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一個廳室之中，四道各含深意的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饒是呂玄定力不錯，也覺頭皮發麻，想回身就走，卻憑藉心底一絲急智止住了動作。
方才他用神識探查過門內，分明空無一人，此刻卻有四位活生生的修士端坐其中。
內中緣由，任誰都能想得明白。
此四人身周自然彌散開來的神識屏障，遠遠超出了結丹期的範疇，已臻元嬰。
《紫府元靈煉神心法》突破到第四層後，呂玄平日裡的神識就能覆蓋方圓五十里，倘若凝神成線，更是能夠探知八十里外的風吹草動。
在同階修士中，此等神識修為堪稱翹楚，即便面對結丹後期也未必遜色。
然而即使如此，在這四位真君面前，他那份曾引以為傲的神識，卻如蹣跚學步的稚童仰望參天古木。
甚至現在閉上眼睛，動用神識掃去，面前依舊是空蕩蕩的一片。
「差距太大了。」
呂玄心下凜然。
他曾近距離與儀玄、九光兩位真君打過照面，但是以分寶崖天字客卿的身份出現，是友非敵，這二位自然不會太過為難於他。 可如今貿然闖入四名陌生真君議事之所，沒有被直接滅殺，都已算得上運氣不錯了。
「苦也，這四個老怪聚集在此，就不能隨手設個禁制麼，怎教我直接推門而入了……」
呂玄身子僵硬，不禁對幾名元嬰真君的行為大感荒唐，旋即趕緊壓下了心中所想，生怕神識波動散開，被對面四人聽了去。
修有紫府煉神法之後，呂玄的神魂雖說還遠不及元嬰，但論堅若磐石，不懼芥子空間撕扯，稱得上世間獨一檔的存在。
但是見識越廣，對於修仙界各類秘術禁法了解越多，就越覺得不可小覷世間修士。
萬一這四名真君當中有人專精神識之道，大致推斷出腹誹內容，因此生怒，打殺了他也不是不可能的。
呂玄心生擔憂，還是這四人的裝扮所致。
一個白髮白袍的老者，頭束骨簪，渾身上下裝點了數百顆小骷髏頭，似仙似魔，又帶有一縷先天真意。
一個豹頭環眼，鬍子火紅的中年人，袒胸露乳，肌肉盤虬，雙眸隱有火光閃爍。
一個丰神飄灑，面如冠玉的青年，蟒袍金帶，頭戴平天冠，好似俗世的君王。
最後一人則是個美貌女子，腰身纖細，臀股豐盈，披著一件半透明的紫色紗衣，風情萬種。
單看四人的穿著打扮，或許只有那白髮老者顯得有些邪異，但是他們毫不掩飾地散發著法力波動，呂玄稍一辨認，就將四人身份猜出個七七八八。 「先天、玄照、神虛、合歡，四大魔門真君！」
五龍島元始魔宗，共有五大魔門，今次一下就出現了其中的四個，只差一個滄水魔門。
說不是在密謀大事，呂玄自己都不信。
撞破了四個老魔的密會，他自覺凶多吉少。畢竟魔門修士行事全憑喜好，想要滅殺一個沒有背景的下修，不會有什麼顧忌。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呂玄認出四位魔門真君根腳的時候，紫衣女子開口道：
「這就是奪了兩轉鼎的人麼？還是個模樣挺俊俏的小郎君。奉上寶貝，便可拜我們四個裡面一人為師了。」
此話一出，不似戲言。
呂玄心生疑慮，不由思索起來。
「兩轉鼎……應該就是方才巧合之下拿到的小鼎了。難道這是四大元嬰修士設下的試煉場，勝出者可以拜在真君門下？這也太兒戲了。」
大殿入口處，那些搶奪兩轉鼎的修士使出的手段，非是來自於八景宮、太一門、元始魔宗幾家，反而是五花八門的旁門術法居多。
想清楚個中原委，呂玄這才明白過來，四人並不是未曾設下禁制，而是自己持著小鼎，相當於入門信物，被這四人放了進來。
難怪他們看向自己的目光，有的懷有探尋之意，有的懷有驚喜之意，偏生沒有一個動怒。 「小子，愣神作甚。」
紅鬍子中年人豹眼圓睜，聲音在室內嗡嗡迴蕩，宛如雷鳴。
聽到話音，呂玄瞬間就認出來，此人正是先前在三清島外那名御使赤火流星遁術的真君。
「莫非還真要委身元始魔宗，拜某個老魔為師不成？」
呂玄頭痛不已。
相傳有些魔門宗派，新晉弟子拜師之後要受禁術控制，生死皆在師尊一念之間。
還有傳聞，某些高階魔修收徒，只是為日後準備一具替劫重生的上好肉身。
雖說道門內部也有蠅營狗苟之事，但與魔門比起來，還是顯得平和了許多。
拜師魔門真君，且不說日後是否要受制於人，就是自己這一身秘密都瞞不過去。
可直接拒絕，今日又難走出這道青銅大門。
呂玄心中忐忑，但苦於沒有應對良策，最後只得把心一沉，決定先行緩兵之計，而後見機行事。
若是真的翻臉動起手來，他自問肯定不是元嬰修士的對手，但就這麼束手待斃，也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大不了，就拼著自爆法寶與修為倒退數十年的風險，連續施展「天人縱」，專找禁制險地去闖，讓幾個老魔不敢跟來。
思量至此，呂玄暗中吩咐青靈、玄綺，隨時做好搏命的準備，表面上卻十分恭敬地拱手一禮：
「好教前輩知曉，在下是機緣巧合之下，被動取到了此鼎，並不清楚四位前輩的約定，這拜師之事，是否容得再議一番？」
「那可不行，你若不拜師，這兩轉鼎歸誰就沒法決定了。」合歡魔門的紫衣女子莞爾一笑，「我們幾個老不死的難得聚首，不忍大打出手傷了和氣，好不容易才想出這麼個折中的辦法。」
「不錯。我們四個相識多年，又都是元嬰初期修為，除非拼命，不然分不出誰勝誰負，只好讓外面的小輩們爭奪兩轉鼎，勝出者拜我們其中一人為師，將此寶作為束脩之禮，也算名正言順。」渾身白骨骷髏的老者笑道。
「原來如此。」
呂玄翻手取出小鼎，就見四大真君眼中都顯露出異色，目不轉睛地盯了過來。
兩轉鼎應是一件了不得的洪荒古寶，這才讓四大真君都不願放棄。
如今他就算想要放棄此寶，抽身離開，恐怕幾個老魔也不會讓他如意。
「小子，為何這般磨磨蹭蹭？一點都不乾脆利落！若不是看在兩轉鼎的份上，平日裡見了你這等小輩，本座早就一巴掌拍過去了。」
紅鬍子中年人冷哼一聲，面色不善，周身隱隱有熾熱氣息流轉，顯然已有些不耐。
呂玄神色微變，按照此人隨手抹殺低階修士的前例，此等話語絕非虛言恫嚇。 「炎流道友何必出此惡言，我等四人畢竟身份相仿，這小友初次面臨此等抉擇，斟酌權衡一番，也屬人之常情。」白髮老者道。
他這般言說，明面上是在勸說紅鬍子中年人，實際暗含機鋒。
既點出四人皆為元嬰真君，地位相當，拜師之後不必害怕其他人的針對，又特意提及炎流真君方才的威脅言語，幾乎是在暗示，以此人脾性，若拜其為師，日後恐怕動輒得咎，並非良選。
如此一來，便無形中為己方減少了一個競爭者。
呂玄抬頭望去，卻見老者含笑望著自己，目光中帶有幾分鼓勵之色，似是在等他做出明智選擇。
「實不相瞞，晚輩乃是遭人追殺，倉促間誤入此地，並非有意攪擾幾位前輩的賭局。因此對眼前情形尚不清楚，甚至連幾位前輩的名號亦未得知，恕晚輩難以抉擇。」
呂玄硬著頭皮拱了拱手。
「這個容易，就由老夫分說一番。我等皆是五龍島元始魔宗轄下，分屬四大魔門。」
白髮老者笑呵呵地抬手指向紅鬍子中年人：「這位炎流道友，出自玄照魔門，性情剛烈如火，神通霸道非凡，最擅攻伐。」
他指尖變換方向，落到美婦身上：「冰姿夫人，乃合歡魔門太上長老，一身幻術已臻化境，千變萬化，最是莫測。」
隨即指向那名頭戴平天冠的青年：「怙惡王，神虛魔門之人，精擅煉魂馭鬼之道，在神識術法上造詣極深。」
最後，老者溫聲道：「老夫道號『月游』，乃是先天魔門祖師之一，平日喜好煉製法寶。小友既意外攜鼎而至，便是與此寶有緣，方才之言依然作數。若拜入我先天魔門，老夫可贈小友一套先天白骨法寶，品階不比這兩轉鼎差上多少。」 見老者開始推介自身，冰姿夫人忍不住笑道：「月游道友給的，無非就是幾件法寶。但若來我合歡魔門，本夫人可以許諾，配給小友侍妾兩名，爐鼎一百，日夜雙修練功，就是衝擊元嬰也不是沒有可能。」
「哼，好男兒，就應該大殺四方，整日沉溺於床笫之間的破爛勾當，又有甚麼意思？」炎流真君不屑地道，「小子，你雖然不對本座的脾氣，但是本座還未有過親傳弟子，並且大限將至。若肯拜在本座門下，玄照魔門的秘笈隨你翻閱，本座洞府內所有積藏都由你繼承！」
「炎流道友不必如此悲觀，道友今次進來仙府，不正是為了尋找壽元果麼？」冰姿夫人笑道。
「壽元果，本座早在千年前就服食過一枚，若此番尋不到其他延壽靈物……嘿嘿。」炎流真君冷笑中略顯出一縷蒼涼。
元嬰初期修士壽元雖長達千載，但若早年已服過延壽丹藥靈果，便只能去尋不同種類的寶貝增益壽數。
而若僅是從元嬰初期修煉至中期，所增不過法力神識，於壽元幾乎無有提升。
想要長生久視，就要在壽元耗盡之前，突破大境界。
但是星羅海域已有許多年不曾有過化神現世，在大部分人心中，元嬰就已是仙道之盡頭了。
一直沉默如石的怙惡王，此刻忽然抬起眼帘。
呂玄只覺眼前景象驟變，置身於一片無邊黑暗的虛空之中。
前方緩緩睜開一隻巨大眼眸，橫貫千丈，冷漠地俯瞰下來。
與此同時，一股浩瀚威壓降臨，在他身上徘徊了片刻。 好在呂玄泥丸宮內紫氣氤氳升騰，在識海中凝成一片朦朧光暈，牢牢護住神魂。
那威壓雖強，卻未能撼動其心神分毫。
「本王不日便要突破至元嬰中期，入我門下，前途無量。」
怙惡王說完，呂玄再度回到現實當中，背後隱約生出一層冷汗。
這種將人拉入幻境的手段防不勝防，呂玄若非有輔修神識的功法，說不定已經著了道。
怙惡王悍然出手，頓時就引起了其他三人的不滿。
不過此人似乎確是修為不俗，另外三人僅是面容不快，連性子最急的炎流真君都未有出言指責。
正在呂玄思忖該如何再度婉言推託之際，耳畔忽地飄入一道嬌媚入骨的傳音：
「小友修的，可是正宗道門功法？正巧，本夫人這裡珍藏著一篇《太素和合真經》，乃是純正道門雙修之法，有調和龍虎，孕化元嬰之奇效。因與我合歡魔門根本功法衝突，一直未曾修煉。你若入我門下，此法便可傳授予你。修行此法所需的一切爐鼎，無論容貌修為，本夫人都可滿足於你，保你道途順暢，直指元嬰。」
這條件不可謂不誘人，呂玄冒險潛入太元仙府，就是為了換取增加進階元嬰成算的淨靈蓮。
不過，他的儲物袋中亦收有幾部涉及雙修之道的古籍殘卷，對此道並非全然無知。
這世上豈有確保修士必成元嬰的法門？ 縱使真有，也必伴隨極大代價，譬如終生無法寸進，或是傷損道基之類，終是本末倒置。
更何況呂玄一心向道，對於男女之事的了解，僅限於當年與羅浮夢那一段露水因緣。
若非萬不得已，自是不願採補他人。
而他若是不顧情面，大可返回青神宮，將尚在靜養的司清渦、司清澄姐妹叫來。
二女乃是元牝含珠體質，與之雙修，對結嬰大有裨益，而且她們身上早被種下禁制，幾乎可以稱得上予取予求。
所以冰姿夫人開出的條件看似慷慨，對他而言卻是雞肋無比。
正當他思索如何得體回絕，另一道細若遊絲的傳音滲入耳中：
「小友，觀你神色，似有難言之隱。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既不是真心拜師，日後少不了離心離德，平添煩惱。老夫給你另一個選擇，只要應下，便可保你眼下無虞，安然離開此地。如何？」
正是月游祖師的聲音。
呂玄心中一動，立時應道：「還請前輩指點。」