被四大元嬰盡收眼底。
聽罷月游祖師陳述利弊,他低頭沉吟了幾息,考慮清楚利害關係,便恭敬朝著白髮老者唱了個喏:
「華心緣,拜見師尊。弟子駑鈍,日後修行上的關竅,免不得勞煩師尊指點,此兩轉鼎,便作為束脩,還請師尊收下。」
雖然呂玄幾日前,方在五陶居士等人面前自稱為「太白真人」,但此時拜師,必然不能只講道號。
他對魔門秘法心懷忌憚,於是便隨意報了個假名。
躬身施禮的同時,呂玄心念微動,懸浮在掌心上方的小鼎滴溜溜一轉,隨即緩緩飄到了白髮老者的面前。 炎流、冰姿二人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火熱,怙惡王卻仍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好,很好!」
月游祖師豁然起身,老臉上溝壑縱橫,擠滿了笑容:「老夫修道九百多年,如今座下僅餘一名結丹後期的親傳弟子,待此間事情了結,回到宗門,再讓你與那位師兄相認,現下就暫時將你收為記名弟子。」
「恭喜道友了。」冰姿夫人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一眼呂玄,說出讓他面色一變的話語:「不過你這徒兒能在眾多競爭者手中搶到兩轉鼎,鬥法水準,定然不亞於結丹後期,所負機緣羨煞旁人吶。」
「呵呵,夫人這就錯了。修道至今,還活著的人誰沒有點氣運在身,有機緣才是正常。」月游祖師不咸不淡地頂了回去,意有所指。
「這妖婦,真是多嘴。」
呂玄心中暗罵,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任何情緒波動。
冰姿夫人未能得到古寶,必不順氣,此刻不宜與她計較,且交予便宜師尊去應對即可。
一念至此,呂玄心中生出莫名荒謬之感。
似乎每次拜師,都是趕鴨子上架,並未給他留有多少選擇餘地。
「老骨頭你新收了弟子,不捨得賜下一件護身寶貝嗎?當真是吝嗇得很!」炎流真君冷哼一聲,赤色鬍子翹起,顯得十分滑稽。
「嗯,道友所言有理。」 月游祖師含笑頷首,伸手摘下了身上兩物,隔空丟了過來。
呂玄接過一看,是一顆拳頭大小的骷髏頭,還有一枚瑩潤光滑的骨珠,表面都是寶光流轉,內里器靈蒙昧純淨,明顯還未被人煉化認主。
望著手中寶物,他不由得升起一股熟悉之感。
還不待回憶,就聽月游祖師說道:
「這萬骨京觀、玉骷舍利,乃是本門立派祖師,先天道人的隨身至寶,後世只留下了煉製方法,雖然威力遠不及祖師法寶,但仍是不容小覷。今日便將這兩樣寶貝賜下,配合口訣,望你好生使用。」
呂玄微微一驚,月游祖師贈與的萬骨京觀、玉骷舍利,皆是上品法寶層次。
雖然知曉元嬰修士除了一件隨身溫養的本命法寶之外,大多使用洪荒古寶,但是就這麼隨手丟出兩件上品法寶,還是令呂玄有些意外。
元嬰修士竟然富裕至斯!
須知他在太一閣高階拍賣會上,競得一座上品坎離養生爐,就花去了三十五萬靈石。
雖說爐、鼎、塔一類的法器法寶,內含道韻豐沛,較之其他形制的寶貝昂貴些許,但萬骨京觀、玉骷舍利加在一處,至少也能價值四十萬餘靈石。
「若不是炎流老魔出言擠兌,我這便宜師尊還未必肯將寶貝贈出。」
呂玄心中欣喜,頓時覺得炎流真君看上去順眼了許多。 「萬骨京觀,玉骷舍利……沒記錯的話,這正是雲唐國九苗山白骨洞,白骨真人掌握的獨門法寶。」
當初在玄龍江入海口,首次見識到八齋山人運使兩件絕品法器,輕而易舉地擊殺了兩名闡玄門弟子,還給呂玄留下了頗深的印象。
而數十年前,黑沙環島之行,旁觀先天魔門的陸行舟與侍劍童子鬥法,呂玄便隱隱有所猜測,似乎星羅、迷離島兩大修仙界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玄陰真解從此方海域流落到雲唐國,也可印證這一點。
白骨真人所得道統傳承,應該就是從先天魔門流傳出去,不知被何人帶到了迷離島。
大宗門鎮教寶典雖然珍貴,輕易不會外泄,但也難保不會在宗門生死存亡之際,將其作為吸引外援護的特殊籌碼。
活死傀修煉的《太微玉液帝敕純陽經》,便是這般從元突國丹鼎宗手中得來。
「卻不知太元道人、御靈宗、天鳴山地宮、兩大修仙界傳承……這些線索之間,到底有何聯繫?罷了,眼下並非深究之時,先渡過眼前這關再說。」
呂玄悄悄檢查了一番,發現寶貝上面並無多餘禁制,於是大大方方,當著幾個老魔的面將之收入囊中,而後恭敬一拜:「多謝祖師厚賜。」
月游祖師撫須頷首,面露滿意之色。
呂玄心中暗嘆,以他與這位魔門祖師的修為差距,對方在上面留下追蹤印記,他也察覺不了,倒不如表現得坦然些。
反正只待脫身後,他自有辦法解決隱患。 接下來這大半個月,都要陪在這幾個老魔身側,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月游祖師口口聲聲說護得自己周全,但魔門修士素來反覆無常,狡詐多變,違背承諾就如反掌觀紋那般容易。
即便如此,這番遭遇也不是半點好處都沒有。
月游祖師傳下的口訣,除了法寶的操控方法之外,還含有一部《先天道經》殘篇。
想來是因門規所限,法不輕傳,須待正式舉行拜師儀式後,方能授予完整經文。
乍看上去,都是煉化修士骨骼作為應敵手段的神通法術,但修煉法門卻是中正平和,並無左道功法那種急功近利,揠苗助長的弊端。
更難得的是,月游祖師自稱擅長煉器,確非虛言。
這老魔在經文行隙之間,以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批註了諸多心得與實操要訣。
在呂玄這等煉器大師的眼中,批註反倒比道經本身更為珍貴。
畢竟他已主修《羽化飛升經》,並無轉修他法的打算。
這部《先天道經》殘篇,權當開闊眼界,增廣見聞了。
月游祖師把玩著小鼎,心情大好之下,不由詢問起來:「方才你說是被追殺至此,這才誤闖進來?」 「是。弟子還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勉強保住了性命。」呂玄應道。
「此子實力,不下結丹後期。追殺之人,應是元嬰。」怙惡王忽地開口。
「哦?能在元嬰手中逃出生天麼?」
此話落地,另外三人立時面色凝重。
怙惡王是廳室內唯一對呂玄出手試探過的人,又是四大真君之中最強者,他的判斷,令人不得不信。
「據妾身所知,此番進入仙府的元嬰同道,除卻我等四人外,便只有三位了。」
冰姿夫人沉吟道:「分別是岳鹿書院的溫大先生,墨池書院的竇大先生,以及烏龍洞的青鳴散人。太一門那些偽君子,倒是一個未見。」
炎流真君一拍桌子:「太一門的老怪沉寂許久未見動靜,不知在暗中圖謀何事。」
月游祖師咳嗽一聲,將談話重新拉回正題,面上仍是那副和顏悅色之態,溫聲問道:「徒兒,你可還記得追殺你的那人,樣貌如何?」
呂玄搖了搖頭,如實答道:「弟子這點微末道行,哪敢招惹真君不快。實則追殺弟子的並非修士,而是一柄銅錢劍。此劍靈智似乎殘缺不全,行事只憑本能,弟子才得以施展些小手段周旋,一路奔逃至此。」
「古寶!」
四大魔門真君交換了一個眼神,露出驚喜之色。 怙惡王捏起一枚寶珠,嘴唇翕動,不知在與何人傳音。
不出多時,青銅大門被人推開,一個面如淡金,氣度沉凝的中年人推門進來,躬身道:「拜見師尊,拜見各位師叔。」
「龍陀師侄不必多禮。」月游祖師撫須輕笑,「看來你在太一門這些年,並未荒廢修行,眼見已近結嬰關口了。屆時怙惡道友一門雙真君,必成修仙界一樁佳話。」
說罷,又將呂玄引薦一番。
呂玄見著此人相貌,暗自吃了一驚。
正是金丹大典之後,就從寒礁島神秘失蹤的龍長老。
「龍陀……此人果真是魔門內應,而且還是神虛魔門真君親傳弟子。他所修明明是正宗道門功法,看來從踏入道途之初,便已決心潛入太一門。好深的算計!」
呂玄微微低頭,掩飾眼中波瀾。
如此說來,龍長老此前一直大力栽培各個有望結丹的島主候選人,約莫就是在暗中策反,布下棋子,以待將來發難。
只可惜九欲天女挑撥八景宮與太一門的計劃,意外被呂玄與板角青牛阻止,功虧一簣。
龍長老或因察覺風險,方才提前遁走。
饒是如此,那些受他多年栽培的島主之中,怕已有不少心向魔門,只待一個反叛的契機。 「出去之後,將此事暗中透露給太一門。」
呂玄心念電轉,有了計較。
他雖對太一門並無多少歸屬感,但名義上畢竟在其治下。
更何況龍長老苦心籠絡的島主,多屬寒礁島附近千島,與翡玉島相距不遠。
一旦戰亂驟起,必致生靈塗炭,更會擾亂他自身的修行大計。
「月游前輩謬讚了,晚輩卡在瓶頸多年,這才央求師尊攜晚輩同入仙府,欲尋些輔助結嬰的靈物。」
龍陀說道:「方才師尊傳訊,弟子已在四周探查過,並未發現高階古寶蹤跡,不過殿外的確有劍氣殘留的痕跡。」
怙惡王與其餘三人略作商議,當即決定讓呂玄帶路,再赴冰湖搜尋銅錢劍的下落。
呂玄自無拒絕餘地,只得應下。
一行人出了宮殿,很快便回到了冰湖周圍。
四位真君各施手段布下禁制,拘風止雪,將整片湖泊圍困其中,只留呂玄與龍陀兩名結丹修士遠遠守在外圍。
呂玄正自盤算該如何伺機前往珍瓏閣兌換所需之物,耳畔卻忽地響起龍陀的傳音: 「華道友,是否與龍某在何處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